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道格徑直罵了一句，也不在意別人聽沒聽見。

羅倫斯與朗風特·巴卡洛斯的接觸時間不長，瞭解不多，只知道這名少年是貴族後代，

並且因爲從小被家庭按照精英騎士預備役培養的關係，實力相當強勁。

他的家族捨得花大價錢培養他，也有這個能力，加上他本身具有很高的狩獵天賦，可以說他是這個時代造就的“天生就要當獵人的料”——這種能力與背景的完美結合是可遇不可求的。

如果放在羅倫斯之前的世界來說，那就相當於一個在21世紀初，互聯網時代迅猛發展的情況下，

一個擁有極強數學天賦的少年天才，從小就被眼光長遠的父母刻意培養編程能力，

二十歲出頭就能進入國家重大科研項目當參與者，不出十年便一躍成爲領頭人的感覺——如此勢頭，非“可遇不可求”不能形容。

羅倫斯清楚自己並不是很聰明，家底也並不是很豐厚，他走上講師這條路完全是形勢所迫。

在現實中，更多的是有天分但沒機遇的普通人，或有機遇但把握不住的尋常客，以及既沒天分也沒機遇的絕大多數。

來到怪物獵人的世界後，得以從全新的角度觀察相同道理，他對這一點就好像靜物側寫一樣，短時間內獲得了大量更深刻的感受。

或許會有人對這個比喻感到難以理解：

簡單來說，當我們在畫靜物素描時，假設從正面觀看一個花瓶，它外表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很好畫，新手也能出效果；

但缺點是，它無法給畫面帶來更多張力。

有經驗的人會刻意選擇一些能體現縱深的靜物，或將簡單靜物以複雜形式堆砌，這就是所謂的“轉換角度”。

一個更淺顯的例子：

正面看就是個橢圓花瓶，可走到側面，發現它背後還有一個支棱出來的凸起，或許是爲了方便插花拍照用的。

那這個細節你不通過角度的轉換，就永遠把握不到。如果你始終從單一角度看問題，看到的就永遠是一個側寫，而非“存在”本身。

這也是胡塞爾在心理主義批判中着重強調的一個區分。

作爲一個老練的現象學家，羅倫斯在穿越前對這些道理是熟知於心的——但真正穿越後，他才產生更加深刻的理解。

怪物獵人的世界與之前的世界有着諸多不同，但等級制的劃分似乎一樣的嚴格。

不同怪物有着不同的威脅度，普普通通的小型鳥龍種怪物，比如小狗龍，基本上是個人就能打得過；

越往上，怪物變得越兇惡，狩獵難度越大，將其成功討伐後，獵人們的能力評價也越高，在社會中的地位也就越高。

這實際上是在用人與自然物的關係掩蓋人與人的關係——因爲歸根結底，獵人的社會地位是相對於人類社會而言的，而不是怪物社會。

一隻狗龍和一隻祖龍並不會因爲你在人類社會裡的地位是王國貴族還是街邊乞丐而對你有什麼區別對待。

所謂既沒天分也沒機遇的普通獵人，比如波凱村的克里，父母早亡，與親哥的關係也不到位，只能苦苦掙扎在獵人生活的水平線上；

有天分但沒機遇的獵人，比如赫蘿，因爲父親去世的陰影將自己裹挾在硬殼之繭中，選擇看似最有防禦力、最踏實的銃槍作爲自己的武器，連慣用手都硬生生改掉了。

在與髓蜘蛛的戰鬥中羅倫斯才徹底確認了這一點：

只要有機會，

她下意識反應一定是右手持武器。

她本能成爲一個比現在優秀得多的雙劍使，而不是躲在銃槍背後脆弱地自我懷疑。

因此，在朗風特·巴卡洛斯當衆毫不掩飾地大聲表達出自己獨行的意願後，羅倫斯的第一反應不是“這個人在裝什麼逼”，而是“如果能交給你，那就太好了”。

對他來說這是個用來檢測朗風特成分的絕佳機會。

“呃——這個問題我們再商議，好嗎？”洛汗老師頗爲尷尬地說，“你是——你是想一個人當二班的參賽者還是怎麼的？”

“我的意思是，”他平靜地說道，“三個班級只出我一個。我一個人就可以狩獵冰狼龍。”

下面的議論聲更大了。

三位老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雪蓮站起來說：

“但這樣對另外兩位老師的班級不公平。我想我們還是採取更民主一點的方式吧。”

“我看不到在這件事上有什麼可民主的，”朗風特不爲所動，“其他人的實力未必夠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強。”

此話一出，大家的竊竊私語瞬間變爲了抱怨。

坐在他旁邊的莉莎簡直看呆了；面對周圍充滿敵意的目光，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往旁邊挪了挪，防止被連坐。

“這樣，我們既然說完了，就先解散吧……”洛汗老師虛弱地說，“大家回去後自己商量，將組隊結果告訴我們……”

“還有什麼結果不結果的？”道格望着羅倫斯，“我們這位已經替我們決定好了！”

“冰狼龍的危險等級不低吧？”羅倫斯問。

“是啊。”

“那你要參加嗎？”

道格猶豫了。

羅倫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衝他笑了笑，再沒說什麼。

-

回到宿舍後，大家很自覺地聚到羅倫斯家裡，就連朗風特·巴卡洛斯也在。

他首先解釋了自己爲何要那麼說。

“我的哥哥就是王國騎士，”他告訴大家，“我早就知道這個訓練營的流程了。這次的三個挑戰項目也是老傳統了，除了最後狩獵冰狼龍是新加入的。”

“所以呢？”莉莎看着他，“都有哪些？”

“訓練營歷來是三位導師負責，每人根據自己的特長設計項目。

每年都不一樣，但核心思路大同小異，總之有點類似那種闖關項目……

在這個過程中代表隊的得分會被計入這次訓練營的總分中。

最後臨到結束時，得分排名前三的個人就可以獲得王國騎士的候補權。

這個你們都知道吧？”

見大家紛紛搖頭，他十分不可思議。

“那你們爲什麼來參加這個訓練營？”

大家的回答如出一轍：“他們叫我，我就來了。”

他顯得很無奈。

“反正我想的是，如果這次挑戰賽全程只有我一個人參加，是不是就能把另外兩個班的分數一併搶過來？這樣我們班的分數不就相當於乘以三倍了嗎？”

“但那是你一個人的分數乘以三倍呀。”赫蘿說。

他搖搖頭：“只要作爲團體在比賽中獲勝，團隊中的個人也能拿到百分之四十的基礎分。

每年都是這樣，他們之後肯定會宣佈的。

當然，我會得到絕大多數分數，但我也是有私心的呀。”

莉莎驚奇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她說，“我以爲你就是來裝逼的，現在看，沒想到你還挺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