月光下，滿身污漬的少女環抱雙膝，低聲抽泣着。
白皙柔嫩的小腳併攏在衣袍下方，伴隨着身體的顫抖，輕輕蜷縮着。
她哭得那麼悲傷，像是要將近日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所有情緒都一股腦抒發出來一樣。
“.”
爲什麼忽然感覺，有些心疼？
黑暗中，林恩下意識朝她伸出手。
然而下一秒，方纔還埋頭哭泣的少女，忽然神色冰冷地擡起頭，眼中彷彿蘊藏着前所未有的憤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騙我！！！”
“催眠？都是假的！！！”
剎那間，林恩只感覺全身上下遭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禁錮，隨後便看見對方緩緩起身，赤裸的小腳踩在牀單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殺了你”
少女冰冷的雙手宛如鐵鉗一樣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鐵了心要置他於死地！
強烈的窒息以及痛苦席捲全身，令林恩下意識想要掙扎。
然而這終究是徒勞的。
目光交匯之際，林恩忽然察覺到，那雙翠綠色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那一抹溫柔，充斥着高高在上的淡漠。
原本蘊藏在緹雅體內的那些人性，此刻全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名爲“神性”的事物。
比阿特麗絲？
當這個名諱浮現在腦海中的剎那，林恩猛地睜開雙眼，下意識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然而對於重症傷患來說，這個動作無疑是雪上加霜，身體各處的撕裂傷再度加重了些許，緊接着便有劇烈的疼痛感席捲而來。
藉着這股疼痛，他的大腦逐漸清醒。
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林恩這才意識到，剛纔出現在眼前的那些畫面，僅僅只是一場夢。
此時此刻，已經是翌日清晨。
“.”
感受到早已被冷汗浸溼的後背，林恩緩緩擡起雙手，用力地搓揉着有些發木的臉龐。
倒是沒想到，居然會做這樣一個奇怪的夢。
又或者，這其實並非無厘頭的夢境，而是來自命運的某種預兆？
對此，林恩一概不知，感覺心裡亂糟糟的，只得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此刻的心緒。
隨後他擡起頭，看向身旁的牀位。
緹雅似乎已經起牀了，不知去了什麼地方，整個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
或許是去處理事情了？
林恩不知道。
不過退一萬步來說。
哪怕她就這麼一走了之，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畢竟昨晚發生的那件事，實在有些超出兩人之間的關係界限，縱使有着催眠爲藉口，想必她一時間也很難接受。
至於林恩自己雖然很爽，可當看見少女捂臉哭泣的那一刻，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波動。
罪惡感？
或許有，又或許，是某種名爲責任的事物。
念及至此，林恩輕輕嘆了一口氣。
眼下的緹雅不知去向，也該考慮最壞的結果了。
這樣想着，他支撐着身體，從牀上緩緩爬起身，餘光則無意中瞥了一眼旁邊的落地鏡。
望着鏡中臉色蒼白的少年，林恩忽然就愣住了。
自己這是什麼表情？
失落？
他搖了搖頭，試圖驅散心中這種空蕩蕩的情緒。
雖然僅僅只有幾天，但林恩儼然已經習慣了每天醒來縈繞在鼻尖的那一縷清幽體香，以及坐在梳妝鏡邊整理儀表的精靈少女。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弱了？
念及至此，林恩自嘲地笑了笑，隨後緩緩站起，扶着牆壁朝門口走去。
倘若緹雅真的離開了，那麼剩下他這個老弱病殘也就沒了繼續掙扎的理由，倒不如提前聯繫皇女殿下，讓自己置身於安全的境地。
至於之後的月光聖典，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握住黃銅把手的瞬間，沉浸在思考中的林恩忽然感覺掌心的把手開始朝逆向旋轉。
隨後便聽見“嘎吱”一聲，門被打開了。
熟悉的清幽香氣再度縈繞在鼻尖。
林恩低頭望去，發現喬裝打扮的精靈少女正抱着一個熱騰騰的紙袋，和他四目相對。
“你怎麼起來了？”見林恩如此突兀地出現在眼前，緹雅被嚇了一跳，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趕緊回牀上躺好。”
她輕輕推着林恩走了進來，隨後朝門外觀望了一陣，這纔將門從裡面反鎖。
做完這一切，緹雅來到餐桌旁，將紙袋擺在了上面。
原來是去買早餐了。
注視着少女在餐桌前忙碌的一幕，不知爲何，林恩忽然有些如釋重負。
“你的表情很噁心，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
背對着他的緹雅將餐點一一取出，用淡然的聲音指出了林恩的異樣。
“不，沒什麼。”
他抿了抿嘴。
五分鐘後，兩人坐在餐桌邊，開始享用並不怎麼豐盛的早餐。
此刻的緹雅看起來十分平靜，似乎完全忘記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畢竟在她的視角里，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過從隱約有些泛紅的眼角仍舊能夠看出哭過的痕跡。
真是個堅強的傢伙。
林恩一邊咀嚼着鬆軟的白麪包，一邊聽緹雅輕聲說道：“早就聽露易絲說過，下城北區有家麪包工坊味道不錯，之前來過好幾次，卻都已經售罄，今天倒是趕了巧。”
“很好吃。”
林恩恭維着。
誰知緹雅搖了搖頭：“其實從口感和味道來說，遠不如教會的手藝，只是之前聽別人說過太多次，以至於心中產生了不必要的憧憬，所以在嚐到滋味的這一刻，感覺有些幻滅。”
這番話像是在吐槽，又彷彿蘊藏着某種深意。
林恩被噎了一句，只得埋頭苦幹。
見狀，緹雅抿了抿嘴，隨後從茶壺中倒出一杯熱水，緩緩推到林恩面前。
與此同時，狀若無意地開口了。
“下午我要去黑街集市一趟，去見一見那裡的主辦者，‘獵犬’弗蘭克。”
林恩的動作一頓。
“或許他能夠搭把手，將你成功送出城。”緹雅沒有去看林恩此刻的表情，輕輕撕扯着手上鬆軟的麪包，“屆時我會給你一筆錢，並安排人在考特尼城接應你。”
“帝都.已經不適合你繼續呆下去，除了議會的那羣老傢伙，還有很多貴族無時無刻不想着置你於死地。”
“在這之後，究竟是留在聖羅蘭帝國，又或者去往其它國家，等你傷養好了，再好好考慮。”
說着，緹雅將麪包放入口中，輕輕咀嚼着。
從始至終都彷彿在說一件小事。
然而這番話在林恩聽來卻顯得格外刺耳。
沉默許久，他輕聲道：“那你呢？”
“放心，教會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就責罰我的。”
“我是說月光聖典。”
聞言，緹雅的手僵在了原地。
“不要你管。”
少頃，桌對面傳來了少女有些冷淡的回答。
在問完那個問題之後，少女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因此整個早餐過程中，兩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不僅如此，用餐結束後，緹雅一言不發地換了身衣服，改變了形貌和姿態，離開了房間，將林恩獨自一人留了下來。
“如果直到深夜我都沒回來的話，那就自顧自逃命吧。”
這是少女臨走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房間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如果不是微微飽脹的肚子傳來進食過後的滿足感，林恩甚至會以爲少女都不曾回來過。
他呆呆地躺在牀上，凝視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
昨夜的那場噩夢，反反覆覆地重現在眼前。
比阿特麗絲。
緹雅。
這兩個名字宛如夢魘般盤旋在腦海之中。
過了許久，林恩忽然回過神，有些費力地坐起身，拉動了牀邊的那根絲線。
這是用於呼喚侍者的搖鈴。
兩人此刻居住的旅館規格不低，因此這種程度的服務還是有的。
可按照緹雅先前的提醒，身爲逃犯的林恩本不該做出如此招搖的行爲，很大概率會將自身暴露於外界。
然而他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麼，還是這麼做了。
片刻後，伴隨着一陣敲門聲的響起，門外傳來了女性清脆的聲音：“您好？”
“進來吧。”
一名模樣普通的女僕推開門走了進來，眼中夾雜着一絲好奇。
在看見躺在牀上的少年之時，臉上隱隱浮現出一絲驚訝。
很顯然，她並沒有想到，居住在一枚金幣一晚的豪華客房中的，居然是如此年輕的一位客人。
並且還.如此英俊。
可隨後，看見他衣服下纏繞着的繃帶，以及隱隱滲出的血跡之時，女僕頓時愣住了。
回想起近日傳遍格洛斯廷大街小巷的通緝畫像，她又隱晦地打量了林恩幾眼，也不知究竟聯想到了什麼，臉色忽然就變得有些難看。
然而林恩卻對此毫不在意。
“兩件事。”一邊說着，少年一邊將懷中早已準備好的親筆信遞給了她，“第一件，將這封信送到上面的地址，今天下午結束之前，必須辦完。”
“完成這項任務，我會給予你一千枚金幣的獎勵。”
一、一千金幣？！
聽到這個天文數字，女僕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怔然，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
“客、客人，您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是不是在開玩笑，你自己分辨。”林恩神色平靜，“另外，你應該已經認出我的身份了吧？”
聞言，那名女僕的臉色忽然就變得蒼白了起來：“客、客人，我不知道你在說.”
“第二件事，你可以選擇去官方超凡者那邊報案，但請將時間稍微延後一些”
“完成這項任務，我會額外再給予你一百枚金幣作爲獎勵。”
“能做到嗎？”
說着，林恩從一旁的櫃子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金幣，當做定金丟給了對方。
驟然看見足以改變人生的鉅額財富，女僕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那是一種超越了良知和人性，充斥着狂熱的目光。
她的雙手緊緊捏成一團，似乎想拾起這包金幣，又似乎在進行取捨。
終於，女僕用有些顫抖的聲音開口道：“我發誓客人，我不會出賣你的，並且、並且一定會完成你交代的任務。”
或許是金錢作爲驅動力，又或許僅僅只是想幫助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
此時此刻，她看上去無比真摯。
然而短暫地對視後，林恩卻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難道是和緹雅呆在一起太久，以至於潛移默化間受到影響，竟然對‘人類’這種生物抱有了不必要的幻想？
他在心裡默默想道，似乎有些費解。
片刻後，少年重新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對方：“你浪費了我給你的唯一一次機會。”
下一秒，無形的力量波動傳來。
還未等有所反應，女僕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臉上。
她還以爲自身的演技能夠騙過眼前的少年，殊不知對方卻有着能夠分辨任何謊言的能力。
“將這封信按要求送到之後，回房間等到大概晚上十點，然後立刻前往最近的寂靜教堂，向他們透露我的行蹤。”
對於普通人來說，他甚至不需要使用謊言，就能輕而易舉地進行操控。
“是。”
女僕回過神，方纔眼中虛假的真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決。
片刻後，門又一次被關上了。
林恩的身體朝後仰倒而去，躺在了柔軟的牀上。
不用你管。
此時此刻，早餐時少女冷淡的話語再度迴響在耳畔。
十分決絕，彷彿要劃清界限。
看樣子，對於即將到來的月光聖典，緹雅並非一無所知。
正因如此，才如此着急地想要和他進行切割。
然而正如之前所說的那樣，林恩有着可以識破他人謊言的能力。
“果然.女人說不要，其實就是要啊。”
少年凝視着天花板上的吊燈，自言自語道。
他當然不想管。
可正如先前去拯救伊薇絲特的那次一樣。
他很清楚，倘若真的什麼也不做，等事情結束、一切塵埃落定，又或者夜晚躺在牀上輾轉反側的時候，自己一定被前所未有的懊悔所淹沒。
明明兩人才剛認識不久。
明明自己本該按照魔女小姐的要求，將她轉化成傀儡。
然而風水輪轉。
直到事情進展到眼前這一步，才驚覺一切的一切都完全超出了預計。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爲什麼要爲了別人的女孩拼命到這種程度。
一定要給個理由的話，或許就在昨晚。
她哭得很傷心。
一挊之恩，無以爲報。
僅此而已。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林恩彷彿睡着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
而窗外的太陽也隨着時間的推移，逐漸西沉。
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時分。
某一刻，林恩忽然睜開雙眼。
“咚咚咚。”
外面傳來了沉重的敲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