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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237.第220章 現在是誰想弄死誰?(兩更合一字體大小: A+
     

    聖駕至承平長公主府。

    沈臨毓剛吃上餛飩,就聽說永慶帝已經到衚衕口了。

    “帶了多少人?”沈臨毓問。

    元慎道:“只駙馬陪着來。”

    聞言,承平長公主皺起眉頭來:“怎麼不微服?非得擺他那架子。”

    “不擺架子,如何彰顯聖寵?”沈臨毓道。

    平靜的口氣裡,透出了幾分嘲弄。

    長公主聽出來了,也沒怪他把不該說的掛嘴邊,只一口接一口把自己的那碗餛飩吃完。

    她不是頭一次吃阿薇做的吃食了。

    元月裡在廣客來,大菜也都嘗過,但今兒這碗餛飩最對她的口味。

    或許,是在一夜輾轉反側之後,順滑的皮子、不鹹不淡的餡兒,以及這熱騰騰的湯最能安撫七上八下的心。

    可不能浪費了。

    長公主漱了口,起身時與沈臨毓道:“我出去接駕,你也趕緊吃了,元慎收拾時莫要忘記開窗透個味。”

    沈臨毓應了,動作慢條斯理,吃得倒也不慢,麪餅子就着餛飩湯,把昨晚上那點酒氣全撫平了。

    元慎趕緊收走了食盤。

    元敬開窗散味,就聽得沈臨毓喚他。

    “阿薇姑娘說什麼了?”

    先前回來時,因着長公主在,元敬只呈上了吃食,不敢細說。

    好在長公主許是還存了火,沒有追問,只不冷不淡地瞥了他們王爺好幾眼。

    此刻聽他問起來,元敬趕忙一五一十都說了。

    “沒瞞過去?”沈臨毓問。

    元敬搖了搖頭。

    沈臨毓嘖嘖兩聲。

    元敬什麼都好,都是演什麼不像什麼。

    昨晚上趁黑趁亂騙騙李崇,已經不容易了。

    想在阿薇姑娘那兒矇混過關,的確不可能。

    沈臨毓沒有再問,挪了挪姿勢,“懨懨”地靠躺在了引枕上。

    確定屋裡聞不出噴香的食物味道了,元敬關上了窗,走到牀邊,把懸在掛鉤上的幔帳放下來一半,又晃着身子幾個角度看了看。

    不愧是長公主親自指導了一番了。

    猜到永慶帝會來探病,這寢間已經迅速“改”過一回了。

    換上暗色的幔帳,垂下來的部份要能擋住入室的光線,只對側牆角的高几上、往花瓶裡插幾條金燦燦的桂花枝……

    如此些許改動,他們王爺便是不抹粉,那臉色也陰暗得夠唬人了。

    果然,等永慶帝大步進來,先看到那亮堂的金桂,在看到半啓着的幔帳後露出來的沈臨毓的臉,心裡就咯噔一下。

    臨毓年輕體健,皮膚是那種血氣極好的白。

    往年便是偶染風寒,精神頭都比同齡人好。

    今日這慘樣,是失了多少血?

    沈臨毓“強撐”着要行禮,被永慶帝攔了下。

    “躺着躺着,不缺你這點禮,”他走到牀邊,關切地問,“太醫說沒有傷到要害,到底都傷了哪兒?要不要緊?”

    沈臨毓道:“確實不曾傷及要害,都是皮外……”

    “你閉嘴!”長公主打斷了沈臨毓的話,“要害躲開了,叫做沒有傷到,你那要是沒有躲開呢?

    皮外傷、皮外傷就不要命了?

    半夜裡我去泰興坊接你,那一身的血,你想嚇死誰?

    就你逞能?就你厲害!你有多少血能流的?”

    沈臨毓“訕訕”閉嘴了。

    永慶帝安慰了長公主幾句,還是讓海公公上前來,要親眼看過傷勢才放心。

    長公主在一旁,指着那包裹起來的胳膊:“喏,就這一劍,但凡沒有避開就直捅着心了!”

    永慶帝亦是搖頭:“那四人就如此厲害?今兒早朝上,一個個都說得不清不楚的,具體怎麼一回事,你仔細與朕說說。”

    沈臨毓垂着眼,語速比平日慢些。

    “從八殿下那兒離開時,就聞到那馬車一股子酒味,但也懶得叫人換了。”

    “把五殿下送回去後,可能他也忘了吧,我也犯困。”

    “不清醒,沒注意到路線不對勁,下車緩緩時,多虧了本能才能躲過襲擊。”

    “原是不該受傷的,還是醉酒的緣故,聽說車裡還有蒙汗藥,兩廂衝在一塊,險些叫人得逞了。”

    “之後無力離開,虧得元敬帶着五殿下尋到我了,要不然得在那兒吹一整夜風。”

    邊上,長公主擦了擦眼角:“是流一整夜的血!”

    永慶帝臉色陰鬱。

    他知道,李崇和李巍兩人,不管是親身參與謀劃了,還是被對方利用一番,總之脫不了干係。

    他此前唯一不能確定的是,沈臨毓到底是將計就計,還是真就險些折在這一場酒中。

    只可惜,聽到這兒,永慶帝依舊不能完全下判斷。

    臨毓處事,有着超出他年紀的心眼,但又有和他年紀相符的狠辣與衝勁。

    老五和老八,其實根本不會是臨毓的對手。

    “這事依你之見……”永慶帝斟酌着問,“誰是真兇?”

    沈臨毓不答這話,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龍顏。

    “有話直說。”永慶帝道。

    沈臨毓說得很直:“文壽伯府那筆爛賬,五殿下算在我頭上也是情理之中,他若不給我另找點事,您知道的,我不可能動完文壽伯府後就不管他了。

    五皇子有動機,但他不蠢、不至於單獨請我吃酒還讓人截殺我,我出事了、他也脫不了身。

    反倒是八皇子能借刀,誠然只一輛馬車不能給八殿下定罪,但車把式是他府裡的人,等穆呈卿審完就知道他參與了多少。

    話說回來,我查巫蠱案,他們誰都不高興。

    畢竟弄不死我,我還真有可能弄死他們……”

    “你還很驕傲?”永慶帝聽得額上青筋暴起,站起來指着沈臨毓道,“朕之前是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別一門心思想着巫蠱不巫蠱的!

    你說你只有阿嶸一個兄長,你一定要攪得天翻地覆!

    你是覺得朕不會拿你怎麼樣,是吧?

    你……”

    永慶帝的火氣蹭蹭往上冒,話才說了一半,卻突然被尖銳聲音打斷了。

    “皇兄之前還說過,讓他別總拒絕其他皇子,叫他吃酒就去!”長公主氣勢洶洶地,“他不和皇子們往來吃酒,皇兄怪他;他去喝了,還要怪他。那怎麼辦?”

    “這是吃酒的事?”永慶帝反問,“你沒聽他張口說要‘弄死’阿崇他們?”

    長公主下巴一擡,眼神一寒:“現在是誰想弄死誰?”

    “一個個心虛成這樣,巫蠱案當真公允嗎?”“我知道你不想聽巫蠱,那就說文壽伯府,他家沒有爲了自私自利去殺人嗎?”

    “阿崇媳婦的孃家出了這種事,難道不需要給一個交代?”

    “這時候,您不想想皇家體面了?”

    “我侄媳婦的孃家,靠殺人才進門,你當公爹的不覺得丟人,我做姑母的煩得很!”

    眼看着兄妹兩人劍拔弩張,海公公忙不迭給沈之齊打眼色。

    沈駙馬好脾氣地“勸”起了妻子:“就事論事,在說臨毓受傷,你別扯那麼遠……”

    長公主立刻論事了,諷刺道:“沒事不去找背後下黑手的真兇,跑來這兒罵我兒子,皇兄也是威風得很!”

    永慶帝豈會看不出他們夫妻一唱一和?

    他氣得直拍桌子:“這是我兒子!”

    “給我了,我養了快二十年,是我的!”長公主半步不讓,站在永慶帝面前,擡着頭道,“你也別稀罕了,你不缺兒子,我缺!我就這麼一個獨苗苗!

    你要不想他把你兒子弄死了,行,你有本事撤他的職啊!

    我早就煩了他成天在衙門裡不着家了,這樣下去什麼時候娶媳婦,我什麼時候抱孫兒?

    就趁着這機會,趕緊撤了,以後就在家裡賦閒。”

    永慶帝:……

    哪怕他剛纔有五分想法,也被承平給喊沒了。

    承平從來不是溫婉的,尤其是遇着駙馬和臨毓的事。

    沒有與長公主再費口舌,永慶帝與沈臨毓道:“先養傷,若真是阿崇、阿巍他們生事,自會讓他們給一個交代。”

    永慶帝走了出去。

    長公主送都不送,只讓沈之齊去。

    見沈臨毓好笑地看着她,長公主道:“一母同胞,他能拿我怎麼樣?”

    這倒是句實在話。

    沈臨毓想,永慶帝那麼重權之人,爲了固權必須做出打壓血親的事,偏還想要那麼點名聲,那他只會把這種機會留在對付兄弟、兒子上,而不會對姐妹白費力氣。

    “您就不怕您喊着喊着,他真把我的職撤了?”沈臨毓問。

    “你說呢?”長公主反問。

    沈臨毓笑了笑,心裡有數。

    永慶帝近來的目標是李崇,而沈臨毓是刺向李崇的刀。

    當他突然意識到這是把雙刃劍時,永慶帝下意識地會想藏刀。

    長公主的反其道而行,反而會讓永慶帝“歇歇”。

    “還是您厲害。”沈臨毓誇道。

    長公主願意聽好話,而且是兒子說出來的好話,眉梢一揚,道:“既知道我厲害了,往後別再悶聲不響,連我都瞞。”

    “您說的是,”沈臨毓坐起身,想下牀來,“我打算出門去。”

    長公主擰眉。

    沈臨毓出門時,與還未回宮的永慶帝在前廳裡打個了照面。

    “怎麼出來走動了?”永慶帝眯着眼看他。

    光線明亮多了,沈臨毓的面色比先前看着好些,但也虛弱得很,臉上毫無血色。

    沈臨毓斂眉,問:“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永慶帝氣笑了:“都說來朕聽聽。”

    沈臨毓對這個答案絲毫不意外。

    “假話是,閒不住,想去鎮撫司親自審問那車把式,趁早把案子辦了。”

    “真話是,母親催得厲害,我閒着也是閒着,去看看能不能哄個媳婦兒回來圓母親心願。”

    永慶帝:……

    臨毓與定西侯府那外孫女走得近,這事永慶帝自然知道。

    他緩了緩脾氣,道:“既有心,朕下旨……”

    “還有一句真話,”沈臨毓忽然又開口了,“幾位殿下之後也會來探病,我心情不好、不想和設計殺我的人虛與委蛇,爲免直接打起來,我還是避一避吧。”

    永慶帝一口氣悶在了胸口,指着沈臨毓,好一陣沒說出話來。

    最後一摔袖子,大步出府去了。

    海公公急急跟上去,扶他上馬車。

    永慶帝坐穩後,才道:“臨毓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海公公恭謹附和道:“您不喜歡膽小的人。”

    “這倒是,”永慶帝摸着鬍子,沉默片刻,又道,“阿嶸的膽子就小,但膽大,也要有膽大的底氣與能耐。”

    敢謀算臨毓,卻又失手,實在是讓人看不下去!

    永慶帝沒有着急回宮,馬車行至西街上,掀開簾子看了眼熱鬧的街景,最後,把視線落在了生意不錯的廣客來。

    “陸益那外孫女,手藝到底怎麼樣?”他問。

    海公公道:“聽說極其不錯,先前還往千步廊送過果茶,侯爺給幾位大人都分了分。小的下去採買幾樣小菜?但酒肆裡現成的、恐不是餘姑娘親手做的。”

    “下回吧。”永慶帝道。

    馬車駛離,簾子隔絕了外頭熱鬧,自也沒有聽見各家閒客們今日的話題具是成昭郡王遇襲。

    而他們口中受傷極重、血流滿地的郡王本人敲開了酒肆後院的門。

    阿薇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觀察他進門後走路的姿態,基本確定了他的狀況。

    “的確傷得很有技巧。”

    沈臨毓笑了下,進那小屋子裡坐下:“如你所言,費了些心思,也得謝謝你的提醒與那包狼膏。”

    若沒有狗吠引人的伎倆,他還得拖着受傷的身子,一路扶着牆、艱難地尋到五皇子府附近……

    演也不是不能演,就是還得受點累。

    阿薇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母親想喝豬肝湯,竈上燉着,王爺運氣不錯,等下分你一碗。”

    “我沾光了。”沈臨毓也不糾結那豬肝湯到底是誰想喝的,只說了永慶帝剛纔到訪的事。

    阿薇聽完,思索着道:“聖上起疑了?”

    “不起疑纔不是他,”沈臨毓道,“他會懷疑所有人。”

    “太子呢?”阿薇問,“太子若知道你受傷……

    我母親說過,爲了他人、哪怕是摯愛之人手染鮮血,那人活着一日,想到你手上的血,他都會痛。

    何況,你是爲了他,捅自己刀子。”

    沈臨毓嘆息着道:“可不敢告訴他。”

    大哥的心很軟。

    “這是大哥最痛的地方,從前爲他丟了性命的人,現在還在爲他不管不顧的人,都是他的枷鎖,”沈臨毓說到這裡頓了頓,擡眸看着阿薇,道,“與他相比,我心硬,也殘忍。

    我明知道現在的每一步都在挖他的心窩,我也還會繼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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