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煙的情深意綿綿陸寒生是感受到了。
可她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見。
明明他已經很努力地去讀她的唇形,卻仍舊解讀不出她到底說了什麼。
陸寒生不禁深感無力。
見顧清煙嘴唇還在一開一合地說著,他不得不自揭傷疤,
「阿煙,我聽不見你說話。」
顧清煙驀地一怔。
她神情怔愣地看著陸寒生,像是終於領會了他這話的意思一般。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忽地又涌了出來。
難怪她說了這麼多話,他就跟沒聽見似的,一直不回。
原來他不是像沒聽見,而是他真的聽不見。
右臉毀容,兩耳失聰。
三年前的那場自殺性的車禍,到底奪走了陸寒生多少東西!
本以為陸寒生只是毀容的顧清煙在得知陸寒生聽不見后。
終是崩潰了。
眼淚就像是打開的水龍頭,嘩嘩地往下掉。
她看了看陸寒生臉上的傷疤,又看了看他的兩邊耳朵,而後大哭著撲進了他的懷裡。
顧清煙將臉埋在陸寒生的胸口,哭得一顫一顫的。
她太難過了。
她本以為陸寒生只是毀容。
可老天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殘忍。
它不僅奪走了陸寒生的美貌,他還奪去了他的聽力。
聽力於人類而言,多麼重要。
可她的陸寒生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都沒來得及聽兩個女兒喚他爹地,他便再聽不到了。
老天太殘忍了。
雖然聽不見顧清煙的哭聲,但陸寒生還是從她的身體顫抖程度上感受到了她此時此刻的崩潰和難過。
他抬手托住她的背,溫聲地安撫她,「阿煙,別哭。」
顧清煙怎麼能不哭呢。
她的愛人,為了救她,失去了俊美的容顏,失去了聽覺。
可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在她不知道的那些日夜裡,他可曾因為聽不見而惶惶不安?
他是不是又曾因為這半張被燒傷的臉頰自愧形穢到想死?
他明明受了那麼的苦,卻只想著將苦難收起來,不讓她知道。
他把一切都考慮好了,唯獨沒有考慮過他自己。
他怎麼可以這樣不愛惜自己。
他又怎麼可以讓她如此心疼。
以前,顧清煙總覺得陸寒生是她生命里的煞星。
她的苦與難都是他間接帶來的。
可如今。
顧清煙覺得自己才是陸寒生的煞星。
他這一世經歷的苦與難,都是她給他帶來的。
上一世,他容貌無損,聽力完好,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一百來歲。
可這一世的他。
好像跟醫院結緣了一般。
自她重生跟他在一起,他要麼在住院,要麼就是在去住院的路上。
那招災的體質,不能說跟她差不多,簡直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
顧清煙哭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堪堪止住眼淚。
哭完后,她便打電話給江幸川,詢問他陸寒生的身體情況。
江幸川也是絲毫不隱瞞地跟她交代了全部。
聽到江幸川講述的過去三年裡,陸寒生一次又一次地在死亡邊緣徘徊。
顧清煙的心又開始像有人拿著刀在割一般地生疼著。
難怪他一直不見她。
原來這三年裡,他手術就沒停過。
陸寒生不僅是臉上被炸傷了。
他整個右邊身軀都被彈藥濺到。
身上有著程度不一的燒傷。
這三年。
一千多天里。
陸寒生最起碼有八百多天是躺在病床上度過的。
看著床上已經找出口罩戴上的陸寒生,顧清煙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她想象不到這一千多天,陸寒生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走到他身旁,一把將他戴上的口罩給拽了下來。
然後墊腳吻了上去。
親完后,她不顧陸寒生反抗,又親了親他臉上的疤痕。
最後還是未掛斷電話的江幸川聽著兩人細微的親吻聲,發出了尷尬的咳嗽聲。
然後通話繼續。
顧清煙本以為毀容,失聰已經是老天對陸寒生最大的殘忍。
可江幸川後面的話,卻讓顧清煙血液凝固,心間拔涼。
江幸川跟顧清煙說,「陸哥臉上的疤痕不是最難處理的,最難處理的是三年前,飛進陸哥腦子裡的彈片。」
「陸哥現在之所以失聰,正是因為那塊彈片壓到了他的聽力神經。」
「如果不趕緊將彈片取出來,陸哥不僅失去聽力,他接下來還會面臨失明,五官盡失,最後有可能還會因為主要神經完全被壓迫,繼而腦死亡。」
顧清煙從來都不知命運可以如此殘忍。
讓她和陸寒生重逢,卻又埋下了禍根。
顧清煙聲音沙啞地問,「手術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五十。」
江幸川回答。
百分之五十!
也就說,成功的幾率只有一半。
「怎麼幾率這麼低。」
顧清煙問。
江幸川嘆息,「沒辦法,彈片所在的地方是人腦最複雜的地方。」
開顱手術本就風險高。
偏偏彈片所在的位置,又太接近主要神經。
若不是江幸川搜遍全球,尋來這方面有過經驗的腦科醫生。
這手術,江家醫院都不敢輕易給陸寒生做。
不做是死路,做卻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命運可真是愛作弄人。
顧清煙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珠,不想讓陸寒生看到她哭了。
「什麼時候手術。」她又問江幸川。
「十天後。」
「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后。
顧清煙整個人都是冷的。
陸寒生雖然聽不見她和江幸川到底說了什麼,但具體內容不難猜到。
他抬手撫了撫她的發頂,
「和幸川聊完了?」
顧清煙望著又把口罩給戴回去的陸寒生。
剛壓回去的淚意,忽地又涌了出來。
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瞬間。
顧清煙一把抱住陸寒生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腹上。
即便她什麼都沒說。
陸寒生還是從她的反應與及神情上,猜到是江幸川跟她說了他不久就要手術的事情。
他輕嘆了一口氣,手輕輕地撫著她的後腦勺,
「就知道你會這樣。」
「阿煙,本來你可以不用面對這些的。」
如果他沒有讓她發現,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曾經經歷了什麼。
他若活著,他會以最好的姿態回到她身邊。
倘若他沒能活著走出手術室,楊文會負責他的遺體後事。
不會讓她知道他生前,都經歷了哪些。
她能接受他失蹤三年的消息,自然也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死訊。
畢竟三年的準備,足以讓她接受他其實早就不在世上的事實。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得了希望,又要面臨絕望。
陸寒生的話讓顧清煙的淚意更凶了。
難怪他今晚怎麼都不肯出來見她一面。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她有時候真的恨透了他這個凡事都只為她考慮的性子。
他為什麼不能自私一點?
為什麼不知道多為自己想一想。
為什麼要委屈自己來成全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