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一出，全場死寂。

羅倫斯從未聽過如此擲地有聲的沉默。

有兩個人當即昏了過去。

“您說多……多少？”村長虛弱地問。

“保守估計，五千萬。”研究員鄭重其事地告訴他。

村長嚥了口唾沫，徹底沒了主意。

他看看尤依，又望望羅倫斯，低下頭努力勸說自己接受這個事實。他的表情就好像這不是個好消息，而是徹頭徹尾的噩耗。

“除去手續費，公會稅務，地方繳稅，大概多少？”他低聲問沃爾夫。

“三千五百萬左右。”沃爾夫告訴他，“我算了無數遍了。”

“兩隻螯牙那就是七千萬。”

他鄭重地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

“你發財了。”

話音剛落，方纔還一片寂靜的集會所突然炸開了鍋。

村民們有的咆哮，有的謾罵，但就是沒有一句祝賀羅倫斯。

幾名老太太慌慌張張地扯住村長的手，另一羣人圍住羅倫斯與赫蘿，每個人口中都在計算着這筆錢能給村裡帶來多少收益，偶爾間雜着幾句罵他忘恩負義的話，甚至還有人當面指出他已經被公會驅逐，所以這次討伐蜘蛛的戰利品是“合法的意外”。

山川老闆娘、尤依、武具店店主卡諾和艾露貓小八連拖帶拽地給兩人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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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哄哄的，亂七八糟的！”老闆娘抱怨道，“你們先回家去，不用在這兒待着——”

“這事兒不開村民大會解決不了，”卡諾安慰他們，“何必現在扯呢。”

“簡直不可理喻。”赫蘿不住地搖頭。

“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我看大部分人還是支持你的，”尤依告訴羅倫斯，“不過這件事確實牽扯的方面有點多。

“實在太措手不及了，主要是……昨晚我和我爹預計的是大概五十萬左右，誰知——”

她揮舞雙臂，做出一個誇張的手勢。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喵。”小八坦言。

“你們別想得太天真了。”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在一旁說。

大家望向那個坐在不遠處的酒桶上的身影。

羅倫斯認出，是那隻黑貓。

“什麼意思喵？”小八問。

“巨大的財富帶來的只會是巨大的不幸，我就這個意思。”它輕描淡寫地說。“更何況，我看那幫人已經忘了這件事的初衷是消滅怪物了。”

“我們確實是要消滅怪物的，”尤依說，“這兩件事又不衝突。”

黑貓輕蔑地哼了一聲。

“等着瞧吧！”

說完，它一蹦一跳地跑走，順着房子後面的土坡下山去了。

“那小子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卡諾瞅着它消失的方向無奈地說道，“你們有誰看到它來了嗎？”

大家紛紛搖頭。

“它句尾怎麼沒有‘喵’？”山川老闆娘忽然反應過來。

-

正如羅倫斯預想的，事實很快證明，它一點也沒有說錯。

兩天後，論戰已經達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村民們分成兩派：

一派堅定地要去雪山找到那隻蜘蛛並將其消滅，然後拿螯牙換取七千萬；

另一派則別出新意地想到了一個更可持續的辦法：

找到怪物，但並不殺死它，轉而研究如何讓它成功繁殖。

這或許需要耗費多年時間，但一旦成功，波凱村就能得到全世界純度最高的髓胺徹底的壟斷權。

“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我們已經窮了整整七代人了，難道這次不應該毫不猶豫地把握住嗎？！”村裡的青年領袖皮朋高呼道。

“你們知道你們的計劃有多荒謬嗎？”以尤依爲代表的主戰派針鋒相對。

“你們以爲研究明白一隻怪物的習性有那麼簡單？有多少怪物幾百年過去了還是沒人能徹底研究透徹呢？

“而且在這之前怎麼辦？任憑它在雪山裡殺人嗎？”

“別說得這麼大義凜然，”皮朋反脣相譏，“之前那麼多髓胺不也還是照樣賣了？現在可算真相大白了！我們用的每一筆錢早就是血染的了。”

羅倫斯在一旁默默地聽着，感覺如鯁在喉。

兩方都沒有說錯。

固然，要在可預見的時間內將一頭此前從未被觀察到的怪物馴化到可以人工繁殖，實在是太天方夜譚了。

實際上，除了食草龍、翼龍、猛獁等極少數溫和的怪物外，他還沒聽說過大型肉食種怪物繁殖成功的先例，遊戲裡也沒提過。

赫蘿曾告訴他南方溫暖的海域城鎮有計劃要開盾蟹養殖場的傳聞，還要引入水生獸調和生態鏈，但那也只是計劃而已。

然而反方的確也戳到了主戰派的痛處：

當這頭蜘蛛怪物終於問世後，人們才驚愕地發現，此前只能從寒冷地帶怪物血液中提取的髓胺，最終來源統統是這個種族本身。

那些怪物被蜘蛛幼體或飛蟲注射毒液後僥倖逃了出來，但行動相對遲緩，很容易被人們捕捉到；

從它們的血液中人們提取出相對濃度30%的髓胺，已經認爲這足夠醫用；

現在，假設99.1%的髓胺閃亮登場，其衝擊力不亞於老白在新墨西哥州大肆販賣的藍色冰毒。

《絕命毒師》第二季第七集一開頭，便有一首朗朗上口的歌曲描述這般“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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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鬼佬自制藥丸，品質純正顏色純藍

強力冰毒街頭氾濫，想要阻止難上加難

販毒集團怒火中燒，自覺權威受到挑戰

如今市場共有十鬥，海森堡他獨佔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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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這首歌令羅倫斯印象深刻，還在上大學的他愣是自學吉他從頭到尾跟唱了下來，有一段時間裡穿衣說話的風格都和老白很像。

波凱村的人們沒看過《絕命毒師》，並不清楚自己的下場究竟如何。

但羅倫斯對未來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來到這個世界時間尚短了解尚淺，他堅信這裡一定也有“黑市”、“黑幫”、“黑道”的存在，

波凱髓胺如此降維打擊的純度，只需一滴便能引發強烈毒癮的濃度，

只會引來那幫大佬們無情的搶奪殆盡。

這是必然的結局。

在穿越後短短一個月內，他就體會到怪物獵人的世界永遠無法與怪物獵人的遊戲畫上等號，單純享受大自然的壯闊和狩獵的快感這種事在活生生、血淋淋的現實面前只能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當成幻想。

現實中，會有人爲了爭奪一個小小卡妲島的契約名額便毫不猶豫地綁架你。

你若是不反抗，臨死前抱怨上天不公也無濟於事了。

兩方還在爭吵。羅倫斯心亂如麻，便告訴赫蘿自己要出去走走，試圖離開現場，卻被卡蒙特叫住：

“羅倫斯！最應該有發言權的你一句話不說，卻讓他們在這裡爭吵嗎！”

面對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羅倫斯感覺自己頭都快炸了。

“你何必爲難我呢？”當着全場的面，他直言不諱地問卡蒙特，“你想讓我怎麼說？”

“做選擇啊。”卡蒙特皺起眉頭。

羅倫斯知道他是好心，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擁有選擇權，而不是被當成不允許在此地區狩獵的被驅逐者，落得個一分錢也拿不到的下場。

可這實在無異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我有我自己必須的堅持，”他低聲說，“理由我沒法解釋，所以我不想在這裡討人嫌。”

“可你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解釋，”皮朋望着他，“因爲事到如今，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

“噢，是嗎？”尤依嘲諷道，“人家拼死作戰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有好處了就都想過來撈一份金是嗎？”

然而她這話說的太過分了。

對面雖然年輕人居多，但也不乏在波凱村生活了一輩子的大叔大媽和爺爺奶奶。

她的話一出口，就連和她站在一邊的村民們都有些聽不下去了。不滿的私語此起彼伏，村長趕忙把尤依叫了下去。她雖然很不情願，卻也只好照辦。

“對不住各位，這件事本來應該由我率先表態的，但公會那邊實在太多規矩了。”他走上臺前，歉疚地說。

“尤里大叔，您負責最後一錘定音就行，我們投票表決，”皮朋告訴他，“但在此之前我得把我們的立場和大家說明白，把這筆賬和所有人說清楚。

“各位，你們好好動腦想一想，”他環顧四周，尋找着自己的支持者們，“這隻蜘蛛只在我們波凱村見到過，不是嗎？

“的確，寒冷地區都應該有——但目前爲止被發現的，不是隻有這一隻而已嗎？

“俗話說，物以稀爲貴，這經濟價值是無與倫比的啊！”

他振臂一揮。下面幾個人紛紛表示贊同。

“我們不妨把眼光放長遠一點——我說的不是十幾二十年後，而是地理跨度上的長遠。

“哪怕其他地區的冰原、凍土以後也相繼發現了，那新大陸呢？”

他掃視着場下的每一個人，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而他們都應該知曉纔對。

“新大陸有誰考慮過？”

“沒有。”下面有人附和道。

“的確，新大陸！”

“新大陸是個好思路。”

“新大陸是個好思路，”他揚起腦袋大聲重複着，“我們不要殺掉那隻蜘蛛，我們養着它，我們定期監控，定期提純——然後賣到新大陸去！

“我們要狠狠地賺錢，狠狠地搞經濟，讓所有人都過上他媽新東多爾瑪的生活！！”

底下爆發出歡呼聲和熱烈的掌聲。

“而且，而且——萬一只有這一隻呢？萬一沒有其他個體呢？你們考慮過沒有？”

他用食指點着太陽穴，表情已經變得十分誇張。

“我們能讓這種可能性發生嗎？我們難道不應該具有底線思維嗎？難道不應該做最壞的打算，爭取最好的結果嗎！”

熱烈的掌聲再次浪潮般襲來。

“所以，怪物決不能殺。”他嚴肅地重複道，“這是讓我們過上美好生活的鑰匙。

“誰不同意，誰就站到了我們的對立面，誰就是我們的敵人，”說這話時他始終緊盯着羅倫斯，而後者已經面色鐵青，“重複一遍！是什麼？”

“是敵人——！！！”

反方人羣高喊着。

一些正方村民露出無奈的笑容。“現在的孩子愛搞這一套啊？”大家打趣道。

然而羅倫斯的臉色已經無法再難看了。

“敵人”兩個字一出口，他扭頭便走，任憑周遭的人如何挽留都無動於衷。這次，赫蘿沒有跟上來。他在門口等了幾秒，隨後獨自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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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飯結束，他也沒有再出現在集會所。

深夜，他已經準備睡下，外面卻再次傳來赫蘿獨特的敲門聲。他不情不願地拉開門，眼前卻是前所未見的組合：

赫蘿全副武裝，已經穿好了雪山服和銃槍，一旁的克里也是一樣。

在兩人腳邊的，同樣全副武裝、裝備齊全、蓄勢待發的，竟然是那隻黑貓。

沒等羅倫斯反應過來，三人便不由分說把羅倫斯推了進去，連忙關上門。

“你們要幹什麼？”他不解地問。

“我們再等等，”赫蘿趴在窗邊向外張望着，低聲對他說，“等他們全都睡着了以後，我們就立刻出發……”

“你們要幹什麼？”羅倫斯瞪大眼睛，“不會是要去殺那隻蜘蛛吧？”

三人同時扭頭看着他。

“正是。”赫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