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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163.第152章 聽起來很般配(兩更合一求月票)字體大小: A+
     

    安國公揹着手走進來,就見老妻神色茫然地躺在榻子上。

    他長嘆了一口氣。

    剛在院子裡,嬤嬤就悄悄同他說了母女吵架到動手了,安國公幾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他家老妻會和阿瑛動手?

    後宅不寧的事兒,他聽過、見過,但從未發生在他身上過!

    他緩了好一陣才進屋,結果,老妻顯然是沒有緩過來。

    也是。

    疼了幾十年,寵了幾十年,突然間母女鬧起來,是緩不過勁來。

    “你啊,”安國公在椅子上坐下,“怎麼就和阿瑛動手了呢?她小時最淘氣那陣,你都捨不得打她一下。”

    安國公夫人恍若未聞。

    “還是爲了她姨娘的事?”安國公繼續勸,“我那天就勸過你了,她想上香磕頭就讓她置辦嘛!

    那怎麼說都是十月懷胎生了她的姨娘,依孝心,她這麼辦沒有錯。

    你覺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負了,可她孝敬姨娘和孝敬你,又不衝突。

    她姨娘早就不在了,她一年裡能孝敬幾天?清明中元生死忌日,最多添個冬至,一個手就能數明白,你何苦呢!

    爲了個死人,你個大活人較什麼勁嘛!”

    默默傷心的安國公夫人蹭地坐了起來,通紅的眼睛彷彿要噴出火來:“國公爺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是爲了你好,”安國公道,“又不是什麼要命的事,你偏不依她,鬧起來了你打她一巴掌……”

    “我打她,我不疼嗎?”安國公夫人喊道,“我手疼心更疼!”

    “你早聽我的不就沒這事兒了嗎?”安國公苦口婆心地道,“唉,你呀就是不聽勸,我明明是爲了你好,你卻同我撒氣。

    阿瑛那兒也是,她平日夠孝順你了,把你當親孃看,你們母女出門去,誰家不羨慕你們和睦融洽?

    你非得鬧得生疏了嗎?”

    “我本來就是她娘!”安國公夫人衝口說完,頓了頓,又道,“嫡母怎麼就不是娘了?她生下來就是我養大的,奶孃照顧得都沒有我仔細!到頭來、到頭來她想起她那姨娘來了……”

    安國公被她喊得頭痛不已。

    老妻性格強勢又執拗,這他早就知道了。

    但這事情上能擰成這樣,還是叫他理解不了。

    “怎麼就這麼糊塗呢?”安國公嘀咕着道。

    另一廂,章振賢繃着臉,責備道:“爲了已經不在的人,讓母親這麼傷心,你說你是不是糊塗?”

    章瑛擡起頭,紅腫着眼睛看着他。

    她的半邊臉也是腫的,可見安國公夫人那一巴掌打得多狠。

    回屋後,嬤嬤拿帕子給章瑛捂了許久都沒有褪下去。

    但留下痕跡的又豈止是她的臉、她的眼?

    章瑛呆滯地坐了很久,一會兒想這些年與嫡母的相處,一會兒想陸念和餘如薇說的話,一會兒又想,姨娘究竟是怎麼死的……

    反反覆覆,心中拉來扯去,痛得喘不過氣來。

    然後,聞訊的章振賢來了,對着她好一通大道理。

    起先章瑛左耳進、右耳出,這時着實聽不下去了。

    “那是我姨娘,”章瑛開了口,臉龐犯麻,她咬字沒有平日清晰,有一瞬她甚至還嚐到了些許血腥氣,她只能吞了口唾沫,才繼續道,“哪怕不在了,她也是我姨娘。”

    章振賢不解:“你姨娘走了那麼多年了,你也從來沒有說給她上香,突然來那麼一次……”

    “以前是我不孝順。”章瑛道。

    “那你現在這樣就叫孝順?”章振賢反問,“除了沒有生你,母親和你親孃有什麼兩樣?她待你比待我都好!

    兒子要繼承家業,要好好磨礪,不能寵着護着,所以從我七八歲那會兒她就抱都不抱我了。

    她的關心愛護全給了你,你就這麼待她?”

    “我待她難道不夠好嗎?”章瑛尖聲反問道,“我姨娘是隻生了我,但生恩不重不大嗎?她是自願生而不養的嗎?她能養我、她會不養嗎?”

    章振賢聽不得尖銳聲音,恨不能捂住耳朵:“我好心好意來勸和,你倒還憎上我了!

    我懶得和你多說,你自己想想清楚,和母親鬧翻了臉對你自己有沒有好處!

    你記住,你姨娘死了,你婆家也倒了。

    安國公府不短你和阿淼的吃穿用度,但你在這個家裡能過成什麼樣,全是母親說了算!

    你拎不清,自己日子難過,還得連累你兒子!”

    章瑛眼淚簌簌滾下來。

    她知道,二哥說的都對。

    權衡利弊,她應該順從聽話。

    這對她來說並不難,嫡母很容易討好,甚至不需要她小心翼翼地應對。

    她是與衆不同的。

    庶女過得不輸其他公侯伯府嫡女體面。

    婆家出事,她能全須全尾地歸家,還帶上了兒子。

    憑藉的就是嫡母的寵愛。

    她應該知足、應該感恩,不該傷母親的心……

    可她同樣知道,她的心被陸念和餘如薇的話捅了個大窟窿,填不上了。

    餘光裡,章瑛看到了從外頭進來的另一人。

    那是章振禮,他站在門邊,一臉嚴肅地看着他們兩人爭執。

    “那是我姨娘啊……”章瑛哽咽着,一字一字道,“二哥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父母俱全,你問問大哥,若是家中不讓他祭拜他父母,他可願意?”

    章振賢這才注意到大哥來了。

    他只衝章振禮點了下頭,又和章瑛道:“你真是,這就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章瑛問,“我的孝,和你們的孝,寫起來不一樣嗎?就因爲我是姨娘生的……可我就是姨娘生的……”

    章振賢實在不愛聽她這些理由。

    見她辜負了自己的一片好意,章振賢留下一句“大哥同她說”之後,甩袖子走了。

    章振禮坐下來,叫嬤嬤拿了塊帕子給章瑛。

    章瑛彆彆扭扭接了,正擦着淚,就聽見章振禮說她。

    “你確實糊塗。”

    章瑛愕然看過去:“大哥也這般說我?”

    章振禮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示意章瑛仔細聽自己說話。

    “你想盡孝,這沒有錯,但你辦事的方法太糊塗。”

    “前次已經叫你母親拒了,竟還巴巴地和她舊事重提,甚至爭辯起來,你這一巴掌捱得不冤。”

    “你的目的是給你姨娘磕頭上香,那何須她同意?”

    “私底下能好好辦的事情,爲什麼一定要擺到檯面上?”

    “中元節到了,你買香買紙錢買經文,往那兒一燒,你心裡唸叨你姨娘,嘴上說是給阿淼他父親燒的,不就成了?”

    “孝心是你的孝心,你把事情辦了就好,不用嚷嚷得闔府上下都知道你要祭拜姨娘,心意到了,而不是嘴巴到了。”

    章瑛垂着淚看他。

    這些道理,她哪裡會不懂?

    陽奉陰違、暗度陳倉,只要是個人,那就沒有不會的。

    “哪有這麼簡單……”章瑛喃喃着。

    章振禮見狀,問:“你從廣客來回來就鑽牛角尖,陸唸到底和你說了什麼?陸念不是你能應對的……”

    “我怎麼了?”章瑛氣道,“我是比不了她,可我……”

    “你要真想和她比,”章振禮打斷了她的話,“陸念當初給她母親在相國寺供往生牌,可沒管誰同意誰不同意。

    她不在乎她繼母,你在乎你嫡母,那你就把事情辦漂亮些!

    辦法已經教給你了,我和二弟和你說這麼多、是不是爲了你好,你心知肚明。

    莫要再傻乎乎地鑽牛角尖。”

    淚水越流越兇,章瑛掩面痛哭起來:“你也不懂的……”

    她哪裡是單單爲了給姨娘磕頭?

    她是想從母親的反應裡知道,姨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所以才一而再地向母親請求。

    母親越是不答應,她的心就越下墜,沒有底,不知道會落到何處。

    萬一、萬一姨娘真是被害的,而真兇就是最疼愛她、呵護她的嫡母,她要怎麼辦呢?

    是視若無睹,渾渾噩噩享受現在的一切,還是……

    還能是什麼呢?

    其實她什麼都做不到。

    她不是陸念,她不會、也沒有能力和嫡母魚死網破,她能做的就是給姨娘上個香。

    她也僅僅只是想上個香、磕個頭而已。

    爲什麼母親不能答應她呢?

    一份香火的事,中元拜一拜,轉過一日她們還是最親近的母女倆。

    如果答應了她,她也不會被陸念牽着鼻子……

    傷心、埋怨、不解,情緒盤旋心頭,怪自己,怪嫡母,章瑛走不出來。

    章振禮觀她反應就知道她還擰着。

    “不聽勸!”他拍了下桌面,“這般下去,自有苦果等着你!”

    章振禮拂袖去了。

    夜幕降臨,府裡各處都點了燈。

    他擡手按了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在章瑛的身上,他看到的是庸人自擾,是愚人不可悉。

    同時,他又不得不感慨,陸念真是挑撥離間的好手。

    “兩次從廣客來回去,兩次都心心念念姨娘,”章振禮站在廣客來的雅間中,問靠坐在榻子上養神的陸念,“夫人挑得真‘好’,佩服!”

    陸念瞥了他一眼:“我待我母親至純至孝,章瑛受我感染,也想起了懷她生她的姨娘,思母是人之常情,怎麼成了我挑撥事兒了?”

    章振禮笑了下,顯然不信她的話。

    陸念慢悠悠坐起身來,走到章振禮面前。

    她的身高遠不及他,只能仰起頭來,但她的眼神嘲諷又傲氣,氣勢上不輸陣不輸人。

    “你該問,安國公夫人爲什麼不讓章瑛祭拜她姨娘,天經地義的事兒,怎麼到了國公夫人那裡跟戳了她的心肝肺似的。”

    “你若是天天去祠堂給你父母磕三個響頭,她不會攔你,反而誇你孝順,憑什麼章瑛不行?”

    “我這人再霸道,再有滔天的仇怨,我也不會攔着陸馳給岑氏收殮磕頭置靈堂。”

    “爲人子女,重生恩養恩,有什麼不對的嗎?”

    章振禮直視着陸唸的眼睛。

    鳳眼明亮,意志堅定的同時,也帶着她的得意。

    “沒什麼不對。”章振禮道。

    “章大人卓見,不佔理的是國公夫人,”陸念說完,像是突然間想起來了,她補充道,“我只不許我弟弟講養恩,因爲繼母是我們的殺母仇人。

    擱章瑛身上,養恩、生恩皆是恩,總不能是她也同我們一般不幸吧?”

    章振禮的眉頭倏然一緊。

    章瑛不肯說,他就只能從陸念這裡下手。

    放出了些府中爭執的餌料,果然,被他套出了陸唸的真話。

    原來,陸念是這麼向章瑛下套的。

    誅心之語。

    難怪自家那蠢妹妹會鑽牛角尖。

    “怎得?”陸念脣角一揚,“章大人覺得我在暗示什麼?

    那我就再明示一句,章大人一個侄兒就別管國公夫人的妻妾關係了,你也管不明白。

    死的是章瑛的姨娘,不是你的母親。

    是了,你母親雖不在了,但國公夫人管天管地不至於管到小叔子和弟媳婦身上。

    你不用擔心有人對你的父母做了什麼,你也無法設身處地爲章瑛想。”

    章振禮氣笑了:“陸夫人這話難道不是又在暗示別的什麼?”

    “是嗎?”陸念笑了起來,“我說我的,你怎麼聽是你的事。”

    章振禮不至於信陸念這種挑撥。

    他只是問:“陸夫人不裝了?不與我伯母做佛友了?挑撥她們母女就是你的目的?”

    “那章大人呢?”陸念突然出手,抓住章振禮的衣襟,笑容冷漠又狂妄,“寡婦門前是非多,外頭沸沸揚揚的,難道沒有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任?

    你的目的是什麼?就指着今兒來拆穿我裝?

    所以,章大人不裝了?”

    章振禮垂眼看那隻拽在他前襟上的手。

    陸念抓得隨心,放得也隨意。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章振禮的胸口,替他整了下被抓亂的衣襟:“我半斤,你八兩,誰也沒好到哪裡去。”

    一直沒有動作的章振禮這時才突然擡手,捉住了陸唸的手。

    他不急也沒有惱,只道:“聽起來很般配。”

    章振禮的手指用了些力,陸念想抽手就得費些力氣。

    她也不掙:“蒼蠅不叮無縫蛋。”

    安國公夫人和章瑛之間如果真的沒有一丁點問題,又豈是陸念和阿薇幾句話就能撕開的?

    章振禮看着她,點頭道:“確實。”

    一盞茶後,章振禮從雅間離開。

    阿薇看他健步上了馬車,上樓來尋陸念:“章大人看起來像是鬥勝了的公雞。”

    “自以爲是,”陸念點評道,“他以爲是我被他套了話,何嘗不是我借他的口再把安國公府的水攪渾呢?你且看着,讓他們繼續吵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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