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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137.第130章 我也叫阿薇,金殊薇(兩更合一求月票)字體大小: A+
     

    定西侯的手死死摁在瓷罐上。

    只有如此發力,才能控制住十根手指的顫抖。

    脖頸後仰,他想借此把眼淚都逼回去,又恍然想起自己的手勁不小,忙趕緊鬆開。

    怕這瓷罐吃不住他的力氣。

    阿薇纔多大啊……

    走得時候,滿打滿算也一定比現在活着的阿薇小。

    那麼小的孩子,化作了那麼小的一罐灰。

    定西侯不再敢用力了,只小心翼翼地撫着罐子,拼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雙手捧着把瓷罐放回供桌上。

    而後,他在椅子上坐下,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他,情緒大於理智。

    無論稍後要問什麼、聽什麼,首先不能丟的是理智,那樣纔不會說錯話、做錯事。

    小廚房裡。

    阿薇正和麪。

    龍眼酥好吃,做法說起來不難,但成品什麼樣、還得看功夫。

    酥皮要薄、層次要多,靠得全是手藝。

    因着餘如薇最喜歡這個,平日供奉點心時也就常擺,回京後,她們或是採買、或是交由大廚房,只逢年過節時阿薇會親手做,但前兩年在蜀地莊子上,阿薇是認認真真學過、練過的。

    她的心思都在這上頭,倒是沒去管定西侯。

    阿薇知道定西侯肯定會看出瓷罐裡裝了什麼,但她敢讓他打開看,全然不怕曝露真相。

    她吃準了,定西侯不會把餘如薇的死說出去。

    忙了好一會兒,一道身影出現在廚房門邊,擋住了照進來的光。

    裡頭霎時間暗了些,阿薇擡眼看去,看到了站在那兒、顯得遲疑又躊躇的定西侯。

    定西侯也意識到自己擋光了,下意識側着走了兩步讓出了門,然後纔想起自己的來意,又硬着頭皮趕緊進來,站在廚房角落,不礙着做事的人。

    他不想也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發難的,清了清嗓子,儘量放平和聲線,以最不出錯的話題切入:“這是在做什麼吃食?”

    “龍眼酥。”阿薇回答。

    “哦、哦!”定西侯忙不迭點頭,“阿念想吃的?她不是最喜歡芸豆糕嗎?”

    “是,母親最喜歡的是芸豆糕,您前回想起來了還給她買過,”阿薇說到這裡頓了下,才又道,“龍眼酥是阿薇喜歡的,但母親今日想吃。”

    邊上,毛婆子正看着火。

    雖說表姑娘從未以“阿薇”自稱,但就一句話的事,毛婆子的心思還在姑夫人的慟哭上,左耳進右耳出的話,她壓根沒往心裡去。

    只有定西侯,他呼吸一滯,當然聽得懂這個“阿薇”指的是誰。

    “她……”定西侯暗暗地徐徐吐了一口氣,應和道,“她想吃就好,人不舒服嘛,想吃什麼就吃。她、她還說了什麼?”

    阿薇看了他一眼,敏銳得察覺到,最初的那個“她”說的是餘如薇,只是現在不好往下說,定西侯才又改了口。

    “母親前幾天說她想去騎馬,”阿薇一邊用油水面團將油酥麪糰包起來,一邊道,“說來她不會騎馬。”

    “騎馬好,”定西侯忙接了話,“我們有養馬的莊子,十幾匹駿馬,也有脾氣溫順的,我教她……”

    說到一半,他就被阿薇那清冷的眼神瞧得心慌。

    “莊戶裡有擅騎術的婆子。”定西侯猜測是阿薇不想讓他跟着去。

    阿薇這才挪開了眼,道:“聞嬤嬤會騎馬,她會照顧好母親。”

    定西侯哪裡會反對:“也好、也好。”

    包好的麪糰擀成條、再捲起,切成兩半,再壓成圓皮,阿薇最後把剛纔備好的餡兒包進去。

    油熱了,一隻只龍眼酥下去浸炸。

    用的是小火,沒有噼裡啪啦地濺油,但定西侯沒有再說話,怕油星子傷到阿薇。

    而他的心,就像是油鍋裡浮着的酥胚,翻滾着、煎炸着。

    火候到了,阿薇把龍眼酥撈出來,控油後襬盤。

    先是一小碟,定西侯只看那碟子的樣子就曉得是用來供奉的。

    阿念很是講究,供桌上用的食器皆是一套。

    餘下的另裝了個大盤,一併拿去正屋。

    定西侯趕緊跟上。

    阿薇先擺了供,今日鬧這麼一回,又開過罐,也就不講究什麼時辰了。

    然後她往寢間去,和聞嬤嬤確定過陸念還安安靜靜睡着,這纔回又到中屋。

    阿薇自顧自坐下來,開口道:“沒有其他人了,您想問什麼就問吧。”

    定西侯也坐下。

    先前整理的一肚子問題,此時又不確定要先從那裡問起。

    他趕忙搓了搓臉,又看了眼那瓷罐,問:“她走的時候多大?”

    “十四歲。”阿薇道。

    定西侯聞言一愣,心中迅速地算了一下,本就蒼白的臉色越發難看:“十四……是不是……”

    是不是那年求救的時候?

    是不是因爲被岑家做局弄沒了的五千兩和三箱藥材?

    他恍惚間想起那日順天府裡阿薇說過的話。

    “您該慶幸,我當初沒有因爲缺哪一種金貴藥材而夭折。”

    定西侯攥緊雙手,看着阿薇,他不敢再細想,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有個答案。

    “不是,”阿薇說得很直接,她不會爲了加重定西侯的愧疚而說謊,也不會爲了他解脫而編故事,關於餘如薇的病故,她會給定西侯真相,“母親寫信送往京城時,她已經不在了。”

    定西侯繃緊的身體像是被人抽掉了筋骨,倏然後仰着倒在靠背上。

    慶幸嗎?

    怎麼可能呢?

    阿薇已經沒了,他怎麼可能爲了這種事情慶幸!

    他只是覺得悲痛:“怎麼就、就治不好呢?

    阿念打小多有精神啊,乾嚎都能嚎上半天,聲音亮得我在大門口就能聽見。

    折騰起人來,沒日沒夜的,我都熬不過她。

    全京城我都想不出還有誰家女兒那麼有生氣。

    她這麼好的筋骨,怎麼生出來的女兒會體弱多病呢?”

    說話間,定西侯想到了府裡的另一個例子。

    柳娘子習武,那王慶虎也是練家子,但久娘身體就很差,因爲她是早產兒。

    “是不是早產了?”定西侯忙問。

    “孃胎裡帶出來的毒,”阿薇抿着脣哼笑了聲,把那股子溢出來的傷心給壓過去,才又道,“您能想象嗎?她還在孃胎裡時就中了毒!那個毒,是進了誰的嘴巴?”

    定西侯的瞳孔猛然一緊,下意識扭頭看向寢間方向。

    阿念中過毒?

    “回來那日,我們就跟您說過了,餘家真不是什麼良善地方,”阿薇道,“大人能把身體養回來,但胎兒不行,毒跟了她一輩子,藥石無醫。

    要不是母親護得緊,又早早把她送去莊子上,她在餘家大宅裡怕是活不到十四歲。

    餘家表面風光霽月,別說遠在京城的你們,便是益州當地、誰又能想到敗絮其中?”

    定西侯的嘴脣動了動,啞然說不出話。

    阿薇曾罵過他把阿念遠嫁,根本不曉得千山萬水之外的餘家是什麼樣。

    今時今日說當地人也看不穿餘家,定西侯不覺得被寬慰了,臉上越發臊得慌。

    前頭幾月,他陸續聽阿薇說過些餘家裡頭折騰人的事,現在再聽阿薇細說的,才曉得先前那些都是輕的。

    “混賬!”定西侯恨恨道,“難怪遭報應!難怪一家老小都出事!”

    阿薇的眼睛無波無瀾:“您真的覺得是報應嗎?”

    定西侯的腦袋裡嗡得響了一聲,像是一箱炸藥爆開了。

    “什麼意思?”他的身體又在不知不覺間繃緊了,雙手死死握着扶手,“什麼意思……”

    阿薇沒有回答。

    她知道定西侯理解得了答案。

    果不其然,不多時,她見到定西侯的眼淚又滾了下來。

    掩住面,定西侯咬住嘴脣,哭聲被他咽回了肚子裡,只是眼淚止不住。

    他不能大聲哭出來。

    阿念還在睡。

    可他當真痛心!

    做父母的,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但慢慢接受了兒女沒有那成龍成鳳的能耐後,想着的就是他們能夠康健、幸福、高興,人品端正,不行紈絝事,更不要違法亂紀。

    但阿念呢?

    得了癔症,沒了康健。

    唯一的女兒病故,談什麼幸福、高興?

    她更是雙手沾滿了血!

    可她是無緣無故就拿起了屠刀嗎?

    不是的,她是被逼着走到了這條滿是荊棘、一地鮮血的路上,再也回不了頭,也不會回頭。

    而他作爲父親,直到阿念在這路上走得鮮血淋漓、才後知後覺這一切。

    阿念曾經的無依無助、孤立無援,他不過是聽阿薇講述而已,真正身處其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是阿念!

    他有什麼臉面去怪阿念?

    他只是痛心,痛心爲什麼讓原本乾乾淨淨的阿念提起了刀,而不是他、他衝在前頭。

    阿薇看着定西侯哭,緩緩又道:“整個餘家,除了嫁進來後不願意同流合污,過得苦不堪言、半瘋半癲了的女眷和全然無關的孩子,其他的都是罪有應得。”

    定西侯的肩膀顫動着,一下接一下點着頭。

    還好。

    還好阿念恨了瘋了,卻還不是惡。

    被逼到如此境地,她依舊存了一份“善”。

    “因爲外祖母是善良的,”阿薇就像是看穿了定西侯心中所想,“雖然她死在了善良上,但這不是她的錯,惡的是岑氏。

    母親說過,外祖母只認識五歲的她,她長大了、也變了很多,可她必須要留下些什麼,地底下相見,好叫外祖母認得她。”

    饒是再壓抑着自己,定西侯也無法嚥下所有的哭聲了。

    他顫抖着手取出隨身攜帶的帕子,塞進嘴中裡用牙齒緊緊咬住。

    阿薇沒有再說話,等他把情緒散出來。

    她拿起了桌上的龍眼酥,溫度適宜,酥皮正好。

    用了只茶托當碟子,她一層一層撕着酥皮吃,就像陸念講述裡的餘如薇那樣。

    層層迭迭的酥皮,足夠慢慢吃很久。

    裡頭的餡兒豐厚,芝麻和豬油香氣十足。

    阿薇含着餡,默默地想:好像糖放少了,不甜、一點都不甜。

    良久,定西侯才緩和住了情緒。

    眼淚止住了,但心裡的悲痛已經滿盈。

    阿薇輕聲道:“過些時日,我和母親會搬出府去住。”

    “爲什麼?”定西侯驚訝極了,也不願意,“是因爲你?我是說,你不用因爲這事情就搬出去,這就是你們的家。

    還是說因爲阿馳?是他母親對不起你們,他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如果、如果阿念接受不了同在一處住,那……”

    “不是一回事,”阿薇搖了搖頭,打斷了他,“舊事都了了,母親需要換一換心情。

    自打廣客來重新開張,她幾乎白日都在那兒,因爲她喜歡外頭的喧囂熱鬧,沸沸揚揚的人聲讓她心安。

    侯府裡、春暉園固然是她幼年住所,但不及府外有煙火氣。

    反正也不遠,總歸是在廣客來附近的衚衕裡尋個宅子,地方不用大,夠熱鬧就好。

    您想起來了也能過來,或者讓阿致來,等她又生龍活虎了,想住哪兒就住哪兒。”

    定西侯聽進去了:“是、是,換個心情也好。”

    只要阿念能好起來,不犯病、不生氣,住哪裡不是住?

    西街附近,幾步路的事。

    又沒有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順着就好。

    “那我明日就讓馮泰去打聽宅子,”定西侯好言好語商量着,“你們先去莊子上騎馬,等宅子準備好了、正好搬過去。

    要什麼、缺什麼,你們拿主意,想帶幾個人手去,也自己看着辦。

    行吧?”

    阿薇頷首,沒有拒絕。

    定西侯見狀長鬆了一口氣,但臉上依舊是悵然之色。

    他心中依舊有疑問困惑,只是話已至此,又不確定是否該着急問下去,還是再緩一緩。

    今日這狀況,所有人其實都需要緩緩。

    “想問就問吧,”阿薇看在眼裡,道,“您想問的是我是誰?”

    定西侯心中一緊,見阿薇並未露出排斥來,才沉沉點了點頭。

    阿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清澄:“我姓金。”

    定西侯還等她繼續,卻只有這三個字。

    他有一瞬的不解,但下一刻驚覺了答案。

    這個京城裡,能以一個“金”姓來概括出身、表明身份的,他只能想到那一家。

    前太師金伯瀚的子孫。

    “你……”定西侯難以置信。

    金家竟然還有後人?

    阿薇見他猜到了,才又道:“我也叫阿薇,金殊薇。”

    別哭、別哭……

    你們哭得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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