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骨龍格里高利
骨龍四肢上的利爪釘進城牆，背脊高聳、頭顱低垂，遠古巨鱷般的大口張開，死白色的龍息濃雲般呼嘯而出！
城牆上十餘位守軍被龍威震懾，紛紛兩股戰戰呆立在原地，龍息沖刷之下，身上的盔甲武器腐朽破碎，皮肉如同經歷了時光洗禮，先是變得乾癟、褶皺，又化成了灰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變成了一具具焦黑枯骨。
他們是幸運的。
因爲龍息並未停歇，熾白色的流炎衝入城牆，大片城磚斷裂、破碎，化作漫天塵埃，每一寸縫隙都由內而外被龍息灌滿，顫抖着轟然而起，又四散坍塌！
沾染着龍息的碎石飛濺，那威力簡直比投石機還要兇猛，只要碰上一點，守軍們就會骨斷筋折，鮮血橫飛。
偏偏這些人受到的不是致命傷，一時間死不掉，但龍息就像附骨之疽，沾上一點便蔓延全身，侵蝕着他們的皮膚、血肉乃至靈魂，那叫聲之悽慘，連幽靈聽了都要做噩夢。
呼——
骨龍拍打雙翼，騰空而起，烈風招展橫掃，吹起大片煙塵。
雷文的心臟瘋狂跳動，立即調轉馬頭：“撤——”
這種時候衝到內城區，那就是在給骨龍送人頭、送戰績。
爲斯萊特家族拋頭顱灑熱血？開什麼玩笑啊！
半空中，骨龍回頭，空洞的眼眶內照應着雷文一行。
死靈生物的視角與活人不同，他看到的並非表象，而是皮囊之下的生命能量。
幾個一階、一個二階，不值得格里高利大人浪費精力。
這頭名爲格里高利的骨龍拍打翅膀，目光在內城上空逡巡。
不足外城十分之一規模的內城建築在一座山頭上，城牆比外城高出將近一倍，從牆頭到地面，有垂直近二十米的落差，死靈大軍就算全堆在城根，也別想爬上去。
唯一的通路是西南方向一處坡道，足以供五六駕馬車並排，此刻上面堆滿了不死大軍，卻被城牆守衛居高臨下地打壓着，根本無法推進。
還得是靠我格里高利大人啊！
今天他出現在這裡，就是應撒徹尼的請求，要攻破內城的大門。
扇動翅膀，格里高利加快了速度，向城門處趕去，心情卻有些糟糕。
雖然復甦已經有半年多，但這身白骨還是讓它頗不適應，每每從高空飛掠，那氣流吹過骨頭縫的感覺都讓他非常難受。
他想要肉身，想要那滿是肌肉和鱗片、威風凜凜的龍軀，而不是這一身乾乾巴巴的骨頭！
他敢打賭，沒有任何一頭母龍會喜歡這具身體。
就算喜歡，他現在也沒有作案的工具啊！
終極變形術、祈願術、高等塑形術，這些魔法都能夠改善他的現狀，然而格里高利現在只記得名字，已經忘記了如何使用。
在久遠的歲月之前，他還活着的時候……活着的時候……
記憶開始模糊不清，每當這個時候，格里高利都會變得煩躁，今天也不例外。
內城通往下城區的坡道上，骷髏兵密密麻麻地擠在那裡，在恐疫巨像的引導下想要衝破城門，卻被城頭的守軍抵擋住了攻勢。
火油、弩箭、魔法上下對轟，像是一場吵鬧的舞臺劇，又如同兩批爭搶地盤的螞蟻。
格里高利越發煩躁，胸口醞釀的龍息凝聚在喉頭，拍打翅膀俯衝而下，瞅準了內城大門狂暴俯衝！
龐大的身軀帶起風壓，龍身還未到，那狂風就已經將城上守軍吹得站立不穩，再配合那籠罩而來的龍威，陰影之下，已經有守軍慌不擇路地跳下了城牆。
俯衝到城牆邊緣，格里高利張開巨口，死白色的龍息狂涌而出！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騎士忽然縱身而起，一躍六七米高，手中握着一柄火焰巨劍，周身燃燒着熾烈的淡紫色火流，鬥氣涌動之下，巨劍上的火焰已經變成了紫色！
三階火焰騎士！
巨劍凌空揮斬，淡紫色的火焰拉出一條弧光，迎上了噴薄而來的龍息！
這正是火鬍子曾經用過的戰技，裂焰斬！
如今在三階火焰騎士手上，這戰技更加強橫，那熾烈紫火彷彿一柄長刀，要將龍息一劈兩半！
然而，龍息幾乎毫不停滯地吞沒了紫火，沖刷在那三階騎士其身上，將他護身火焰吹滅，又將整個人印在了城牆上，當龍息掃過，留在地上的只有一塊漆黑的印跡！
龍息如同刻刀，插進脆薄如紙的城牆，隨後橫切開來！
死白色的噴流沿着城牆擴散，一時間無論是城上城下，活人還是死靈，全都被龍息吞沒幹淨。
恐怖的衝擊力讓城牆上磚石崩碎，大地都在這一刻顫抖開來。
這道龍息只有十餘秒，卻讓百米長的城牆都包裹在死白當中，然後——轟然垮塌！
城牆上守軍被石子一樣拋飛，城牆下的死靈生物更是紛紛被摧毀了靈魂之火，化作一片白骨。
“昂——”
又是一聲嘶鳴，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壞，格里高利心中煩悶的情緒沒有得到絲毫排解，只是越發覺得飢餓。
他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翅膀扇動，猛地叼起一個守軍，盔甲在他利齒之間破碎，鮮血潑灑開來，他卻嘗不到一丁點味道！
空虛、飢餓。
這種感覺填滿了格里高利的意識，搖頭甩開屍體，他扇動翅膀，落在死靈大軍之中，張口咬下一具恐疫巨像的頭顱，猛力吸收它的靈魂之火。
那綠色的火苗順着鼻孔鑽進顱骨，又從骨頭縫裡溢出，沒有讓格里高利得到絲毫補益。
格里高利發狂似的揮舞着肢體，尾巴四處橫掃，碩大的身軀在骷髏海中左衝右突，無論是炮灰骷髏還是一階精銳，或者是死靈騎兵和恐疫巨像，都紛紛化作碎骨，一時間各色靈魂之火像煙花一樣綻放在了高坡上。
這一幕讓城內守軍也看傻了眼。
就在格里高利發瘋到幾乎無法遏制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格里高利大人！”
格里高利矚目過去，只見一個體內升騰着死靈之力的生命體在向自己靠近，那聲音非常熟悉，正是“司魂聖女”帕麗希爾。
正要撲上去將這精純的死亡之力吸收乾淨，帕麗希爾忽然雙手高舉起了一枚徽記。
這徽記盤子大小，通體漆黑，上面以金線鐫刻出一條枯槁的手臂。
這正是死亡之手教團的徽記，也是死亡之手教團五件聖物之一。
其中散發出的能量暫時撫平了格里高利的躁動，讓它安靜下來，喉中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飢餓……”
“請您帶上我。”帕麗希爾道：“我會滿足您的願望。”
格里高利沒有拒絕。
帕麗希爾深吸口氣，小心翼翼地走到骨龍身邊，順着它碩大的前爪攀爬上去，坐在了它的後頸上。
下一刻，格里高利沖天而起，向着城外的白骨尖塔飛去。
帕麗希爾嚥下一口唾沫，回頭看向了身後的高坡。
就是剛剛這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高坡之上的近百米的城牆已經垮塌殆盡，死傷不知道有多少，而城門外原本密集的死靈大軍已經凹下去了一大塊，滿地都是碎裂的白骨。
一時間，帕麗希爾非常慶幸骨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回頭時候，一隻烏鴉在她餘光之中飛掠而過，讓帕麗希爾有了瞬間的恍惚。
這個季節，該有烏鴉出沒嗎？
再想注意的時候，那烏鴉已經消失不見。
格里高利一路飛回白骨尖塔，落在塔尖之上，如今這裡還有許多亡靈生物在拱衛，此刻，受那越來越龐大的威壓影響，紛紛跪了下去。
這是下級死靈生物對上位者本能的服從。
“開始吧，別讓我等太久！”格里高利道。
那聲音空洞卻充滿威嚴，帕麗希爾輕輕點頭，雙手捧起聖徽，低聲誦唸着禱詞。
白骨尖塔震動起來，死靈氣息升騰，將格里高利包裹其中。
這讓格里高利感覺如泡在溫泉中一樣輕鬆，但對他胸中瀰漫的飢餓來說簡直杯水車薪，就像是給一個即將餓死的人一粒粒地喂麥粒，只能讓人覺得更加難以忍耐。
“不夠——”
格里高利煩躁地抖動着身軀。
帕麗希爾身子顫了一下：“請您稍等。”
說着，她體內的死靈法力涌入手中，將聖徽包裹起來，隨着奇異咒語的頌念，一點點銀光從中飄灑而出，一時間各色慘叫聲和哭泣聲響起，陰風陣陣，彷彿到了冥河側畔。
這是靈魂，是這場戰爭中收集到的靈魂。
這些靈魂流入格里高利的鼻孔，鑽進他的顱骨，讓他眸中躁動的靈魂之火平穩下來，也讓他終於得到了一絲滿足。
身軀緩緩放鬆，格里高利那碩大的身軀在塔尖上盤踞，陷入了沉眠之中。
帕麗希爾眼中帶着擔憂。
一方面，骨龍的戰鬥力強悍絕倫，但消耗的資源也堪稱巨大，剛剛這一會兒就吞噬了足足六百多條靈魂，對於聖教來說是個不小的隱患。
另一方面就是……
我應該怎麼下去！？
與此同時，蒙恩城舊城區銀手兄弟會總部之中，瑪格麗特也和雷文講述了此前骨龍的所作所爲。
“男爵大人，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瑪格麗特認真道：“我可以幫你收服骨龍！一旦將這頭傳奇生物控制住，那麼整個諾德行省，今後都要看您的眼色行事！”
雷文不置可否：“收服骨龍，你真能做到？你連我都對付不了。”
瑪格麗特說：“那不一樣，男爵大人您體內的詛咒實在是太過神奇，不是我能夠對抗。”
“可這頭骨龍不同，他本身就是死靈生物，誕生於一道強大的死靈法術，卻超出了其主人的控制能力，他現在與其說是爲死亡之手效力，倒不如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合作關係。”
“哦？”雷文有了點興趣：“說來聽聽。”
瑪格麗特道：“這頭骨龍，死亡之手教團的司魂聖女帕麗希爾稱之爲‘格里高利’，我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那的確是一頭成年巨龍，和所有巨龍一樣，暴躁、易怒、好色、貪圖享樂，在大約一千二百年的戰爭之中身受重傷，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很多人都以爲他離開了大陸，去到了巨龍之國，沒想到竟然是隕落了。”
“這種成年巨龍，即便死去，再被複活成死靈生物，縱然力量大幅下降，但本性卻絕不會變，絕不會屈尊於區區人類。”
“我不是有意冒犯男爵大人。”瑪格麗特趕忙道歉：“對於巨龍這種傳奇生物來說，大多數地上的種族都只是螻蟻而已。”
“而從今天他發瘋的表現來看，也沒有被任何契約控制——死亡之手教團應該嘗試過，但失敗了，以傳奇生物的靈魂強度，可不是輕易可以奴役的。”
雷文緩緩消化着瑪格麗特的話，拋出了一個問題：“既然喚醒它的死亡之手教團都無法控制他，你又要如何才能夠做到？”
“不是我，是您。”瑪格麗特目光炯炯地看着雷文：“亡靈生物有適合自己生存的亡靈位面，而想要在物質位面停留，雖然無需食水，可也是有着消耗的。”
“它們消耗的是死靈之力，尤其是在環境中死靈氣息不濃的情況下，越是高位的死靈生物，消耗也就越大。像骨龍這種高位生物，就連靈魂都會慢慢消散，而它這種被創造出的亡靈，並不具有直接吸取靈魂的本能。”
“而死亡之手顯然擁有爲骨龍彌補消耗的能力。”雷文面露恍然：“所以你纔會說，格里高利是無奈之下和死亡之手教團合作。”
生物天然就有求生的本能，格里高利被喚醒，當然也會避免消亡的結局。
“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瑪格麗特道：“腐魂精華。”
“我此前和您說過，腐魂精華是極爲純粹的負面能量，完全可以滿足死靈生物的日常消耗，甚至能夠補全格里高利的靈魂，這是他無法拒絕的誘惑。”
“死亡之手對凱恩斯帝國來說只是個小麻煩，格里高利是高智慧生物，懂得判斷局勢，繼續與死亡之手教團合作，它只有再度迴歸墳墓這一個結局。”
“有腐魂精華爲誘餌，有您的爵位和榮譽作爲保障，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清楚地判斷局勢。”
雷文以審視的目光看向瑪格麗特：“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可是……”雷文頓了頓，問道：“如果你背叛我，那豈不是損失很大？”
“不會的，男爵大人，我怎麼會背叛您呢？”瑪格麗特搓着手：“就連偉大的神血女巫安諾都對您青眼有加，我哪裡有那個膽量啊！”
雷文眉頭微皺，手指敲擊在扶手上，思考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從今天的表現來看，這骨龍的精神狀態實在是值得憂慮，如果真的能夠像瑪格麗特說得那樣，將它制服，哪怕只是調離戰場，對雷文來說都是個好事。
腐魂精華現如今他已經積攢了很多，暫時用不出去，交給瑪格麗特一些也無傷大雅。
而且瑪格麗特自身並沒有提取腐魂精華的能力，想要一直控制骨龍，就離不開自己。
即便瑪格麗特找到了什麼別的方式安撫骨龍，但只要她敢出現在自己周圍，那麼就必然會受到自身轄制。
到時候就算是瑪格麗特想要做點什麼壞事，也絕不會影響到自己、影響到雄鷹領。
如此算來，最多也就是付出幾瓶腐魂精華、損失掉一個女巫而已。
而收益卻很可能是一條骨龍。
值得一做！
“我答應你的要求。”雷文點了點頭，在腰帶上一抹，頓時便有三支閃耀着紫黑色光芒的水晶瓶出現在了桌上。
正是腐魂精華，每一瓶都是從六七十顆腐魂精華中提取出來的。
瑪格麗特眼中綻放光芒，將三個水晶瓶收進懷中：“男爵大人，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的！”
雷文點了點頭：“去吧。”
瑪格麗特悄悄離開，就好像從沒有來過一樣。
這種時候，在私下裡悄悄謀劃的並不止雷文一個。
內城被破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蒙恩城，貴族們的心思也都活泛起來。
一小部分人帶着賭徒般的心性，現在無疑是斯萊特家族最虛弱的時候，誰能夠在這時候去內城，那簡直就是給沙漠中的旅人送去了水，那個份量毋庸置疑。
大多數則打定了主意，按兵不動，就等福克斯家族和光明教會聯袂前來，到時候就算是撈到的功勞少一點，卻不會有生命危險。
雷文每日穿梭在別墅和軍營之間，與這兩種貴族都有接觸，要是有人來問他的建議，那麼雷文絕不會表露絲毫自己的立場，就把徽章往胸前一戴。
有人要衝，他表示全力支持，讓對方放心，自己絕不會再搶功；有人要留，他也表示全力支持，讓對方放心，自己絕不會因爲一個勳章就站在大多數貴族的對立面，成爲斯萊特家族的狗。
時間一天天過去，時間很快來到了四月下旬。
就在春日的第一場暴雨中，諾德行省總督、蒙特利爾·希瓦·福克斯，與光明教會紅衣大主教托馬斯，聯袂帶領軍隊來到了蒙恩城外。
與一看就知道是烏合之衆的四大臨時軍團不同，福克斯家族的軍隊軍容整齊，旗幟飄揚，蒙特利爾身上亮紅色的四階附魔板甲“熔火災燼”吞吐着焰光，就連城牆上的守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幾乎沒有停留，福克斯家族的軍隊立即發起了衝鋒，爲首者正是蒙特利爾。
在“熔火災燼”的輔助下，蒙特利爾簡直就是一顆彗星，無人可擋。
再加上神官團的神術幫助，這支軍隊的攻勢摧枯拉朽，短短半天時間就衝入了城牆上被打開的缺口，將城內城外的死靈軍團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蒙特利爾伯爵並沒有冒進，進城之後立即紮營進行休整，同時派出信使，聯絡者內城和臨時軍團的駐紮地點。
等到晚上，營地初具規模，信使也紛紛回返，送來了各自的消息。
“你確定，這封信是泰隆親手交給你的？”蒙特利爾盯着信使問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