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帝當皇帝這麼久，豈會不明白如今的局勢，早就是你死我活，沒有絲毫說和的可能。最重要是他本來就壽元無多。

卓太醫已經明確告訴他。

在心境平和、精心調養的情況下，大抵能活過三個月。然而剛纔見到太子自盡，明成帝自以爲自己早就看慣了生死，當真面對此情此景，白髮人送黑髮人，還是受到了不輕的刺激。

正如剛纔他吼出來的那般，現在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代價弄死赫連楷，就算跟他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全然不管後果。

甚至在這一刻，他沒有想過輸贏。

一心只想要弄死赫連楷！

倘若說赫連楷把明成帝當成仇敵，那麼赫連楷就是明成帝心中的一根刺。在他本以爲拔掉的刺，依舊存在的時候，那種憤怒幾乎是達到了頂峰，連多年來對睿親王的忌憚和累積的不滿，都變得渺小和無所謂。

皇宮的廝殺，比起東城門更爲殘酷。

東城門是攻城和守城，遠距離的戰鬥。皇宮裡是近距離的廝殺，殺到最後雙方都殺紅了眼。

赫連楷帶領的叛軍，起初看似佔了上風。實際是明成帝早有準備，早便設下了埋伏。

錦衣衛對戰叛軍上萬精銳，又有禁衛軍從旁協助，從最初的勢均力敵，漸漸扭轉了戰局。

殺到了最後，寧國公帶着數千神機營的出現，然後一面倒的對叛軍展開了殺戮。

直到天亮了，動亂方平息。

赫連楷在心腹的護送下，撤退出皇宮。等他們逃到了財坊地道入口的大宅子，這才發現秦馳早等在那裡，等着他落入埋伏。

秦馳閒適的坐在地道口前，手指輕點着椅子的把手。

身邊守着數十名暗衛。

院子周圍出現了上千名神機營的軍士，手執着弓弩指向赫連楷等人，只要秦馳一聲令下，這些弓箭頃刻間就能將他們射成刺蝟。

“是你？秦祈安！”

赫連楷咬牙切齒的恨道。

秦祈安從椅子上站起。

一身疏離，清雋冷淡。

他上前數步，禮儀周到的，拱手向赫連楷執了一個晚輩禮。

“外人眼瞎，說你像宮裡那個蠢貨，依我看來你更像你外祖。端着文人的架子，從來不幹人事。”赫連楷眼裡的殺意快要溢出。

秦馳被罵了，仍是面不改色。

把人家坑得這麼慘，被罵幾聲罷了，不痛不癢，無所謂了。

兩人背地裡爭鬥至今，近距離見面還是第一次。

上次在醉仙樓，秦祈安站在陰影處，赫連楷只是見到模糊的人影，算不上見面。而這次赫連楷看到姿態從容的秦馳，就像是見到了記憶中的睿親王。

不是指容貌，而是氣質。

“我這輩子最後悔，是沒有派人去查你母親的下落，讓她有機會生下了你這個孽種！”在赫連楷大罵了一頓之後，又忿然道，“我還沒有輸呢，就算是我死在這裡又如何？我依舊要顛覆這大夏的江山，讓大夏的江山來給我陪葬！”

秦祈安冷然擡起了右手，手指輕動。

身後的地道口。

出來了一支遮住面容的暗衛。

宴江南一身狼狽，被繩子捆綁着，讓兩名暗衛扣押着出現。

赫連楷猛的瞪大雙目，再怒瞪向秦馳。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秦馳已經被千刀萬剮。

“秦祈安，你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只是在你攻入皇宮時，讓人去了一趟莊子，把宴先生請來與你作伴，算是我對您的一份心意。”秦馳神態敬重，宛如晚輩在向長輩請安。

赫連楷霎時血氣上涌，一陣眩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與明成帝鬥得你死我活，撿到便宜的竟然是睿親王一脈？

現今的發展，完全是出乎赫連楷的預料！剛纔他說沒有輸不是假話，因爲沒有了他坐鎮，還有宴江南主持大局。

但是，宴江南也被擒？！

這樣子城外的叛軍幾乎是沒了主心骨，換句話說就是將要羣龍無首。之前好不好擁有的優勢，沒有了他和宴江南在背後掌控大局，將會漸漸失去，赫連楷很清楚，憑柳家和他兒子的能力，想在這天下佔有一席之地，不易。

“主公？！”

宴江南剛回過神來，一看到赫連楷同樣震驚，“您怎麼在這裡？不是該攻入了……”

很快，他察覺到周圍的局勢，頓時呆滯了好半會兒，漸漸的，精神氣以肉眼可見的消失，喃喃道：“敗了？竟然敗了？不該如此的，不該如此！”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宴江南仰頭憤怒的問蒼天，“爲什麼？爲什麼？！我宴某嘔心瀝血大半生，臨到頭來竟然功虧一簣！”

壯志未酬，他不甘心！

那股支撐着宴江南的信念，彷彿頃刻之間崩塌，讓他整個人顯得無比頹然。忽而他掙扎開了暗衛的手，猛地衝向秦馳。

就像是要殺秦馳似的！

“保護公子！”

“公子小心！”

幾道急切的聲音響起。

旁邊的秦一抽刀擋在秦馳面前，直指向宴江南。

宴江南明知前面是刀，依舊是往刀尖上撞去。

秦一正欲收刀。

“成全他！”

秦馳突然出聲。

於是，秦一沒有收刀。

“嗤……”

刀尖刺入了宴江南的胸口。

周圍霎時一靜！

秦馳疏冷道：“甘爲鹿門之死，不欲枯然苦於塵寰。”

聞言，宴江南擡頭定定的望向秦馳，艱難的張嘴道：“可惜了……”

可惜了什麼？

或許是可惜最後能理解自己的人是對手，或許是可惜他一生的志向就這樣付之東流，或許是什麼……世間再無人知曉。

宴江南心懷遺憾的永遠閉上了雙目。

這時，秦一抽回了刀，再伸出手臂將要摔落地面的宴江南遺體，輕輕平放到地面。

秦馳和宴江南的立場不同。

他不會去指責宴江南什麼，更不會因此而去抹黑他的平生，君子有所爲而有所不爲。即便是對手，秦馳也會給他身爲讀書人該有的尊重。

秦馳對身邊的人道：“把人厚葬了。”

“是，公子。”

旁邊的暗衛把宴江南的屍首帶了下去。

世間諸事，多身不由己。

唯有內心，可自渡風霜。

有些人堅守了一生的信念，寧死也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