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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肆文學 » 都市言情 » 醉金盞» 111.第106章 那不是煙花的聲音(兩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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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金盞 - 111.第106章 那不是煙花的聲音(兩更合一)字體大小: A+
     

    上元。

    街上掛上了各色花燈。

    陸念和阿薇到廣客來時,給小囡帶了一隻兔子燈。

    小囡比去年長胖了些,圓圓潤潤的,說話沒有那麼伶俐,但對熟悉的人就很親近。

    接了兔子燈去,糯聲糯氣和陸念道謝。

    陸念逗她玩了會兒,待把孩子放下,歪過頭輕聲問阿薇:“臘月裡抓兔子,沒叫她看到吧?”

    “哪能讓她看着?”阿薇一聽就笑了,“平日殺雞殺鴨也就罷了,殺兔子斷不會當着她的面。”

    這般小的孩子,還體會不了撥霞供的美味,但知道兔子可愛。

    沒得把人嚇壞了。

    陸念上了雅間,一坐便是大半日。

    外頭的喧鬧在夜幕降臨時到達了高點,隨着大小花燈次第亮起來,整條西街五彩斑斕。

    陸念把椅子挪到了窗邊。

    看燈、看人,不知不覺間睏意襲來。

    阿薇給她蓋了條毯子,讓青茵看顧着,自個兒去了廚房。

    竈臺上正煮元宵,白白圓圓一隻只浮在水上。

    小囡提着燈在院子裡耍得不亦樂乎,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阿薇看着她,忍俊不禁。

    說來,她小時候也愛玩燈。

    那時候的金殊薇,每年上元都有很多花燈。

    年節裡親戚們陸續送來的,哥哥們從街上買回來的,歇假在家的祖父親手給她做的,父母去寺裡替她求來保佑的……

    花樣繁多,大小不一,掛滿了她窗外的樹梢。

    離開京城前的那個春節是最多的一回。

    年前父親就得了調令,定下了節後啓程,因而還未到正日子,她就得了數不過來的花燈。

    樹上掛不下了,又掛廊下,有特別中意的,放在屋裡。

    四歲的小孩兒心性不定,昨日這盞、明日那盞,央着嬤嬤們給她換位置……

    那些細細碎碎的事,阿薇原記不了那麼清楚,去了中州後、母親幾次掛在嘴邊笑話她,她被笑紅了臉,便印象深刻了。

    那時候想,四歲小兒淘氣愛撒嬌的羞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哪怕她就長一歲兩歲的,六歲的小孩兒也很要臉,不許羞羞她。

    母親非要再提起來,母親壞!

    可直到被一路奔來報信的花嬤嬤抱出家門,懵懵懂懂又迫不得已長大,幼年的記憶在腦海裡越來越淡、只餘下一些或模棱兩可或稍顯清晰的畫面時,阿薇遺憾又後悔。

    她小時候炮仗一般跟着長輩們到處竄,惹出來的笑話肯定很多,母親怎麼不再多羞羞她,也好叫她再多記得些事……

    “阿薇姐姐。”

    細軟的聲音在邊上響起,阿薇回過神來,蹲下來問站在她跟前的小囡:“怎麼了?”

    “姐姐怎麼不玩?”小囡問。

    阿薇笑了起來,摸着她的臉蛋:“姐姐在想,什麼燈最好看。”

    那麼多花燈,離京前最後一晚放在屋裡的,到底是哪一盞?

    小囡舉起手裡的燈:“兔子好看!”

    西街北口,一輛馬車停在衚衕裡。

    沈之齊先下車,又扶了長公主下來。

    兩人今日衣着與前幾日出門時大不相同,看着殷實、卻無貴氣,一副有那麼點家底的商戶夫妻模樣。

    沈臨毓站在馬車旁,微皺眉頭看他們兩人整理儀容,擔憂道:“真的不用我一道陪着?”

    “陪着作什麼?”長公主反問,“我與你父親看個燈而已,這十幾二十年有你沒你,我們少看燈、少賞玩了?”

    沈臨毓只好看父親。

    沈之齊慢慢悠悠,心情極好:“赤手空拳交手,你未必穩贏我。放心吧,不會讓你母親受衝撞。”

    “他就是個愣的!”長公主哼了聲,“沒眼力見兒,哪有這麼大一個兒子跟着當蠟燭的!”

    沈臨毓:……

    長公主逮着機會就要說他兩句:“逢年過節,有一心上人,纔不會孤零零的,甚至想湊合進父母跟前。”

    沈臨毓看了眼衚衕外西街上的燈火,道:“上元是看燈。”

    “聽聽!”長公主呵了一聲,與沈之齊嘲笑沈臨毓,“一說上元,他滿腦子就是個燈!這樣下去,我不擺出長公主的架勢去給他強搶個媳婦回來,他得打一輩子光棍。”

    “不至於、不至於,”沈之齊也樂,“他是吃不着葡萄說葡萄酸。”

    “有人看燈,有人看人,”長公主擡手、在沈臨毓肩上拍了拍,“你是人沒得看,燈也沒看明白。喏,出衚衕沿着西街往南走,最前頭路口就是廣客來,我不管你看什麼,你杵那兒當蠟燭去。”

    沈臨毓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還是沈之齊解救了他。

    牽起妻子的手,沈之齊把人往外頭帶:“我們快些去挑盞燈,那好燈都不等人,說不定眨眼就被人買走了。”

    父母的身影融入了熱鬧的西街,沈臨毓徐徐吐出一口氣,在冬夜裡涌出一陣白霧。

    雖然很近,但沈臨毓原本沒有想過要去廣客來。

    案情進展得等到明日開印後。

    若要說回禮,他這幾日也實在想不出合適的東西來。

    再說,每日入夜前,餘姑娘都會回定西侯府,今日若是沒回、應當也出去看燈了,不會在酒肆裡。

    可母親嘮嘮叨叨說這麼多,不過去看一眼,回頭問起來還不曉得有多少埋汰話等着他。

    邊走邊想,只是這路不太順暢。

    出門觀燈的百姓太多了,彼此還得小心些,免得撞到別人手裡的燈。

    沈臨毓走了好一陣,纔不過半途。

    元敬悶頭跟在他身後,左思右想冒出來一句:“爺,您空手去嗎?”

    沈臨毓扭頭看他。

    太熱鬧了,只能聽個聲,卻聽不出到底說了什麼,好在沈臨毓會脣語。

    “臨時過去,哪有備禮。”他道。

    元敬的脣語學得不過關,也不糾結去分辨,左右一看,擠到街邊鋪子上買了盞花燈回來,塞到沈臨毓手中。

    “上元,拿燈肯定錯不了!”元敬信心十足。

    沈臨毓垂眸看着手上那隻比廣客來廚房的鐵鍋小不了多少的鯉魚燈,一言難盡地道:“你去莊子上抓條這麼大的魚,餘姑娘或許更高興。”

    元敬:……

    他沒有看懂,但他直覺不是什麼好話。

    “爺,”元敬解釋道,“小且精緻的花燈早賣完了,只餘下大花燈,價喊得高、店家不肯賤賣,小的不還價才能買回來。”

    別說,拎着這麼一盞大花燈,顯然是不好再街上走動了。

    一眨眼工夫,邊上孩童哇哇叫着圍上來,小心湊近了細看。

    先前這燈掛在店裡,遠望哪有近看有趣?

    沈臨毓稍作停留,叫他們看了一陣才說要走。

    孩子們失望,亦步亦趨跟着他,沈臨毓就讓元敬抓了把銅錢給他們買飴糖吃,樂得他們歡呼。

    沈臨毓擡步進了廣客來。

    翁娘子正迎客,迎面見這麼大一盞燈,一時也愣了下,又很快回過神來,衝沈臨毓問安:“您來得巧,今兒的客人都能免費用一碗元宵,您到樓上雅間稍坐?”

    沈臨毓頷首。

    不能真把這花燈擺人家大堂,不然還怎麼做生意?

    沿着臺階上去,沈臨毓問了聲:“餘姑娘看燈去了?”

    “在後頭廚房呢。”翁娘子笑着答。

    沈臨毓不由意外。

    廚房裡,知道沈臨毓來了,阿薇也一樣意外。

    正好一鍋元宵熟了,她裝了兩碗,端去雅間裡。

    元敬替她開門。

    見食盤上兩碗,他心思快,一本正經又渾然不似胡編亂造:“餘姑娘,小的夜裡沒吃飽,這碗不夠吃,小的去廚房裡自己盛着吃。”

    說完,一溜煙就跑。

    阿薇失笑,進雅間後一眼沒注意沈臨毓,叫那盞掛在頂上的花燈吸引了目光。

    通身紅裡透金的鯉魚,活靈活現。

    阿薇看得好一瞬沒挪開目光,直到手上一輕,才發覺是沈臨毓把食盤接了過去,放在了桌上。

    她便問:“哪來的花燈?”

    “我提來的,”沈臨毓拿了一碗元宵,道,“實在無處放,就往樑上掛了。”

    阿薇擡着頭看燈:“是從前頭那家雜貨鋪買的吧,我前幾日就見那東家把燈掛起來了,白日裡看着就不錯,點上燈越發好看了。”

    沈臨毓咬了口元宵,心說元敬還真能歪打正着。

    “怎得想起買這麼一盞花燈?”阿薇好奇着問道。

    沈臨毓慢條斯理嚥下口中元宵,道:“和我父母出門看燈,嫌我空着手,自說自話買燈塞給我,提着這麼大的燈又不好走,便來這兒坐坐,也免得擠壞了燈。”

    阿薇問:“所以,長公主和駙馬看燈去了?”

    沈臨毓頷首。

    若是元敬在此,聽這番對話,恐怕臉上都要繃不住。

    盡是假意,又全是真話,順序一換、人物一省,都變了。

    沈臨毓見她興致盎然看燈,問:“怎得這時候在店裡?既然喜歡看燈,爲何不去外頭看?”

    “是我母親想看燈,”阿薇解釋道,“她說她很多年不曾見過京中熱鬧的上元了,不想錯過又等一年。”

    “你沒有陪她一道去?”

    阿薇伸手往隔壁方向指了指:“就在窗邊看,她看着看着睡着了。”

    這下輪到沈臨毓訝異了。

    沈臨毓問:“在這般吵的時候?”

    這頭雅間臨街,看熱鬧方便,卻也太過於熱鬧。

    “是啊,”阿薇走到窗邊,把窗戶完全推開,一時間聽得越發清楚,“這麼吵的時候,她睡得最好。”

    街上人聲鼎沸,孩童歡笑聲清脆,不時有衚衕裡傳來鞭炮聲響。

    心中有陰霾,才最是眷戀滿滿的人間煙火,而不是那端正、深遠的表相之下,一進進院子邁進去,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

    帶着幼時段段記憶的春暉園就像母親的懷抱,能夠讓陸念心境安寧。

    街上的人來人往、人間百態是迷茫裡的生氣,牽着她莫要迷了路。

    沈臨毓放下碗,也走到窗邊,順着阿薇的目光看燈火輝煌的西街:“你呢?蜀地的上元節和京裡的不一樣嗎?”

    阿薇眨了眨眼睛。

    陸唸對京城的上元念念不忘,但阿薇卻沒有多少印象了。

    看自然看過,只是當年太小了些,留下的記憶太淺。

    反倒是後來在外頭那些年,嬤嬤帶她去看過幾次燈,小縣城的上元比不了京師,但對阿薇來說也足夠歡喜了。

    只是,從她嘴巴里說出來的上元,截然不同。

    “我以前身體太差了,不會去擠人山人海,”阿薇頓了頓,又補充幾句,讓自己身爲“餘如薇”的過往更加真實,“我母親疼我,與我買了許多燈,就掛在窗外樹上。”

    沈臨毓想象了下那場景,道:“也是不錯的賞燈法子。”

    說話間,北側皇城方向,煙花騰空起,在百姓們的歡呼聲中綻開朵朵奼紫嫣紅。

    那是永慶帝的手筆,彰顯君民同樂。

    沈臨毓不清楚君樂不樂,只有逢五逢十,永慶帝纔會登上城樓與衆嬪妃、皇子公主們觀花火,但民衆一直都是歡樂的。

    除了嚴嚴實實的舒華宮,沈臨毓想不到京中還有哪兒會看不到這場盛大的煙火。

    百姓們仰着頭,小孩兒騎在長輩脖子上,恨不能睜大眼睛,把每一響的花型都映在眼睛裡。

    一聲高過一聲的歡呼裡,沈臨毓轉頭看身邊。

    不自禁的,沈臨毓想到了前幾日縈繞心頭的問題。

    人不會只有悲而無喜。

    即便不是打心眼裡迸發出來的暢快,但今晚的餘姑娘,應該是歡喜的吧?

    思量間,被打量着的人忽然也轉過頭來,她驚喜地道:“有條鯉魚。”

    四目相對。

    歡呼聲太響,煙花聲也太重,沈臨毓沒有聽清楚阿薇的話,也沒有看清楚她的口型。

    他只看到了那雙眼睛裡明明滅滅的光,彷彿繁星落地。

    “什麼?”他低聲問。

    阿薇又指了指那懸在樑上的花燈:“我說,剛纔的煙花是條鯉魚。”

    “吉利、喜慶。”沈臨毓說着。

    煙花散了,嘆息之後,外頭聲響漸漸平息。

    沈臨毓卻像是被炸得耳鳴,又重複了一遍,道:“我以前也常玩鯉魚燈。”

    阿薇揶揄道:“和這隻一般大的?”

    “那時候提不了這麼大的燈,”沈臨毓也笑了,“母親慣愛叫我提着,她說我的名字,和鯉魚很像。”

    聞言,阿薇試着唸了念,把自己念笑了。

    “印象裡,我和父親一起做過一隻鯉魚燈,這般大的,”沈臨毓比劃了下,“好像是五六歲的時候吧。”

    那隻燈,是做廢了好幾只才做得的。

    他記得他交給了大哥。

    大哥提着燈笑得前俯後仰。

    當然,沈臨毓沒有把這一段說出來。

    歡喜的時候,就不要提沉重的事情了。

    難得餘姑娘高興,爲了那些煙花,也爲了他的鯉魚。

    沈臨毓離開的時候,把那盞大花燈留在了廣客來。

    街上人羣緩緩散去,他站在對側,擡頭看向那開着的窗戶,那裡頭雖然沒有人了,卻依舊透出花燈明亮的光。

    沈臨毓擡手按了按耳朵。

    煙花的聲音似乎還留在耳畔,砰砰的響。

    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來,沈臨毓在那團白霧後閉了閉眼。

    他知道,那不是煙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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