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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182.第169章 不會是養不活兒子就偷龍轉鳳吧?(兩更合一求月票)字體大小: A+
     

    最先趕來的是寺中懂醫的僧人。

    他指點着嬤嬤把前後窗戶都打開,通個風、散散屋裡的悶熱。

    “疲勞之下,急火攻心,國公夫人要好好休養纔是。”

    “比起吃食用藥,最要緊的是保持心情愉悅,不能大起大落。”

    僧人一一交待着。

    嬤嬤在一旁接連點頭,章瑛坐在榻子旁,垂着頭,整個人心不在焉。

    “聽見沒有?你這人真是的!”

    一旁,兩位上了年紀的夫人對着章瑛連連搖頭。

    她們是安國公夫人的老友了,關係向來不錯。

    兩人都還在自己廂房中休息,聽說安國公夫人撅過去了,趕緊過來關心一番。

    “阿瑛,你和你母親吵什麼了?”

    “你母親待你多好,說一句‘比得了親生的’都不爲過,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你說你也是當孃的人,不是小時候了,怎麼還這麼沒個分寸、生生把你母親氣倒了呢?”

    “你能有什麼不滿意的?婆家出事,也沒連累着你,靠的不就是你母親向着你嗎?”

    “一個庶女,養得比嫡出的都精貴,你可不能忘恩負義!”

    章瑛不吭聲,由着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念叨。

    “你這人怎麼一回事?”

    “和你說話,你給點反應!怎麼了?我們是你長輩,難道還說不得你了?”

    “就你這態度,難怪把你母親氣得昏倒了!”

    態度?

    什麼態度?

    安國公夫人半夢半醒間聽見了聒噪的聲音,全是指責阿瑛的。

    她急得不行,想護着女兒,可眼皮子沉,身上也重,愣是好半天都動不了一眼。

    她就在這急切中聽着別人責備阿瑛。

    左一句“別忘了自個兒身份、做事要拎得清”,右一句“我都替你母親心寒”。

    動彈不得的安國公夫人聽不得這些,她突然睜了眼,像是衝破了任督二脈,但聲音還是有氣無力的。

    “不要你替我心寒!”她道。

    章瑛聞聲,趕緊看了過來。

    安國公夫人眯着眼看她,雖不知道自己倒了多久,但阿瑛的臉上淚痕斑斑、眼睛紅腫,可見根本沒有淨面。

    近些時日消瘦下去的臉頰上迷茫、不安與恐懼混在一起,顯然是被嚇着了。

    她握着女兒的手,道:“別怕,我沒事。”

    眼看着這廂母女又“和睦”上了,那兩位夫人臉上臊得慌,這不是打她們臉嗎?

    “什麼叫不要我們替你心寒?你是病糊塗了,不識好人心了?”

    “我們讓阿瑛彆氣你,難道說錯了?先前又哭又喊的可是你們兩人!”

    “你就是太心善,纔會把庶女養得無法無天!”

    “你待她已經仁至義盡了,不知足的孩子就該教訓。”

    “我們是心疼你,大把年紀了被庶女氣得昏過去,哎呦這事兒……”

    “哪用得上庶出的兒女,便是嫡出的,哪個敢頂撞父母?真當都是陸家那……”

    “把我都氣糊塗了,我們不說別家,別家我又不熟悉,我跟你這麼多年交情,我能不想着你?”

    “你啊,人心隔肚皮,自己掂量着些吧!”

    “你說你那麼精明一人,怎麼遇着庶女的事就犯傻呢?”

    兩人嘴皮子很快,倒豆子一般,聲音也響,彷彿真的是一片好意被辜負了。

    安國公夫人胸口起伏,被一聲聲的“庶女庶女”扎得心肝肺痛得厲害。

    她的阿瑛,有多大的錯處,她自己會罵會管,輪得着別人多嘴?

    況且,阿瑛哪裡無法無天了?

    阿瑛明明是受了大委屈。

    是的。

    直到這一刻,安國公夫人突然意識到,女兒是委屈的。

    她給予了阿瑛無盡的寵愛,讓阿瑛打小出門去、都是被小姐妹們圍在中間的。

    有嫉妒的,但更多都是羨慕的。

    阿瑛自己也以此爲榮。

    可不管同齡的姑娘們怎麼看,在長輩們口中,還是一口一個“庶出”,認爲阿瑛不配。

    安國公夫人看着章瑛臉上的淚漬,想到她哭喊着“我爲什麼不是您親生的”,她再也沒有忍住,衝口道:“我們娘倆的事,要你們在這兒當判官?我願意寵她,我願意!”

    “行行行!”

    “夫妻吵架、狗都不理,我看啊,母女吵架,也理不得!”

    “可不是,好好的被倒打一耙!”

    兩人氣得轉身要走,這才發現,門邊、窗邊,探頭探腦的人還真不少。

    幾乎所有還未走的人家,矜持些的讓丫鬟嬤嬤來聽一嘴,外向潑辣的就自己來了,往那兒一站,耳朵豎起。

    那兩人嘴角都是一抽,最後還想再找補些臉面。

    “都散了吧散了吧,人家母女好着呢,用不着大家夥兒關心。”

    “別看了,萬一回頭被記恨了,找誰說理去。”

    外頭有人訕訕,有人鬨笑。

    笑聲大得很,以至於突然冒出來一句話,能聽清楚、卻分不清是誰說的。

    “不會是養不活兒子就偷龍轉鳳吧?嫡女當庶女養,要不然哪個庶女能這麼不識好歹?”

    話音一落,衆人在沉默之後,一片譁然。

    “不可能!又不是話本子!”

    “以庶充嫡?瘋了不成?”

    “死兩個兒子,誰不瘋?”

    “說不準呢,哪有養庶女養成這樣的。”

    “庶女和嫡子是一天生的吧?”

    “沒有吧?但最多也就差了一兩天而已,那豈不是……”

    桑氏的廂房離那頭只隔了幾間。

    陸念就算坐在桌邊吃瓜子花生,都能聽清楚外頭的動靜,更何況還有一個阿薇靠在窗邊探頭張望。

    見聞嬤嬤輕手輕腳從前方退回來,阿薇扭頭和陸念道:“嬤嬤功成身退。”

    陸念讚許道:“真不錯。”

    桑氏的視線在母女兩人身上轉了轉,問:“是真是假?”

    她是好奇的,也是疑惑的。

    若說是胡編亂造,大姑姐和阿薇的路子也太野了。

    說來,一直都是野的。

    “八九不離十。”陸念道。

    外頭的聲音一陣陣傳進來,她點評道:“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嘴巴一多,說得都有模有樣了。”

    阿薇道:“以前是誰也沒往這處去想。”

    思路會有侷限。

    想不穿的時候,怎麼想都是混沌。

    但若是得一靈光,那就像是河道決了堤,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和嘴巴,全往這上頭想去了。

    安國公和章振賢聞訊趕到時,傳言已然是有鼻子有眼。

    章振賢白了臉,下一瞬又黑沉沉的,問道:“誰傳的謠言?這種誅心的話,可不能亂說!”

    散的散、避的避,自是無人理他。

    但等父子倆進了廂房,散的避的又探出頭來。

    章振賢三兩步走到牀邊,問:“母親,怎麼會有那麼匪夷所思的傳言?我和阿瑛換了?什麼烏七八糟的!”

    問完了,他纔看清安國公夫人的狀況。

    母親的面色極其蒼白,眼睛閉着,但能看清楚眼皮下眼珠子的顫動,顯然清醒着。

    但清醒的人,一言不發。

    “阿瑛?”

    章振賢喚章瑛,這個也沒有什麼反應,跟丟了魂似的。

    “父親?”

    “行了!”唯一給了迴應的是安國公,聲音不大,語氣很重,“一進來都這麼多問題,怎麼不先問問你母親身體?”

    安國公坐在桌邊,銳利的眼睛看着老妻,放在腿上的雙手不知不覺間攥緊了拳頭。

    章振賢見安國公夫人還是一動不動,只好問嬤嬤:“母親怎麼會昏過去?”

    嬤嬤下意識地看向章瑛。

    章振賢急得拍章瑛胳膊,幅度不小,力氣沒用多少:“你說話呀!是不是你又和母親鬧了?阿瑛你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中邪了?”

    章瑛一把揮開了他的手。

    啪的一聲,很是清脆,痛覺從手上傳來,讓章振賢完全愣住了。

    章瑛也有些懵,或者說,她自打來了相國寺就沒清醒過。

    外頭那些傳言四起時,她的腦袋如漿糊一般,她看向母親求助,但母親迴避了。

    正是這種迴避,給了她答案。

    母親是什麼性子的人吶?!

    母親能受得住那等造謠生事、胡說八道?

    便是病着,母親也會拼命衝出去,讓那些長舌婦閉嘴。

    但母親沒有動,她的身上,籠罩着的是心虛和糾結。

    母女兩人在沉默之中迎來了安國公兩父子。

    “我是你哥!你幹嘛?”章振賢喃喃着,“你真信外頭那些?你以爲你……”

    安國公夫人衝口道:“兇她做什麼?你怎麼當哥哥的?”

    話一出口,裝昏也就裝不了了。

    她僵着脖子轉頭看向安國公。

    安國公的眼皮鬆弛下垂,盯着人看的時候,彷彿一隻盯着獵物的老鷹。

    安國公夫人被他看得渾身發涼。

    “既然醒了,那就回府吧,”安國公開口,聲音如寒冬北風,“有什麼話回去再說,別在這裡丟人了。”

    無人敢反對。

    待章振禮來時,章瑛和章振賢正一左一右扶着安國公夫人、準備走了。

    爲了方便病人,馬車停到了廂房外頭。

    章振禮搭了一把手,把安國公夫人扶上車去。

    有僧人快步趕來,行了佛禮,道:“往生殿那裡,兩位公子的牌位倒了。”

    安國公夫人聽見了,剛探進車廂的半截身子又退了出來:“怎麼會?我去看看!”

    這一刻,她忘了自己病着,也感覺不到手軟腳軟,踩着腳踏下來,悶頭就走。

    她的動作太快了,已經進了車裡扶她的章振賢沒有拉住,車邊的章瑛也沒有拉住。

    章振禮擡到一半的手頓住了,下意識扭頭。

    他看到了陸念。

    陸念從窗戶內露出半張臉,似笑非笑看着他。

    章振禮眉頭一緊,又鬆開來。

    原來如此。

    他就說怎麼會議論紛紛的,原來背後是陸念。

    章振禮陪着安國公也到了往生殿。

    安國公夫人已經把牌位放正了,抱着章瑛嗚嗚的哭。

    章振賢在一旁手足無措,實在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母親,那些都是假的吧?不能是真的吧?我怎麼、怎麼會是……”

    “閉嘴!”安國公打斷了他。

    天知道這一路走過來,他憋得有多重!

    “父親!”章振賢擰上了,“這事得澄清,您也聽見了,她們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們不說明白,豈不是……”

    “我叫你閉嘴!”安國公說完,按了按發緊的胸口,走過去把老妻的臉掰直了,“夫人,我那日問過你還有沒有別的事瞞着我,你再回答一遍。”

    安國公夫人眼神閃躲:“我當時答過了。”

    安國公長嘆了一口氣。

    人吶,不如意的事,真是太多了。

    他是察覺到了不對勁,但千想萬想,也想不到老妻會在這種事情上瞞着他。

    他也不想在府外說道這些,丟人現眼,給人看笑話。

    可他當真是控制不住情緒了。

    “你真是好本事!一藏藏了三十年!”安國公額上青筋綻開,“我今日才知,你如此厲害!如此厲害!”

    “我不信!”章振賢激動着,“父親,母親什麼話都沒有說,您別妄下判斷。母親、母親您快解釋!”

    安國公夫人一個激靈。

    她像是這一刻才從變故中醒過來,眼看着局勢急轉直下,兇狠地道:“欲加之罪!

    我告訴你們,都是嫉妒!

    嫉妒阿瑛受寵,嫉妒我們母女感情好!

    我怎麼可能……”

    “你再答一遍,”安國公打斷了她,一字一字道,“當着菩薩的面,當着兩個兒子的牌位,你告訴我,你有沒有別的事瞞着我?”

    “我……”安國公夫人幾乎要跳起來,但她看到了高座上的菩薩。

    佛像垂目,法相莊嚴。

    她閉了嘴。

    章振禮的視線從幾人面上掃過,心中冷笑一聲,而後走出往生殿。

    答案已經有了,後頭還是回府去說。

    關起門來,也足夠讓章振賢長點教訓了。

    馬車被他叫來了往生殿外。

    安國公夫人被扶了上去,章瑛陪着。

    章振賢沒有跟着,他與安國公、章振禮另坐一輛,就這麼懸着七上八下的心,離開了相國寺。

    人雖走了,流言還在。

    廂房這兒雖沒有瞧見往生殿狀況,但已經一錘定音,有了統一的答案。

    阿薇道:“人前憋着,回去後有的熱鬧了。”

    且這熱鬧不會一蹴而就,等懵勁過了,很多矛盾會循序爆發出來。

    陸念看不着戲了,說了聲“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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