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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265.第246章 一路往那斑斕的秋色中去(全文字體大小: A+
     

    金勝霖夫婦就葬在縣城北邊的一小山丘上。

    辛躍引着他們過去。

    十年的老墳了,碑上的字也不如新建時鮮豔,但看得出維護得很好。

    辛躍蹲下身去,嘀嘀咕咕道:“師弟、師弟妹,阿薇長大了,來看你們了,往後清明中元,要換人給你們燒紙嘍。”

    然後,墳前這小塊地方,就全讓給了阿薇。

    阿薇打開了食盒。

    從辛躍口中,她聽了不少父母在中州的事情,又詢問了他們口味。

    她甚至知道自己小時候最愛吃的是糯米飯,添了火腿、蠶豆、筍丁,燜足火候,只是糯米不好消化,小孩子只能吃一點兒。

    她吃不盡興,少不得癟嘴生氣,要嬤嬤們又哄又逗纔好。

    現如今,食盒裡裝着的都是父母愛吃的。

    阿薇一一擺出來,又點了香。

    線香嫋嫋,她靜靜跪了會兒,把心中翻滾的情緒都壓了回去,才輕聲細語說話。

    “爹爹、孃親。”

    “我回來了,這些年,嬤嬤把我照顧得很好。”

    “我和陸家姨母一塊,做了好多事,也把金家的冤屈都洗去了。”

    “我這次來是想接你們回京,和祖父祖母、伯父姑母他們都埋在一處,我挑了個好日子,三天之後咱們就啓程。”

    “這十年當真發生了好多事,我之後慢慢和你們講,不讓這麼多人空等着。”

    “今兒就介紹介紹。”

    “那個三十出頭的是定西侯世子,陸家姨母的胞弟,你們以前在京裡應該見過他。”

    “最小的那個是陸舅舅的獨子,叫陸致。”

    “還有一人……”

    阿薇說着,擡眸看向沈臨毓。

    四目相對,沈臨毓會意,忙上前來,恭謹在墳前跪下。

    “這就是我們離京那年元月,送我鯉魚花燈的那個人。”

    “就是最後掛在我窗邊的那盞,他和他父親親手做的,有緣分吧?”

    “我和他定親了。”

    “我以後想要花燈,都會有人做來給我,你們放心吧。”

    沈臨毓笑了起來。

    不是誰的兒子,不是什麼郡王、居什麼官位,而是,送花燈的人。

    此時此刻,他無比慶幸,幼時曾跟着大哥去過太師府,讓他認識阿薇,與她之前有云片糕、花燈這樣的聯繫,可以讓阿薇在向早早離世的父母介紹他時,能夠“言之有物”。

    因爲,他們也曾見過那盞花燈。

    他對於他們而言,因着花燈,也能添幾分親切之感吧。

    “是,”沈臨毓珍重道,“岳父岳母,請放心吧。”

    春日的山風暖洋洋的,漫山遍野,花繁葉茂。

    這一片的杜鵑開得格外好,阿薇將一朵滿開的紅杜鵑放在墳前,笑盈盈道:“三天後,我來接你們,我們說好啦。”

    京城。

    陸念坐在院子裡出神。

    前兩日請了花匠來看過,說是移植的金桂恢復得很好,到了秋天一定香飄四方。

    陸念很期待。

    阿薇去中州後,陸唸的生活變得愈發簡單了。

    上午在善堂看孩子們鍛鍊、認字,大孩子照看小孩子,嘰嘰喳喳、熱熱鬧鬧。

    孩子們性格雖各有不同,但都很喜歡陸念,一聲聲“夫人夫人”地喚她。

    小囡隔三差五過來。

    帶着她的小狗崽,與陸念說狗崽又學了什麼本事,說想吃姐姐做的點心。

    陸念也很想。

    午後,她就在後頭院子裡歇個午覺。

    春日天好,一覺睡醒,神清氣爽。

    定西侯有一次過來,見她如此,便提議道:“你不是喜歡你母親那把長搖椅嗎?我給你搬來,好不好?”

    陸念打了個哈欠:“什麼東西,就該在什麼地方。”

    母親的搖椅,就得在春暉園裡。

    陸念自封“講究人”,講究人就是這麼的有條理、有章法。

    定西侯又道:“那我給你做把新的?”

    陸念聞言,睜大眼睛看他,問:“侯府是虧空了嗎?還是您的私房錢都拿去養不知道哪裡來的小娘子了?”

    定西侯被她說的話噎着了,好一通嗆,老臉通紅:“我有什麼小娘子!”

    他這把歲數,還招惹小娘子,那不是禍害人嘛!

    臭老頭子了,像什麼話!

    府裡倒確實養着一個,但柳娘子也是陸念硬蓋在他腦袋上的。

    反正外頭已是說也說不清,柳娘子和久娘都是本分、好脾氣的人,許富德甚至跑前跑後給阿念和阿薇辦了不少事,定西侯也早“看開”了。

    但阿念明明知道他和柳娘子沒有私情,今兒非得拿這話戳他。

    果然還是提躺椅、提壞了。

    知道問題在哪兒,定西侯嘆了聲,道:“我也是想着,外頭買的,總不比我……”

    “我買一把就是了,”陸念打斷了他的話,朝天一個白眼,“一把椅子值得您親手做嗎?行行好,您不是那樣的父親,我也不是那樣的女兒。”

    她已經不是牙牙學語的小童了。

    父親親手做的那隻撥浪鼓,她也想不起來是在哪一年、與他鬧得不可開交時,拿剪子劃破鼓面、扔去柴房燒火了。

    三十年的隔閡不可能盡數消散,做一對過得去的父女就差不多了。

    親手做的躺椅,她反正不躺。

    定西侯也知道她脾氣,改口道:“那還是我買吧。”

    花銀錢的事兒,陸念不反對。

    “買大些,”她提着要求,“要能躺下兩個人,以後我和阿薇一起躺。”

    阿薇在夏日回到了京城。

    他們這一趟走得並不急切匆忙,時間久了些,但人馬都不疲憊。

    小河村山上新挖了土,父母入葬,阿薇看着新立的碑,低聲道:“我們回家了。”

    待到了夜裡,她躺在新的躺椅上,一面乘涼,一面和陸念說這一路故事。

    有趣的,高興的,倒黴的……

    “我想請師伯來吃喜酒,但他年紀大了,吃不消長途跋涉,那就下次再去中州時,我給他買好多酒,再做一桌子菜。”

    “他那兒也熱鬧,他愛教書,一羣孩子搖頭晃腦的。”

    “他還考阿致功課,說正是念書的好時候,再抓緊些,基礎才能更牢靠。”

    “小鵪鶉不敢動彈,讓背書就背書,讓寫文章就寫文章。”

    陸念聽得哈哈大笑。

    陸致的功課在換了新書院後,的確被抓得很緊,學得也有模有樣。

    回京後,他很快又要換先生了。

    他成了李克的伴讀。

    李克離開舒華宮也有半年出頭了,他適應了外頭的生活,但同時,也對更“外頭”的內城、外城、甚至郊外的一切充滿了好奇。

    李嶸沒有一味拘着他,不管是作爲繼承人,還是作爲一個普通的人,開闊眼界、走出去,就不是壞事。

    陸致對京城熟悉,出遠門的經歷也只限於幼年隨父母回去探望外祖家,以及這次去了中州,但就是這些,也足夠李克問個沒完沒了了。問外頭,更要走外頭。

    陸致帶李克去了廣客來,又去陸唸的善堂。

    七夕廟會很是熱鬧,兩位矜貴公子帶着以毛公公爲首的家僕,從頭看到尾。

    街角,有人打鐵花,有人踩高蹺,不遠處傳來一陣咯咯噠。

    李克擠進去一看,才知道是有商人圍了一塊地鬥雞,催着看客們下注。

    陸致趕緊把李克拉了出來:“這個不能看。”

    “爲什麼?”李克不解。

    “鬥雞鬥蛐蛐都不行,”陸致摸了摸鼻尖,“會被表姐揍。”

    李克再問,陸致就不說了。

    但好奇心極重的李克豈會放棄?

    陸致的表姐就是他的表嬸,於是隔天偷偷去尋了表叔父。

    沈臨毓聽了李克的來意,笑得不行。

    “鬥雞會被怎麼揍?那他確實不會告訴你。”

    “我當然知道,我還親眼所見。”

    “揍得真兇,也揍得好,教訓人的本事、沒殺過幾百隻雞可做不到。”

    “你千萬別好奇,不然被教訓了,我可不會幫你。”

    “不過你可以問問陸致,雞湯香不香。”

    雞湯當然是香的。

    但不用捱揍,也一樣有雞湯喝。

    陸致想念阿薇燉的湯,但他知道,阿薇近來很忙。

    婚期定在了八月末、秋風起的時候。

    長公主興致勃勃忙前忙後,恨不能一手全操辦了,但婚事少不了新娘子。

    陸念也忙着定嫁妝,這事情上她經驗豐厚。

    “買貴的、買好的!”

    她一向就是這脾氣,在嫁妝上更是精益求精。

    畢竟她當年遠嫁,臨走前沒有別的追求,就是一味花錢。

    反正父女關係最差的時候,定西侯也不會和女兒計較銀錢,而岑氏心疼銀錢又不敢表露,陸念花得理所應當。

    尤其是那筆一次性給大慈寺交足了能供奉亡母到百歲的香火錢,正是陸念從公中敲出來的,還從陸駿那兒拿走了大筆私房。

    論花錢,陸念眼光獨到,毫不手軟。

    只是這一次,陸念花的是她自己的私房錢。

    “花他一份銀錢,豈不是真就讓他成了皇親國戚了?”

    “便宜舅舅、便宜外祖父,已經夠便宜他們的了。”

    “他們有閒錢就往善堂裡送,你的婚事纔不缺他們。”

    阿薇聽得直笑,只把自己的銀票一個勁兒塞給陸念。

    她現在也很有錢。

    當年姑母、父親爲她備下的銀票,這些年花銷不多,可以名正言順地取。

    金家抄沒的東西都有冊子,阿薇選了一些拿回來,已經被永慶帝分出去的田地莊子,李嶸另讓人算了賬、折了一筆銀錢給她。

    與當年金家所有的肯定比不了,但阿薇做自己的私房,已經是富貴極了。

    “您替我花,”阿薇撒嬌道,“我不懂那些、買不明白,您要不想我被人騙了,就替我多買些。”

    陸念也就不和她推了。

    中秋如約而至,高大的金桂開了花。

    母女兩人坐在樹下吃月餅,看月亮,邊上,那小小的碑前,也擺了一小碟子。

    翌日,陸念和阿薇打了桂花。

    新鮮桂花收起來,做桂花酥、釀糖桂花,就像她母親在時那樣。

    這些桂花曬好後成了點心,在大喜的日子裡,擺在了大案上。

    阿薇想過從定西侯府出閣,或是從善堂出閣,最後還是聽了九皇子妃的建議,從九皇子府、從她幼年的閨房中出嫁。

    因爲,長輩們若是有靈,這裡熟門熟路。

    幼年的院子被佈置得喜氣洋洋,紅綢雙喜。

    夜裡入睡時,外頭依舊明亮,整個院子掛滿了各色花燈,而她的窗前掛着一盞鯉魚燈。

    一切,就像是十幾年前,阿薇最後一次睡在這裡時一樣。

    秋高氣爽。

    阿薇在震天的鞭炮聲中,坐着轎子出了觀花衚衕,一路撒喜錢飴糖,轎子到了長公主府。

    她被喜娘扶下了轎,透過蓋頭下的縫隙,她看到了沈臨毓。

    好吧,只有沈臨毓的鞋子而已。

    但腳步聲告訴她,沈臨毓是高興的、雀躍的。

    待掀起蓋頭時,如她所想的,映入眼簾的臉龐全是喜悅,眸子中盡是歡愉。

    她也從沈臨毓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比她自己預想的、好像還要歡喜幾分。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曾經縈繞心間的彷徨與迷茫都已經散了。

    她去了一趟中州,她從師伯那兒聽到了許多故事,她坦然接受了不同的自己,也對之後的生活充滿了期待。

    成親後,阿薇和沈臨毓在京中住了一月。

    九月末尾,當京中的銀杏撒下一地金黃時,沈臨毓得了旨意,以鎮撫司指揮使,代新君巡按蜀地。

    這一次出發,自是會比春時那趟走得更遠、更久。

    來送行的人不少。

    陸念依舊送到了十里亭。

    陸駿本以爲大姐會萬般捨不得,沒想到陸念滿面興奮、興致勃勃和阿薇悄悄說着話。

    阿薇連連點頭:“您放心,我都記得。”

    “不會忘的,您說的這些恩人、仇人,我都記在了冊子上。”

    陸念在蜀地十多年,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大仇如餘家,也有給予了她幫助和恩惠的人,又或者她聽說了、卻無能爲力的事情,還有客死異鄉、沒能與她一道回京的兩個丫鬟。

    她這些時日裡一一回想,叮囑阿薇許多。

    阿薇給她看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冊子,上頭列得清清楚楚。

    “去祭拜留在那兒的兩個姐姐。”

    “同安藥行的東家是個心善的,幫您收羅週轉了好幾次藥材,我得幫他提振生意。”

    “費家這二公子和餘家那幾個混賬穿一條褲子,壞事沒少幹,當年怕死跑得快,我這回把他揪出來,算算賬。”

    “還有好些人,我都一個個去找,不會落下。”

    “該報恩的報恩,該報仇的報仇,一定辦得漂漂亮亮。”

    “我做事,您放心,等我回來,再細細跟您說。”

    時候不早了。

    沈臨毓喚了阿薇一聲。

    阿薇抱了抱陸念,接了繮繩翻身上馬。

    遠山楓林盡染,馬兒揚起蹄子,沿着望不到盡頭的官道,一路往那斑斕的秋色中去。

    完本啦~~

    95萬字,達成了既定目標。

    從九月到五月,感謝書友們這些時日的陪伴,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

    感謝訂閱、月票和打賞,感謝書友們的留言評論,有些評論真的很有趣。

    感謝大家喜歡阿薇和阿念,喜歡小鯉魚。

    我們下一本書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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