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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192.第179章 她也早已家破人亡(兩更合一求月票)字體大小: A+
     

    話音落下,陸唸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不屑,反倒是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些許茫然。

    額發被夜風吹散,一併舞動的還有那石桌旁樹梢上未盡黃的葉子。

    似乎是風聲干擾了她的聽力。

    又像是耳鳴,嗡嗡嗡的,陸念想,可能是最後掙扎着的秋蟬。

    於是,她問道:“你說什麼?”

    章瑛的身體顫抖。

    她的弦繃得太緊了,以至於她並未發現陸唸的反應與平日裡截然不同。

    等她想要重複一遍時,阿薇卻又再一次撲了過來。

    之前是爲了擋開她,這一次是想捂住她的嘴。

    幾乎是一瞬間,章瑛像是突然醒悟了什麼,她整個人往後倒去,寧可摔在地上也要避開阿薇掩過來的手。

    用盡全身的力氣,她大喊道:“陸念,你會遭報應的!你,還有你女兒,你們都會遭報應的!唔唔唔……”

    嘴巴被緊緊捂住了。

    章瑛試着掙開,可她的力氣完全不是阿薇的對手。

    明明掙脫不了,章瑛卻笑了起來。

    滿是淚水的眼睛裡,是暢快又瘋狂的笑意,因爲她看清楚了,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陸念像是遭了雷劈一樣,而阿薇的臉上是明顯的慌亂與驚恐。

    看吧。

    人吶,都是會怕報應的。

    也都是會遭報應的!

    阿薇的手抖得很厲害,她幾乎不能控制手下的力道。

    一面控制章瑛,她一面扭頭去看陸念,一遍遍不停地道:“你別聽她的,你看我、你看着我!”

    但陸念沒有給她迴應。

    “母親!”阿薇狠狠咬了一下脣,血珠子泌出來,她用血腥氣逼自己冷靜些,“陸念!陸念!你看着我!”

    迴應她的只有一陣夜風,以及突兀而起的捶門聲。

    後院的大門外,陸致邊捶門邊喊:“表姐!姑母!”

    阿薇沒有空管他。

    好在,她終是有了幫手。

    中秋夜,接待的客人有限,廚娘們早前就散了。

    青茵是侯府家生子,阿薇給她放了假,讓她早些回去。

    聞嬤嬤去打聽安國公府被圍的消息了,以至於後頭院子裡,除了母女兩人只有一個小囡。

    翁娘子剛跟着章瑛進來,先一步把小囡抱回屋裡去,又依着以往的安排回前頭看顧大堂去了。

    她並沒有多擔憂。

    被尋上門吵架怕什麼?

    她們夫人和姑娘論嘴皮子可從來沒有輸過!

    直到,她聽到了姑娘那明顯不對勁的顫抖聲音,翁娘子才急匆匆地跑回後院來。

    掀開簾子,她臉色一白。

    捶門聲更重了,屋子裡的小囡被嚇哭了,夫人像是丟了魂,姑娘捂着那章夫人的嘴,都倒在地上……

    太亂了,亂得她不知所措。

    心慌中,翁娘子狠狠地扭了下大腿,痛處讓人清明些許。

    她問:“姑娘,開不開門?”

    阿薇聞聲回神,忙道:“開。”

    翁娘子三步並兩步拉開了後門。

    門外,是陸致和陸駿。

    陸駿是被桑氏催來的。

    “她們不說回來,你就去接。劉玄德三顧茅廬,世子你再去一次又怎麼樣?”

    陸駿只得再來,還帶上了兒子當說客。

    沒成想,兩人才到衚衕口,突然就聽見一聲尖利的女聲,喊着什麼“陸念你會遭報應的”。

    陸駿大驚,而動作麻溜的陸致撒腿就跑,衝過來捶門。

    門一開,兩人前後腳進來,也被裡頭狀況嚇了一跳。

    陸駿看不清被阿薇制在身下的人,問:“這是誰?”

    陸致上前去,黑着臉問:“表姐,她罵姑母做什麼?”

    “找塊帕子來,堵她的嘴。”阿薇交代道。

    陸致二話不說,進了廚房又出來,手裡多了塊抹布。

    阿薇一把抓過來,塞到章瑛嘴巴里。

    “你看着她,別讓她動彈,”她吩咐完陸致,從地上爬起身來,又和翁娘子道,“娘子看着前頭,客人吃得差不多了就打烊吧。”

    翁娘子應了聲,回屋把小囡抱去前頭哄。

    阿薇再不管其他,只扶住了神遊天外的陸念。

    她讓陸念轉過身去,背朝着章瑛,將人按在石凳上。

    “母親?”阿薇喚着。

    陸念還是沒有反應。

    陸駿也看出陸唸的不對勁來,急忙問阿薇:“她怎麼了?是不是又要犯病了?”

    阿薇沒有回答,只緊緊握住了陸唸的手。

    陸唸的手冰涼一片,手心卻是潮的。

    阿薇又去捧陸唸的臉頰:“看着我,眼睛看着我,我在這裡。”

    聲音中,陸唸的眼珠子轉了轉,視線好似落在了阿薇的身上,卻是渙散着的。

    阿薇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而眼淚,卻一滴滴地浮了上來。

    一旁,陸駿見她們母女兩人這樣,一時也懵得厲害。

    “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說犯病就犯病了?”

    “又怎麼受刺激了?是剛纔說的那句話?”

    “那句話怎麼了?遭報應怎麼了?”

    怎麼會受不得這樣的三個字?

    明明已經好起來了,明明搬出侯府後再沒有發過癔症的人,怎麼突然間就又……

    倏然,他的腦海裡是陸念揮劍的模樣,六親不認,又癲又瘋,傷人傷己;也是青石板地磚上的那染血的腳印,扎得人呼吸困難。

    他怕死了大姐那副樣子。

    他不想大姐再犯病犯成那樣!

    陸駿喃喃自問:“大姐這輩子什麼難聽話都聽過,怎麼會……”

    回答他的是阿薇。

    “因爲這是她聽過最最難聽、最最誅心的話。”

    這是阿薇在蜀地莊子上照顧陸唸的那兩年間,慢慢知道的事情。

    “你會遭報應的。”

    類似的話,陸念聽過很多很多次。

    “性子這般強硬不知變通,早晚遭報應!”

    “女兒生下來體弱,就是你的報應。”

    “你母親死得早,定是你上輩子行事不端的報應!”

    “人吶,還是要積德行善,你多去拜拜菩薩、吃齋唸經,給阿薇求個平安。”

    陸念並不是那種虔誠的信衆。

    她會給早亡的母親辦家廟、擺道場,但她並不是一心向佛,把改變和追求都寄託在菩薩恩典上。

    可餘如薇的身體太弱了。

    弱到,陸念願意用一切辦法去祈求女兒能康健一些。

    爲此,她願意三步一拜上高山,願意長年茹素求平安。

    她不信什麼報應,卻也求着自己身上的孽障能少些、再少些。

    只是,那從來不是陸唸的孽障,是毒,是餘家那污濁不堪的內裡催生出來的扭曲、焦躁的惡毒。

    陸念醒悟的那日,時隔多年吃了葷,又吐得昏天暗地。

    她拿起了刀,用自己的方式去回報、去了結。

    於是,她又聽到了那些話。

    “陸念,你會遭報應的!”

    “你不怕報應到你女兒身上?”

    “活該你娘死得早,活該你女兒活不長!”

    “你下輩子都要受報應!”

    那些惡毒的話語彷彿咒語枷鎖,沉沉拘在陸念身上。

    她瘋她癲她狂,她抱着餘如薇的骨灰罈子痛苦不已,病得渾渾噩噩。

    阿薇記得那時的陸念。

    她和聞嬤嬤用了差不多兩年,讓陸唸的病情緩解下來,讓陸念能夠好好用食、甚至喜歡上用食。

    陸念有了明確的目標,她們一步步走到今日。

    偏偏、偏偏就被章瑛那榆木腦袋,口不擇言中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阿薇湊近了陸念,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低聲重複着,想把陸唸的渙散的心神拉回來:“沒事的,您聽我說,沒事的。一報還一報,都還回去了,就都了結了。”

    “我陪着您,您看,今兒中秋呢,我們說好了看月亮、吃月餅。”

    “您不是最喜歡春暉園的月亮了嗎?”

    “我做了那麼多月餅,有您喜歡的豆沙蓉。”

    說着,阿薇下意識想拿月餅來給陸念看,望向桌上,卻只剩空蕩蕩的。

    那裝了月餅的食盒在先前的碰撞中落到了地上,散落在不遠處,不成型、也吃不得了。

    眼淚終是落了下來。

    阿薇抵着陸唸的額頭,抽泣着道:“我重新做,好不好?”

    回答她的不是陸念,而是章瑛。

    陸致一個半大小子,全神貫注下倒是能管住章瑛,但他無法不擔心陸念,時不時就擡頭看向陸念和阿薇。

    緩過來勁的章瑛抓住空隙,悄悄拔下了頭髮上的簪子。

    一手揮舞逼退陸致,一手扯出口中抹布。

    “你也會怕報應?”章瑛的聲音尖銳,“你害我們時,就沒有想過要遭報應?”

    “你多麼愛你母親啊,你爲了她可以和繼母拼命,你甚至爲此把岑家都弄倒了!”

    “你也那麼愛你女兒,你誰都不在乎,就只在乎母親和女兒!”

    “你怎麼能挑撥別人家的母女情誼!”

    陸致幾次想去攔她,都被章瑛手上胡亂揮動的簪子給逼得靠近不得。

    阿薇趕忙捂住了陸唸的耳朵,不讓她聽章瑛的話。

    章瑛沒有停下來。

    “我詛咒你!”

    “咒你母女離心!咒你白髮人送黑髮人!”

    “咒你下輩子喪母!下輩子也斷子絕孫!”

    話語中的惡意讓陸致目瞪口呆。

    陸駿臉色黑得厲害。

    他自然認出了章瑛,論年紀,章瑛比他小,論輩分,章瑛嫁給岑哲後大了他一輩,往常陸駿就不怎麼和他們夫妻打交道。

    但這一刻,章瑛這些話讓他氣急起來。

    “你有病啊!”陸駿怒道,“跑到別人鋪子裡來詛咒人,你和你母親有什麼紛爭,你們母女解決去!”

    看着月光下刺目的簪子,他又去叫阿薇:“別與她糾纏,你帶你母親先走。”

    阿薇沒有動。

    她聽不見陸駿的話,反倒是章瑛的暴言鑽入了腦海之中,激得她血氣翻滾。

    她看到的,是陸念那震動的瞳孔,那麼憤怒、那麼悲痛。

    那眼瞳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卷着陸念沉下去,也把她也一併拉扯下去。

    沉得厲害,痛得厲害。

    阿薇放開了陸念,不再捂着她的耳朵。

    陸駿看她三兩步衝進廚房,立刻又出來,手裡的銀光比章瑛手中的更盛。

    那是一把廚刀。

    陸致也看到了,頃刻間後脖頸冷汗淋漓。

    那日表姐是殺雞嚇人,今天呢?

    今天沒有雞,今天只有一個胡言亂語的章瑛!

    “表姐!”陸致嚇得聲音直抖,“你別……”

    陸駿頭皮發麻,想去拽阿薇,又被鋒利的刀刃逼得後退。

    他扭頭去吼章瑛:“你還不跑?真想挨刀子嗎?”

    “砍啊!”章瑛嘶啞着哭喊,“我家沒了,安國公府被抄了!因爲她們兩個,就因爲她們!那就都不活了!”

    陸駿只得去喚陸念。

    上一次,大姐發病提劍時,只有阿薇能近身,也只有阿薇能讓她冷靜下來。

    那現在能阻止阿薇的是不是隻有大姐了?

    可陸念還是之前那樣子。

    圓月當空,清亮月光下,陸念卻像是丟了魂。

    她就坐在那兒,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有想。

    只有陸念自己清楚,她的思緒是混沌的,大霧瀰漫,她被困在其中,不分南北。

    隱隱約約的,她好似聽到了些許呼喚的聲音,又被嗡聲鳴叫的秋蟬蓋過。

    可能也不是秋蟬吧……

    是她心底的嘈雜,是她的困境。

    呼吸間,是濃郁的煙火,鋪天蓋地,刺激得人咳嗽,可她又咳不出來。

    那是她的阿薇離開她時候的氣息……

    她想留住女兒的。

    拼了命也想留住的。

    皎潔月色照亮了瞳孔,陸念看到了更明亮的銀光。

    章瑛看着步步逼近的阿薇,退也不退,只是問道:“你和我說那些話時在想什麼?你也有母親,你怎麼能?!”

    阿薇的嘴角垂着,脣上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嘴脣囁囁,無人知道她在說什麼。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說的是,她也早已家破人亡。

    她的家,毀在安國公、就毀在章瑛的父親手中!

    忽然,空餘的那隻手的手腕上傳來一陣潮溼的涼意。

    阿薇愣了下,低頭看去。

    扣住她的手很白、很瘦,新染的蔻丹在月色下豔得彷彿綻開的花。

    她木然擡起頭,看向了手的主人。

    陸念不知道何時清醒過來了。

    “看着我,”陸念聲音喑啞,語氣又格外溫柔,“你看着我。”

    阿薇一瞬不瞬看着她。

    那雙眼睛依舊如潭水,卻不再拖着人往下沉,它含着淚,涌上來時彷彿一張浮牀,把人託着舉着。

    “不是要看月亮、吃月餅嗎?”陸念輕輕問着,“阿薇,我餓了,我的月餅呢?”

    握着廚刀的手緩緩放了下來,阿薇哭着道:“我再做些,成嗎?”

    陸念當初犯病的過程,算是能夠管中窺豹吧。

    合掌,她是從病症裡徹底走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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