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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221.第205章 只有我們瘋子才懂(兩更合一求月票)字體大小: A+
     

    第205章 只有我們瘋子才懂(兩更合一求月票)

    秋夜風涼。

    燈火通明的鎮撫司衙門裡,一單間牢房裡,也擺了張小檯面。

    元敬把食盒裡的吃食一樣樣擺好,又斟了兩盞酒,這才退開幾步、守在一旁。

    沈臨毓不疾不徐落了座,對着另一側比了個手勢:“國公爺請。”

    安國公眼神陰沉地看着他。

    他這些時日越發消瘦了,整張臉瘦得脫相,臉皮垂下來、顯露出一道道褶子,眼角更是耷拉得厲害,以至於眼睛看起來都小了許多。

    但就是那麼小的倒三角眼,只夠擠下黑色的瞳仁了,看人時瘮人極了。

    沈臨毓卻是面不改色:“從前叫慣了,這裡沒有外人,也懶得改口了,我還是叫您國公爺。

    您已經看過聖上的聖旨了,說實在話,我不清楚您有沒有料到,反正我沒想到聖上判得這麼重。

    除了早先被我扣下的章夫人和岑淼,聖上……”

    沈臨毓攤了攤手,甚至還嘆了一口氣:“事已至此,上路前再吃一頓好的吧。這些菜是我問過章夫人後特地安排的,她說您愛吃這些。”

    安國公思索了片刻,還是入了席。

    他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煨鰻,慢慢品了品,道:“可惜涼了。”

    “條件有限,比不得您以前府裡方便。”沈臨毓道。

    安國公把幾樣菜餚都嚐了嚐,問:“哪家鋪子出的?”

    “正陽門外挑了家老字號,”沈臨毓抿了口酒,道,“不是廣客來的。

    說來,您設計陷害了金太師,和阿薇姑娘是血仇。

    先前她願意出力氣來虛與委蛇,現如今您可不值當她親自下廚了。”

    “說到底就是‘利用’二字,”安國公看着沈臨毓,道,“我沒有用了,王爺也當心步這後塵。”

    “您是指像章大人那樣?”沈臨毓絲毫不介意地笑了下,“借力打力本就理所應當,她能利用任何人,當然也能利用我。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自認爲還挺有些用處。”

    安國公冷聲道:“王爺不要忘了,算計金伯瀚的是我、這沒錯,但下旨殺金伯瀚全家的,是聖上,是你的親生父親。

    金家那丫頭和我是血仇,與王爺難道就不是血仇了嗎?”

    話音落下,安國公死死盯着沈臨毓,本以爲會在這年輕人身上看到一些動搖。

    這世上男女感情最不值錢,遠不及利益仇怨。

    但是,最上頭最上當的就是這些年輕人。

    把心意捧出來,不管不顧地講什麼“真情”,過幾年一看全是笑話。

    安國公本以爲沈臨毓也不會免俗。

    能爲了她出頭,在書道會上幾句話把振禮弄得下不了臺面,郡王爺對金家丫頭多少還是有些情誼的吧?

    而這種情誼裡摻雜血仇,安國公不信沈臨毓會毫無忐忑。

    可偏偏,沈臨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哦?”安國公微微往前傾了些身體,因靠近而略微放大的滿是褶子的臉看起來愈發唬人,“所以王爺也不過是在利用她?”

    沈臨毓聳了聳肩。

    他和阿薇姑娘的事,需要和安國公爭來辯去嗎?

    在阿薇姑娘眼中,他沈臨毓也就是個合適的、好用的、利益一致的盟友,相處久了多了些信任,但還遠不足以讓阿薇姑娘考慮“血仇不血仇”。

    他要做的、能做的,是做一把有用的好刀。

    不趁手的刀,不配想太多。

    沈臨毓另起了話頭,或者說,這一頭纔是他的目的。

    “五皇子妃的孃家,文壽伯府,應家近來也在頭痛腦熱。”

    “敬文伯三公子不信自己克妻命,開棺驗了未婚妻的屍骨,據仵作說,確實有被毒殺的可能。”

    “當年藉着‘大富大貴’命踩着敬文伯府往上爬的文壽伯府,您猜他們有罪沒罪?”

    “說來,若國公夫人沒有自作主張,安國公府的嫡女的確能成得了五皇子妃。”

    “以您在御前得的信任,樑嬪娘娘一定很願意成如此好事。”

    “一等國公、再添一個入仕平穩的章振禮,怎麼看都比就剩個殼的文壽伯府強多了。”

    “您若成了五皇子的岳丈,不說今日吃不上這頓斷頭飯,五皇子現在也不用爲了文壽伯府莫名其妙的事被我步步緊逼了。”

    “原本是安國公府和五皇子雙贏的局面,如今卻是雙輸。”

    哪怕窮途末路了,不該爲了那點虛幻的“美好”而心神起伏,但安國公的心臟還是抽了一下。

    多好啊!

    但他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板着臉與沈臨毓道:“事已至此,王爺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是啊,事已至此,國公爺先前和國公夫人鬧什麼?”沈臨毓反問。

    安國公被噎了下,憤憤飲了口酒,又道:“王爺,給一個將死之人描繪這些,難道是要讓我上斷頭臺時都不安心?你有話就直說吧。”

    “直說就是,”沈臨毓把玩着手中空了的酒盞,語氣裡透出幾分疑惑,“我做這些,算是針對五殿下了吧?

    聖上甚至已經知道,我一心想翻巫蠱案了。

    可聖上沒有阻攔我,隨便我對五殿下出手,國公爺你說這是爲什麼?”

    安國公的眉頭皺了皺:“王爺是想要我解惑?”

    “我很想知道,像國公爺這麼會揣度聖意、忠心耿耿的‘良臣’,如果您真是五殿下的泰山,而現在聖上根本不管我怎麼對付五殿下,”沈臨毓說到這裡甚至笑得彎了眼,神色十分愉悅,“國公爺是會以聖上爲先,苗頭對準五殿下,還是女婿纔是您的將來,違背您對聖上的忠誠,直接弄死我?”

    安國公氣得渾身發抖,臉皮褶子裡紫紅了:“王爺既要解惑,何必說這些陰陽怪氣的話?我對聖上忠不忠心,我比誰都知道,蒼天可鑑!”

    沈臨毓點了點頭。

    “忠誠”是安國公的外皮。

    衣服能脫,皮脫不了,他披得太久了,久到融爲一體,他自己深信不疑。

    至於這層皮裡的骨血到底是什麼樣的,安國公自己不肯面對,沈臨毓卻是在早前就看得清清楚楚。

    這會兒,沈臨毓沒有一味去扒安國公的皮,勉強收起了笑容裡的嘲弄,道:“是,您忠誠,所以,您的答案呢?

    是對付五殿下,還是對付我?

    亦或是,國公爺,您伴君的年月遠勝於我,您的閱歷見識也在我之上,您認爲聖上想要的是什麼?”

    安國公眉頭緊皺。

    沈臨毓不催促,繼續翻轉着手中的空酒盞。

    良久,他看到安國公的眼底劃過了一絲得意,銳光迅速隱去,看來似是已經想到了什麼。

    只是,安國公並不想明說。

    “我反正要死了,揣度聖意又有何用?”

    沈臨毓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您既忠誠,不妨把您揣度到的聖意告訴我,我繼續完成聖上的期盼,您也好安心上路。”

    “王爺這些話,也就騙騙黃鎮那種愣子,”安國公夾了一塊水晶羊肉,細細品味過後,道,“完成聖上的期盼?翻巫蠱、讓廢太子東山再起,難道是聖上的期盼嗎?

    聖意在王爺手裡就是一面旗,風向對了搖一搖,風向不對就拆下來。

    王爺有能耐就慢慢揣度,我教不了你什麼。

    這一桌菜倒還不錯。”

    “是嗎?”沈臨毓問。

    安國公拿着筷子,一邊夾菜,一邊正要再刺沈臨毓兩句。

    突然咚的一聲響,虎口又麻又痛,他手指一鬆,筷子落在了桌上。

    面前,一直笑眯眯的沈臨毓已然變了臉色,擺出一副不耐煩又嫌棄的態度來。

    用空酒盞砸了安國公的筷子,沈臨毓倏然起身,居高臨下看着人,冷聲道:“菜不錯?那別吃了!元敬。”

    元敬兩步上前,在目瞪口呆的安國公反應過來之前,所有菜盤怎麼端出的食盒,又怎麼裝回去。

    蓋上蓋子,碗筷酒盞入籃,元敬連那半壺酒都沒有落下。

    而後,又迅速跟上沈臨毓的腳步。

    牢房落鎖,叮鈴哐啷。

    安國公後知後覺回過神來,看着空蕩蕩的桌子,氣得擡手就往上頭拍。

    關進詔獄後,鎮撫司倒是沒在吃食上刻意爲難,不曾用餿了的飯菜噁心人,但與在自家府上遠遠比不了。

    尤其是近幾日,越發的清湯寡水,嘴巴里一點味道都沒有。

    今晚上,有酒有菜,路邊鋪子的廚子能耐有限,但起碼濃油赤醬、吃着有味,且全是他愛吃的。

    結果,他才動那麼幾筷子就都收走了?!

    要是一口不吃,淡也淡慣了,餓也餓慣了,偏偏就是開了個口子又沒了……

    嘴巴極其想念,催發着心頭火氣蹭蹭往外冒。

    安國公氣得恨不得把那空檯面都掀了,在心裡不住咒罵沈臨毓。

    朝中怎麼說成昭郡王來着?

    我行我素,膽大任性。

    要他說,還有一詞叫不講武德!

    他吃的是斷頭飯,什麼時候斷頭飯只給吃幾口的?!

    早知道先前別管沈臨毓說什麼,他先吃飽喝足了再說!

    追悔莫及,心口發痛。

    安國公捂了下胸前,深吸了一口氣。

    無恥小兒自己看不透聖意,把脾氣撒他這裡來了。

    是了,事到如今,滿天下還能揣度出聖上意圖想法的,除了他之外,想來是沒有其他人了。

    他就把秘密帶去地下,看一出熱鬧!

    就看看得聖上偏寵的成昭郡王,會被這份聖意裹挾到何種地步!

    另一廂,元敬處理好了手頭的事,回到後衙裡,就見沈臨毓站在廊下。

    身子靠着牆,手裡把玩着長劍,沈臨毓似是出神,但他又對周遭動靜警覺得很,順着聲響就望了過來。

    “你怎麼看?”沈臨毓問

    元敬道:“安國公算是最瞭解聖上的人,但他不說。”

    “他不說,”沈臨毓敲了下劍身,銀光閃閃中,道,“但他也說了。”

    元敬沒聽懂。

    “他就算死了都想看熱鬧,”沈臨毓道,“他不喜歡大哥,也一定恨我。

    我若在翻案中得償所願,大哥洗去巫蠱罪名、走出舒華宮,他在地底下都會跳腳。

    所以,在他的解讀裡,我必定是失敗了。

    唯有失敗,纔是他的熱鬧。”

    元敬恍然大悟,又沒有全悟:“那您因何失敗?聖上會在最後時刻攔住您向五殿下發難,還是五殿下會先下手爲強?又或者……”

    “我不知道。”沈臨毓坦然道。

    他想弄清楚,所以嘗試從安國公那兒下手。

    但是,對方不識擡舉。

    “不好好說話,還想吃飽了上路?”沈臨毓把長劍收回劍鞘中,唰的一聲,“想得美!”

    元敬想了想那份“浪費”了的酒菜,道:“說來您也沒用幾口,這會兒廣客來還沒打烊,不如去吃頓熱乎的?雖說,這個時辰餘姑娘應當是不在鋪子裡了……”

    今晚,阿薇其實還在。

    這兩日早晚溫差大,小囡有些低燒。

    再乖巧的孩子,生病時都黏黏糊糊的,小囡不黏翁娘子,卻抱着陸念不撒手。

    陸念心疼她,夜裡就走得遲。

    見沈臨毓來了,阿薇問了一聲,簡單與他炒了盤面,又切了點配菜。

    沈臨毓吃得心滿意足,怎麼也比對着安國公斗心機有胃口得多。

    聽說沈臨毓把酒菜都收了,只讓安國公吃了幾筷子,阿薇實在哭笑不得。

    笑了會兒,阿薇點評道:“活該!”

    “那隻老狐狸,死到臨頭都不會鬆口。”沈臨毓道。

    面對黃鎮、岑文淵等人,還能用子孫後代的命做些置換,便是安國公夫人,爲了章瑛都能捨出所有,但安國公不會。

    哪怕沈臨毓告訴他,能在御前“搶”下他寶貝孫子的命,安國公也不會掀一下眼皮子。

    兒子、女兒、孫子,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他的權勢、爲了安國公府的將來。

    那些都沒有了,那還要什麼子孫後代?

    “但他又看穿了聖上的心思,”沈臨毓抿了下脣,“他伴君太久了。”

    從永慶帝還是皇子時,安國公就在朝堂上行走了,年月久,也足夠得信任。

    沈臨毓道:“我還看不穿,大哥也一樣。”

    “知道爲什麼嗎?”陸念抿了口茶,眼神明亮,“因爲你們不是瘋子,我這兩日突然有了些心得,瘋子的想法,只有我們瘋子才懂。”

    陸念:比瘋,沒人能比過我。

    ——

    有讀者說不懂李巍爲什麼“不樂意有那麼一日”。

    因爲臨毓和李嶸現在的利益是一致的,他們但凡此一時、彼一時的時候,那就是君臣有別。

    李嶸都當君了,那當初害李嶸的李巍肯定也已經倒大黴了。

    他怎麼會樂意自己倒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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