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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236.第219章 不比鎮撫司的,精通砍人之道(字體大小: A+
     

    天邊吐了魚肚白。

    觀花衚衕裡,元敬站在宅子外頭靜靜等。

    聽到裡頭有響動了,又候了有一刻鐘,他才輕輕敲了敲門。

    青茵小跑着來開門。

    元敬沒有往裡頭張望,只輕聲問道:“餘姑娘起身了嗎?”

    青茵指了指廚房。

    元敬便進了門,唸了一句:“夫人與姑娘昨兒歇得好嗎?”

    “歇得挺好的。”青茵答道。

    元敬腳下一頓。

    這原是清早碰面時,人與人之間最尋常的寒暄話,他起先開口時也並沒有多餘的意思,但聽了青茵的答案,元敬心裡不由就有些酸澀。

    餘姑娘給了他們王爺一香囊,可見是猜想到了會有狀況。

    但好像也就仁至義盡了。

    王爺還怕餘姑娘道聽途說些消息後擔憂,讓他提前來通個氣。

    唉……

    王爺任重道遠!

    廚房裡,聽到響動的阿薇往窗外看了一眼。

    見是元敬,她擡手示意了下手上調麪糊的盆子:“進來說吧。”

    待元敬站定問安,阿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一身露氣,又在門外候了許久?”

    “今兒天好,正好醒醒神,”元敬說完,又道,“昨晚上五殿下請王爺在泰興坊八殿下那宅子吃酒,您給的那香囊派上用場了。”

    阿薇手上不停,嘴上道:“那就好,我先前在五皇子府上見過那來取菜的人,他卻打着長公主府的旗號,也不曉得王爺不吃酒槽魚,我拿香囊有備無患。”

    元敬聞言,也是瞭解了狀況,道:“小的回頭會轉告王爺。”

    “王爺人呢?上朝去了?”阿薇問完,見元敬神色不太自然,頓時領會過來,“受傷了?”

    元敬只好道:“傷勢不重,但要借題發揮。”

    而後,他把大致經過說了一遍。

    阿薇調勻了麪糊,放下了筷子:“佯裝中計、鬧了回失蹤,將計就計、佈置好了場面,用了我給他的狼膏、引你們尋到了他,是這麼一回事吧?”

    元敬想了想,點頭道:“是。”

    “所以,埋伏他的人沒有得手,他受傷是自己弄的?”阿薇又問。

    元敬依舊點頭:“是。”

    “他都要借題發揮了,那傷勢能輕?”阿薇面無表情地看着元敬,再是一問,“輕傷能發揮出什麼來?好不容易別人搭好了戲臺,他上去唱兩句就走,是不是暴殄天物?”

    元敬頓時頭皮發麻。

    “是”肯定“是”不下去,“不是”好像也答不上來。

    他站在算不上寬敞的廚房裡,只覺得此刻逼仄得厲害。

    外頭清爽的晨風吹不進來,竈臺裡噼裡啪啦的柴火烘的就是他。

    這真是……

    比半夜裡那齣戲都難演!

    元敬支支吾吾道:“王爺避開了要害……”

    “他自己下手,還能衝着要害去,那我真佩服他,”阿薇打斷了元敬的話,“也不怕那戲臺子直接塌了。”

    元敬絞盡腦汁,想多少圓一圓,可餘姑娘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讓他覺得根本圓不上。

    他明明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了,卻好像還是穿着半夜裡那件、扶他們王爺時被染了半身血的衣服,在餘姑娘這兒展現了“傷勢慘烈”。

    最後,元敬心一橫、眼一閉:“最大的傷在左胳膊上。”

    阿薇看着元敬手指的位置,明白了:“想仿造對方襲擊心口但他堪堪避開了的樣子。”

    元敬繼續道:“夜裡太黑了,起先小的也以爲就傷了那麼一處,後來太醫看診時才發現,身上還有七八道口子。不過都是皮外傷,出血多,看着糟,其實不傷筋不動骨。”

    阿薇見他一通比劃,想象了下傷情,腦海裡幾乎就能勾勒出半夜裡的狀況。

    “製造被人圍攻的假象,必定不能只被一把劍傷到。”

    “每把劍都得拿起來往身上劃兩下,還要算好方位和步伐。”

    “定好了位再動劍,血跡落點要合情合理。”

    “這麼看來,王爺還挺忙。”

    元敬:……

    這算誇讚嗎?

    語氣裡全然聽不出讚許之意。

    可要說是陰陽怪氣,餘姑娘的聲音別說有丁點的抑揚頓挫了,根本就是平如潭水,沒有一絲波瀾。

    元敬只得訕訕道:“您內行……”

    “砍雞砍鴨砍多了,下刀時知道骨頭切口怎麼斷,肉又該是順着絲縷還是逆着來,”阿薇還是淡淡的,“不比鎮撫司的,精通砍人之道。”

    元敬閉上嘴,一副比吃了苦瓜好不了多少的神態。

    阿薇倒也沒有爲難元敬的意思,主動換了問題:“王爺現在如何了?”

    “在五皇子府上包紮好後,長公主與駙馬就趕來了,已經把王爺接回府裡了,”元敬趕緊說道,“王爺今日不上早朝,但朝堂上定會圍繞遇襲之事爭論一番。

    白日京中定是傳言紛紛,與其讓您從其他人的嘴裡知道狀況,還是讓小的先過來。

    他的傷勢絕對不會比傳言裡的那麼重,您不用擔心。”

    阿薇問:“他自個兒不去,早朝上誰發難?”

    本朝駙馬具是閒散。

    沈駙馬多年不登朝,不過,爲了兒子去鬧一回,也說得過去。

    但唱大戲還是得有個搭子,人少了不“熱鬧”。

    就像她和陸念一樣。

    元敬道:“駙馬,以及穆大人,五皇子也得出力。”

    阿薇瞭然了:“你等我一會兒。”

    元敬自是應下來。

    端起攪好的麪糊,阿薇走到竈臺旁,火上的鍋子已經熱了,她刷了薄薄一層油,舀了一勺麪糊進去攤平。

    薄餅熟得快,打上雞蛋,抹一層醬,撒一把蔥花。

    阿薇拿油紙包了一隻遞給元敬:“大清早過來,墊個肚子。”

    元敬道謝,拿在手裡又不敢吃,直到阿薇又包了兩隻交給他,他才鬆了一口氣。

    還行。

    他們爺還能得一口吃食,可見餘姑娘嘴上叨歸叨,心還是軟的。

    “心軟”的阿薇又打開了櫥櫃,裝了一盒生餛飩:“昨夜裡才包的,回去讓廚房煮了,免得光吃餅噎得慌。”

    元敬連聲應下來,又道:“王爺說他能出門了就上廣客來。”

    才從廚房出去,元敬便看到了在院子裡的陸念,行禮過後,便也告辭了。

    陸念慢悠悠晃到了廚房,人往門板上一靠,問:“元敬臉色怎麼這麼差?”

    “可能是被我嚇的。”阿薇一邊往水裡下餛飩,一邊簡單與陸念說了狀況。

    陸念奇道:“你生氣了?”“沒有生氣,”阿薇否認了,“情理之中的事,爲何要生氣?”

    陸念噘着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是啊,情理之中的事。”

    阿薇被她看得哭笑不得,最後還是失笑着嘆了一聲:“真沒有生氣。”

    “但不暢快?”陸念問。

    阿薇沒有立刻答,思索了一陣,才道:“有那麼點。”

    陸念撫掌笑了起來:“誰讓你不痛快,你就罵他,多簡單的事兒。”

    阿薇又一次失笑。

    當然了,只要這“簡單”的事,沒有被陸念指揮着附加上“我要喝豬肝湯”。

    另一廂,承平長公主府的廚房裡,各種補血的燉品已經在竈臺上了。

    沈臨毓剛睡醒,就有一碗汆血丸子端了上來。

    “大早上的……”沈臨毓按了按眉心。

    長公主快步進來,臉色陰沉:“瞧不上?那我讓人去廣客來,讓餘姑娘給你備一桌?你瞧瞧你這臉白的!”

    沈臨毓擡眸看她。

    半夜父母來接他時,臉上滿是擔憂關心和憤怒。

    天亮後卻情緒大改,沈臨毓心中有數了:“您看出來了?”

    “是啊,”長公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和你父親差點沒被你嚇死,接你回來後一宿沒睡着,我是越想越不對。

    你什麼酒量、什麼鼻子、什麼身手?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

    沈臨毓你行行好!

    下回要做什麼之前,先跟我知會一聲行不行?

    我這歲數了,沒把兒媳婦迎進門,先被兒子嚇死,愁不愁?

    怎麼?我知曉內情了就裝不了傷心至極的母親了?”

    沈臨毓無話可說,只得老實認錯,一口氣把那丸子吃了。

    長公主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在邊上坐下來,語重心長地道:“曉得你主意大,也知道有些事需得用別樣手段,我和你父親都不會阻攔你、拖你後腿。

    你呢,就先躺着吧,你父親沒那麼早回來,今兒早朝上有的吵了。

    我若料得沒錯,上午皇兄還得來一趟,親自來看看你。

    你……”

    說着,長公主的視線落到了邊上空着的那碗上。

    深吸了一口氣,又哼得舒出來,她沒好氣地道:“早知道就別吃了,就該讓你白着一張臉,那些血纔不算白流!”

    當然,就是一句氣話。

    而御書房中,永慶帝是真的怒氣衝衝。

    先前早朝之上,幾方各執一詞。

    李崇請罪:“不該喝酒沒個節制,兩人都醉糊塗了,也不該讓醉了的臨毓孤身回府。”

    李巍茫然:“怎麼借個宅子還借出了事,臨毓就是太見外了,直接睡我那宅子裡就是了,大晚上的就別回去了。”

    順天府和守備衙門額頭冒汗:“已經連夜搜查全城了,暫時沒有發現。”

    穆呈卿說得很直接:“車是八殿下宅子的車,裡頭除了濃郁的酒氣,還有未散盡的蒙汗藥。

    黑衣人都死了,車伕沒死,他爲什麼把馬車駛到那條衚衕裡,審了就知。

    說白了就是衝着王爺去的,至於是誰……”

    穆呈卿一副證據不足、點到爲止的樣子。

    沈之齊不一樣,氣勢洶洶道:“臨毓姓沈,不姓李!”

    話裡話外,李家兄弟想搶江山,別折騰到不姓李的兄弟頭上來。

    永慶帝大手一揮退了朝,只留了沈之齊,想要一併去長公主府探望沈臨毓。

    李巍急急追上去:“兒臣與您一道去吧。”

    永慶帝轉頭睨了他一眼,並無多言,卻讓李巍後脖頸冒了一層冷汗。

    李巍垂下頭去,恭送永慶帝,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拳。

    他昨夜睡得很好。

    就算被狗吠吵醒,再睡去也是美夢。

    夢裡,沈臨毓被殺,而他積極應對李崇,成了那個被李崇借了地方、利用了人手的倒黴蛋,最終全身而退。

    醒來的那一瞬,李巍對那麼夢境不捨得很。

    但很快,劉笑稟上來的消息讓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沈臨毓受了傷,但不危及性命。

    反倒是他派出去的刀子都損了,馬車與車把式留在原地,全被鎮撫司帶走了。

    “昨晚的酒不夠烈?沈臨毓喝了那麼多,還有蒙汗藥,他憑什麼不醉?”

    “車把式怎麼一回事?兩邊交手後,他爲什麼不駕車離開,還把那輛車給臨毓留下了?”

    “四個人,竟然對付不了醉酒又中藥的臨毓!”

    李巍怒不可遏,又難以置信,甚至來不及多加思考,匆匆上朝。

    直到金鑾殿上,他纔算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沈臨毓身上帶了狼膏,引得那一帶的犬子狂吠不已,這才把人都引了過去。

    而那狼膏,是李崇讓人去廣客來取菜時,餘如薇順便捎帶給沈臨毓的。

    李巍真是氣笑了。

    李崇在想什麼?

    宅子裡沒有廚子嗎?需要再從外頭採買?

    李崇特特請沈臨毓吃酒,定有他的目的,卻還讓廣客來插了一手,以至壞了事!

    又是取餘如薇的菜,又是催婚,李崇真是去討好沈臨毓的?

    李崇他是不是……傻?

    不。

    李崇不傻!

    李巍在那麼瞬間醒悟過來了。

    從頭至尾,李崇想要的都是一箭雙鵰!

    從一開始,李崇最想算計的都是他李巍!

    所以,李崇早一陣子就與他提起了借宅子吃酒,就是給他時間佈局、準備人手。

    所以,李崇昨日又一次提了,還大搖大擺地去鎮撫司請人。

    所以,李崇纔會讓廣客來插一手。

    所以,李崇纔會“忍忍”馬車上的味道,到了五皇子府後又不提換車。

    一旦昨夜他的刀得手,與他應對的李崇必定準備充分,讓他成爲唯一下黑手的那人。

    好好好,他竟然沒有看出來,他的好五哥,竟然早就在謀算他了!

    李巍越想越氣,送走永慶帝后,又去尋李崇。

    李崇走在廣場上,看到匆匆追上來的李巍,以手掩脣,重重咳嗽幾聲:“八弟怎麼這麼匆忙?

    剛纔我聽九弟他們說,下午打算去探望臨毓,你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我知道他傷勢如何。

    況且我半夜裡吹風受了寒,咳咳,也省得過了病氣給他。”

    李巍聽完,咬着牙關道:“五哥真是辛苦了。”

    元敬:不會演戲,只有真情。

    ——

    有人問狼膏。

    狼膏是狼的脂肪做的一味中藥,可內服、可外用。

    以狗鼻子來說,應該會挺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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