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衆諸侯入狄泉。
在晉國強大的號召力之下,齊、宋、衛、魯、鄭、曹、莒、薛、滕、杞、小邾等國,來到了狄泉,爲天子築城。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祭祀儀式終於要開始了。
祭臺之上,插滿了青、黃、赤、白、黑五種正色的旗幟。
每一個旌旗之下,都站着一名士兵,手持干戈,肅穆而立。
辛莫擡起頭,可以看到祭臺的最上方堆着一堆柴火,等到祭祀完成後,那堆柴火將被點燃,帶着人間的訊息去天上。
東方的天空,漸漸出現了一縷金光,祭臺前也緩緩走過去了幾個人。
領頭的,正是晉國正卿魏舒。
魏舒之後,跟着同爲晉國六卿之一的韓不信,以及範氏代表士彌牟。
劉公、單公分別位於魏舒的左右兩側。
其他國家的大夫們,都跟在這三人的後面,朝着祭臺上的臺階走去。
在祭臺的前面,有三列隊伍。
左邊的是和周天子同姓的諸侯國,右邊的是異姓的諸侯國。
中間的,則是周王室內朝、外朝的大夫們。
“怎麼是好像魏舒在中間?”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小聲的嘀咕道。
辛莫扭頭一看,發現已經有人指着祭臺,似乎在說什麼了。
“魏舒不過是晉國六卿,要代替天子祭祀,也應該是晉侯啊。”
“失禮!失禮也!!!”
辛莫看着向着祭臺頂端走的那些人,心中也升起了一絲疑惑。
這是給周天子築城,天子自然不用親自出面做這些事情。
按照道理,天子不出面,內朝的三公就應該代替天子主持。
畢竟諸侯們是來幫忙的,周天子纔是這裡的主人啊!
就好像自家修房子,鄰居過來幫忙,結果鄰居反而剪綵、典籍,主人倒成了陪襯,這肯定是不對的。
但是魏舒就明明白白的走在正中央,劉公和單公反而走在兩邊。
魏舒不過是臣子,並非諸侯啊!
他如何號令那些諸侯國呢?
名不正,言不順!
辛莫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不過他自己也不是很敢相信。
咚咚咚!
就在魏舒等人,走上第一個臺階的時候,鼓聲響起了。
魏舒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他已經過了花甲之年,背卻一點沒有彎下。
宛如他當年“毀車爲行”,建立最早的步兵軍團,帶領甲士和戎狄作戰時一般。
此時他走在最前方,沒人知道他的臉上是何種的表情。
鼓點整齊劃一,在魏舒到達高臺第一個寬闊的臺階之時,一聲種鳴,魏舒停住了腳步。
然後魏舒朝着高臺以及左右祭拜行禮,其餘人也都跟着魏舒做同樣的動作。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周承襲自商的祭祀儀式,是時人生產生活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春秋時期的祭祀的對象很多,上天、日月、星辰、山川、鬼神、先祖……
今日舉行的望祭,就是祭祀周王室境內的山川之神。
很快,到了祭祀的核心部分,魏舒開始大聲吟唱:
下武維周,
世有哲王。
諸後在天,
王配於此……
魏舒的聲音鏗鏘有力,祭臺下的人也都聽得明明白白。
說到這裡,漫長的祈禱之詞已經快要完了。
最後,
魏舒將手中的竹簡扔到了前面用各種木頭、香料堆建起來的火堆當中。
這竹簡上,寫着參與這一次築城之人的情況。
辛莫的名字,自然也在其中。
“以香焚之,共知於神。”
用香火焚燒這些東西,好讓神靈們知道……
言罷,魏舒結果旁邊宗人手中的火把,點燃了火堆。
烈火熊熊燃燒,伴隨着一些奇異的香味,濃煙衝上了天空。
一些細小的灰燼,從山上飄落下來,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向着祭臺之上默默祈禱。
而魏舒,手中拿着一尊精緻的青銅爵,裡面裝着最好的天青酒,認真的倒在火堆的周圍。
此時小宗伯和宗人們,也都拿着清酒,開始在祭壇的周圍土地上潑灑清酒。
頓時,整個祭壇周圍的空氣中都飄蕩着一股酒香。
音樂漸漸進入了高潮,在魏舒的帶領之下,一些比較大的諸侯又開始敬獻果實、食物。
當所有人都獻完之後,魏舒代表天子,向山川大神敬獻太牢。
果然,和辛莫站在一起的很多人,都開始紛紛議論了。
魏舒怎麼能代替天子祭祀呢?
又怎麼能代替天子告訴諸侯怎麼做呢?
雖然這件事是他主導的,可是面子上的事情,還是要做的啊!
辛莫看向那些議論的人,果然都是一些畿外諸侯。
其中一人直接說道:“這城是給天子築的,你魏舒一個晉國的卿大夫憑什麼發號施令?你以爲你是天子嗎?我看晉國會得罪諸侯的,就算晉國不得罪,魏舒也不得好死!”
這句話說得嚴重,但是周圍的人都紛紛點頭贊同。
辛莫認得那人,是衛國的大夫彪傒。
祭祀完畢之後,重頭戲來了。
魏舒拿出了一卷竹簡,開始唸了起來。
“昔,晉國於城濮之戰大敗楚君,召集諸侯會盟於踐土……”
“天子命文公爲諸侯之長,賞賜文公輅車、禮服,赤弓赤箭一百、黑弓黑箭一千。香酒一罈,勇士叄佰等等……
“天子作《晉文侯令》……”
重溫踐土!
這是這一次會盟最重要的事情了。
魏舒將踐土之盟的盟誓,重新唸了一遍。
這就是告訴衆人,以後啊,還是要像踐土之盟約定的這樣行事,我們要恢復當時的國際秩序。
踐土之盟出來後,衆多諸侯國也知道了晉國這一次的目的。
那就是讓他們重新承認晉國霸主的地位。
“晉國……”
“只要晉侯能如當年文公那般,恢復踐土之盟又如何。”
“沒錯,想要恢復踐土之盟的時代,還是看晉國。”
諸侯們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辛莫看着祭臺之上,魏舒還在行使着本不屬於他的權力。
和他當時預測的一樣,由晉國六卿代替天子祭祀,諸侯們是不會服氣的。
這魏舒,怎麼會這麼糊塗?
魏舒的旁邊,站着範士的代表士彌牟。
“看來,這是範鞅那老小子的詭計啊。”辛莫想到。
範鞅應該又是和“鑄刑鼎”時一樣,將魏舒推到了前面。
這樣遭人嫉恨的就是魏舒了。
要不然範鞅怎麼連狄泉來都不來呢?
要知道最初還是範鞅攛掇魏舒答應此事的啊。
魏舒渾然不覺,還站在高臺之上宣佈此次築城的諸多事宜。
但是下面的諸侯們,心中的不滿卻都越來越多了。
“這次築城,由晉國韓不信負責監督各諸侯國,王室司空原壽過和晉國司空士彌牟負責營建的具體事宜,衆諸侯必須聽從二人的調配……”
魏舒最終說了這一次築城的事情。
重溫踐土之盟終於結束,晉軍發出了排山倒海一般的長嘯。
無論那些小諸侯們有多麼的不願意,在強大的晉國軍隊面前,他們只能選擇沉默和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