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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143.第135章 她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兩更合一)字體大小: A+
     

    後院裡,阿薇衝了些藕粉。

    纔剛入夏不久,小囡胃口就不大好。

    阿薇想起先前還備了些藕粉,便取出來與她試試。

    濃稠卻不會粘嘴,小囡很是歡喜。

    沈臨毓一進去,就見着兩人坐在廊下,你一勺我一勺。

    小囡懂事,有客人到了,她便站起身乖乖問候一聲,有廚娘來牽她,她便跟着進屋去了。

    阿薇衝沈臨毓笑了笑,揶揄道:“王爺來得不巧,就只衝泡了這麼些,勻不出給你的。”

    “也沒有餓到要和孩子搶吃食,”沈臨毓隨口答了句,倏然察覺過來這話似是把餘姑娘也論到了與孩子搶食的人裡頭,不由清了清嗓子,直接把話題轉開了,“令堂身體好些了嗎?”

    阿薇打量了他兩眼,沒有計較這無心失言,道:“好了不少。”

    日頭曬。

    沈臨毓沒有往石桌旁坐,乾脆也走到廊下,挪了下小囡先前坐的杌子。

    這杌子結實,成人也能坐。

    可他的身量比小囡高大許多,不挪開不止擠得慌,還不像話。

    “我聽說餘姑娘與令堂去莊子上住了幾日。”沈臨毓面色如常。

    餘姑娘防備心重,想要問安國公府的事兒,開門見山不是好主意。

    “是,”阿薇道,“我陪母親騎馬去了。”

    “餘姑娘會騎馬?”沈臨毓意外。

    “沒想到吧?”阿薇眉梢一揚,笑容得意,“你看我小時候喜歡挖野菜就知道了,我實在不是個閒得住的。

    只是礙於身體弱,許多事情做不得而已。

    可憋久了當真悶得慌,所以天氣好的時候,母親就讓嬤嬤們帶我騎馬。

    我坐在馬背上,一個嬤嬤在我身後護着我,另一個嬤嬤在前頭牽馬,就這麼在莊子裡讓馬兒踱步。

    說穿了就是逗小孩兒玩,但那時候我玩得挺高興的。

    等後來身子恢復了,我就正兒八經學騎馬,許是以前也算在馬背上體會過,不怕馬,學得很順利。”

    沈臨毓聽她說着舊事,餘姑娘的眼角眉梢中全是毫不掩飾的笑意與外放的情緒,這讓他不由欣喜,喜得連心跳都快了些許。

    是了。

    他先前一直在想,幾乎從未見過餘姑娘暢懷的笑容。

    上元那時,在花燈與煙火之下,她難得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只短短一瞬,也足夠叫人刻在心中。

    是因爲岑氏死了,她母親大仇得報的緣故嗎?

    阿薇說完,站起身來活動了下脖頸:“王爺中午想吃什麼?”

    她想,定西侯有幾句話說得很對。

    郡王敏銳,不好糊弄。

    她會騎馬的事掩飾不了,她和陸念頻繁接觸安國公夫人的事也會傳到沈臨毓的耳朵裡,倒不如這般得意地提幾句,順帶着把話題帶開。

    而後,阿薇聽見沈臨毓問她。

    他說:“餘姑娘,令堂怎得會和安國公夫人交際起來?”

    阿薇深吸了一口氣。

    郡王爺不愧是郡王爺,還是這麼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

    她把另起話頭了,都會被王爺一把拽回來。

    阿薇道:“去添香時遇上了。”

    沈臨毓沒有起身,只擡起眼,半擡着頭頭看她:“餘姑娘和徐夫人也是添香時遇上的。”

    阿薇呵地促笑了聲。

    這是明晃晃地在點她“故意爲之”了。

    “我母親是直性子,想法簡單,也固執,”阿薇笑容收了,只聽聲音倒是分辨不出此刻情緒,“她心心念唸的只有兩個人,一是她的母親,二是她的女兒。

    她爲她母親報了仇,算是了卻了一樁陳年心事。

    現在支撐着她的,就是爲她的女兒謀劃將來。

    她在京中時就沒有好人緣,時隔十幾年回來更是沒有在勳貴之間長袖善舞的熟悉女眷。

    她怕自己看不準人,想請國公夫人牽線搭橋、出出主意。”

    沈臨毓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聽她說完,他才失笑着搖了搖頭,嘆了一聲:“餘姑娘,這個理由找得不夠謹慎。”

    阿薇示意他細說。

    沈臨毓便站起身來。

    他也不往前邁一步,依舊保持着兩人間合適、不唐突的距離,聲音放低了些:“令堂若是存了這般想法,有心力爲你籌劃了,我便稟了父母。

    我父母一定樂見其成,前回母親沒能把備好的金簪送出手,事後唸叨了我許久。

    說來這事用不着請安國公夫人牽線,滿京城中,她能牽出來的線裡,應當也沒有比我身份更貴,心意更誠的了。”

    阿薇:……

    失策!

    失大策!

    確實不夠謹慎!

    她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

    那日王爺提過一回,但只提起、不問結果,一副悉聽尊便的態度。

    之後阿薇就忙着看岑太保倒臺,和陸念一起送岑氏上路,且那之後陸念病發,她的所有心思全撲在了讓陸念好起來上頭,淺淺分出去的那些也只往定西侯心窩上扎幾個洞而已。

    再添上有些時日沒有見着王爺,竟然犯了這般失誤。

    這話趕話的,想得梯子落地就不容易了。

    她這廂正思量着如何收場,那廂沈臨毓還是給遞了個梯子,就是那梯子不平順、一直搭到了坑底。

    “所以,餘姑娘,你們想從安國公夫人那兒打聽些什麼?”

    “好吧,”阿薇左右看了看,主動上前了一步,壓着聲音道,“是我想和安國公夫人打聽。”

    沈臨毓的身體繃緊了些。

    退開定不合適,但無動於衷顯然也做不到。

    “我想以後有人能照顧我母親,”阿薇道,“除非招婿,否則我不可能長長久久陪伴她。

    她這個年紀,若有合適的人選,完全可以再嫁。

    我哪裡認得適齡的鰥夫?所以纔想走走安國公夫人的路子。”

    沈臨毓:……

    他這回是氣笑的。

    餘姑娘換了個理由給他,但明顯和先前一個路子,全是現編的。

    偏偏編得落落大方,理直氣壯,毫不心虛。

    “安國公夫人瞭解得最清楚的鰥夫,定是她的侄兒章振禮章少卿。”沈臨毓順口接她的話,頗爲無奈。

    “我聽國公夫人提過章大人,”阿薇道,“王爺知道我們府裡的那幅對聯吧?我外祖母親筆,得過皇太后誇讚的。

    她從前十分喜愛書法,我母親沒能得到她的親傳,但也最欣賞書道出色之人。

    依國公夫人介紹過的,章大人倒是合了這一點,聽說他不止臺閣體,草書行書楷書樣樣出色。

    王爺,有如此功底之人能夠仿寫他人筆跡嗎?

    外祖母留下來的字帖,歲月久了、很難保存完好,我母親是有心抄寫一份,若是章大人能仿,倒也是一樁好事。”

    這話落到沈臨毓耳朵裡,自然而然的,不是“好事”,而是“差事”。

    餘姑娘不愧是餘姑娘。

    有些消息遞過來,是連他和鎮撫司都不曾掌握的。

    就像是章振禮在書道上很有造詣。

    沈臨毓當然看過章振禮的字,都是臺閣體,端正拘恭、橫平豎直、整整齊齊。

    永慶帝還誇過,同樣字體,章少卿的帖子看起來就是比別人的對眼睛友善,尤其是批了厚厚一沓摺子之後,打開這麼一本,眼睛舒暢,神清氣爽。

    但沈臨毓並未見過章振禮寫旁的字體,也不曉得他在草行楷上都下了苦工,甚至到了能“仿寫他人”的地步。

    餘姑娘都點到這份上了,他若聽不懂,這些時日的交道就真白打了。

    可若說仿寫,章少卿仿了誰?

    換一個角度來說,有誰可能被人仿寫過。

    沈臨毓在心中整理着思路,嘴上先答了一句:“可不可行,還得請章大人試了才知道。國公夫人若真有撮合的想法,之後定會有這般機會。他要能仿你外祖母的字,只管請他抄去,要是不能,也沒有多餘損失。”

    “這倒是。”阿薇頷首。

    說話間腳步後撤,倒是又回到了先前的距離。

    “這事兒先這樣,八字沒一撇的事,聽過就算了,”阿薇道,“且不說我母親還不知道,寡婦再嫁畢竟也得謹慎着來。”

    “自然。”沈臨毓頷首。

    “王爺既不確定吃什麼,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麼。”說着,阿薇往廚房裡去。

    沈臨毓道了聲“辛苦”後,略顯僵硬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剛纔沒有留意,現在才後知後覺,餘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或許是那藕粉的,細膩清雅。

    緩了緩神,沈臨毓才擡步走到廚房外頭。

    透過窗戶能一眼看到裡頭的忙碌,餘姑娘一面忙着手上的事,一面和兩位廚娘說着話。

    沈臨毓乾脆退到了石桌旁。

    日頭曬得人發燙,腦袋在混沌間又閃過幾縷靈光。

    沈臨毓定心,一點一點抓住,不放過一絲一毫。

    仿寫。

    若是有人能模仿得惟妙惟肖,那去年馮正彬的那封遺書就好解釋了。

    馮正彬的死和安國公府沒有關係,同章振禮亦無瓜葛,反倒是餘姑娘看起來嫌疑最大。

    尤其是,在沈臨毓知道她當真不僅能殺雞、還敢殺人之後。

    可餘姑娘爲何會寫馮正彬的字?

    那封遺書用的是金體,金家出事時餘姑娘還很小,年幼的她哪怕提筆要練字,按理也不會無端端去練金太師的字。

    除非是陸夫人。

    但陸夫人便是一心練字,練的也定然是她母親的字,除非,她也是個像餘姑娘表述出來的章振禮一樣、造詣極深。

    馮正彬、金夫人、金體、金太師……

    沈臨毓搭在桌上的手,掌心突然收緊攥拳。

    巫蠱案發時,沈臨毓也不過八歲,他看到聽到的亦浮於表面。

    執掌鎮撫司後,他想盡辦法去調了很多陳年案卷,只是案子過於敏感,他不可能大張旗鼓,甚至還必須遮遮掩掩。

    不能被始作俑者發現,也不能讓永慶帝看出端倪。

    他能得到的訊息就是當年展現在衆臣面前的,且沒哪位老臣敢掏心掏肺地和他細說當年事,誰都不會想引火燒身。

    而自家父母,他們不希望他涉險,就像是他向長兄詢問時、長兄也三緘其口,更是要求他莫要蹚渾水。

    沈臨毓沒有收手。

    雖然進展小,但陸陸續續還是翻看了不少案卷。

    尤其是在那日從岑太保口中聽到迴避的答案之後。

    “我落井下石了,但把他推下井的不是我,我不清楚是誰……”

    沈臨毓重新翻看與金太師有關的那部分案卷後,注意到了上頭寫的“銀票往來”的證據,字跡確定是金太師本人無疑。

    可若是、若是真有人能仿寫得有皮有骨呢?

    若是那個人就是章振禮呢?

    那岑太保的迴避也就有了答案。

    次子兒媳帶着孫子岑淼回安國公府,岑淼將來如何就全壓在了安國公府上,岑太保絕不會把安國公拖下水。

    所以,餘姑娘和陸夫人接近安國公夫人是想打聽章振禮?或者說,是想弄清楚章振禮會不會寫金體?

    沈臨毓擡手按了按眉心。

    是,母親與他提過一次。

    陸夫人當年在京中唯一的好友就是後來的金家小兒媳。

    可僅僅只是手帕交的關係,能讓陸夫人爲她、爲金家努力到這一步嗎?

    殺馮正彬,開棺驗屍,讓金夫人的死因大白於天下,即便是爲了讓陸夫人多一個念想,那在岑太保倒臺、岑氏死之後,這對母女就該停下自己的腳步了。

    可她們馬不停蹄地迎上了安國公夫人。

    無利不起早。

    餘姑娘一定有她更深的目的。

    又等了片刻,阿薇端着食盤從廚房裡出來。

    兩碗涼拌麪,配着紅紅綠綠的蔬菜絲,切了些滷肉片,倒是很適合日頭底下。

    “廚房裡熱,我就想吃些涼的,”阿薇擺了桌,“王爺就隨我將就將就吧。”

    “哪裡的話。”沈臨毓道。

    過了涼水的面勁道,蔬菜爽口,添了醋又加了些辣子,雖簡單家常卻很好吃。

    沈臨毓一面吃,一面琢磨着先前的事。

    他還是沒有完全想透徹。

    如果他的猜測都是對的,那餘姑娘母女在爲金家平反的路上,爲何會走得這般義無反顧?

    還是說,這其中有他沒有看破的隱情?

    而餘姑娘不曾把所有的事都挑明瞭,是他依舊沒有得到足夠坦誠相待的信任。

    嘖!

    先辦差事吧。

    差事他會辦好,送到手裡的線索、一點都不能辜負。

    嘖嘖嘖,小鯉魚,你任重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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