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被村長命令上山營救羅倫斯時衆人心裡無比焦急,
看到紅色信號彈在萬古無垠的雪山夜色裡染紅天際時又有了一絲欣慰和解脫,
見到身形可怖的怪異毒蛛令大家毛骨悚然,
那麼,下山時,被一系列衝擊性事實震驚到錯愕不解的小隊成員們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蜘蛛逃走後,大家出神地佇立在原地一言不發,許久後纔想到還有工作沒完成。
羅倫斯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帆布回收起剛剛砍下來的螯牙。
失去了主體的血液溫暖,傷口斷面在寒風中很快凝聚結痂,但七彩的金屬光澤卻依然在墨黑色的外殼上閃耀着。
手捧將近半米長的螯牙,羅倫斯始終沒能緩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距離死神真的只差一步——若非衆人出手相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赫蘿已經出離了憤怒,不願再和他多說一句話了;
村長則只是慶幸在羅倫斯走後沒有聽他的,而是立刻率人出發,這樣才能及時趕到,也驚異於他竟毫髮無傷地與那隻蜘蛛打得有來有回。
除此之外,村長還命令保羅和克勞擡起那位可憐獵人的遺體。儘管全身已殘破不堪,還失去了頭顱,但他們終究不忍心讓他就這樣躺在這冰天雪地裡遭人遺忘。
卡蒙特默默從克勞手中接過屍體的雙腳,往上用力一甩,把他扛在肩頭。
“好了,快走吧,”村長低聲說,“得趕在暴風雪來之前下山。”
大家最後看了一眼在兩側斷層的陰影中泛着幽光的純白巢穴,一言不發地動身返回。
蟲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雪山陡峭的崖壁吞噬一般,又好像悄然蟄伏進母體的懷抱,暗中等待下一次受害者的降臨。
蜘蛛沒死——這是下山途中羅倫斯腦海裡唯一的想法。
臨到村口時,村長從羅倫斯手中接過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戰利品,動身前往集會所,派人寫信給沃爾夫彙報。
他已經從最初的訝異裡恢復過來,現在滿肚子都是對公會消極態度的怒火。
如果他們當初聽了羅倫斯的建議,就能早點找到這隻罪魁禍首了。
赫蘿仍舊不願與自己的搭檔說哪怕一句話,沒等羅倫斯開口便大踏步往自己小屋方向走去。後者無奈地望着她的背影,內心歉疚不已,卻甚至連道歉的話都疲憊得無法說了。
就在他也準備回旅店時,卡蒙特把屍體遞給保羅和克勞,伸出一隻手。
“感謝。”他堅定地說。
“……爲什麼?”羅倫斯有些不解。
“你救了我的命。”
羅倫斯擺擺手,長嘆了一口氣。
“那不算什麼……那本來也不致命。我只是怕你們沒有見識過它的招數,怕你們吃暗虧而已。”
“這屍體怎麼辦?”克勞問。
“我們帶去後山,”卡蒙特陰鬱地說,“先在冰窟裡保存一晚上,明天讓村長想辦法吧。”
“剛到村裡的時候,尤里跟我提過這個墓地。”看到羅倫斯詢問的眼神,他解釋道,“許久不用了。沒想到現在又……”
停屍間一樣的地方,羅倫斯心想。
自從這起事件開始,出現在他生活中的元素已經愈發陰沉起來。
-
那晚,羅倫斯做噩夢了。
夢裡自然有那隻蜘蛛,白茫茫的雪山,昏暗的極夜宛若靈界幕布黑壓壓地鋪蓋下來,
始終如陰翳般籠罩在整個夢境上空,牢牢攫住他的腦子。
他夢到那隻蜘蛛直立起身子,再次展示黑暗曜日般鬼魅的車輪陣法,
忽然開膛破肚,從崩裂的胸腔中鑽出成百上千層厚障壁,宛若無數片鮑魚的吸盤層層疊疊蔓延開來,彷彿一張嘴中鑽出另一張嘴,全都佈滿尖牙,衝他哂笑着。
在地獄之火的正中央,是那隻邪惡的公蛛,渾身黑色,皮毛髮亮,纖細的腳爪生滿絨毛,卻長着一張不折不扣的人臉——一顆帶有邪魅笑容的尖嘴猴腮的光頭。
忽然,他被吸入進去,落入平靜泛白的湖底。
那裡有另一隻巨大的蜘蛛,蓮蓬似的腦袋和長滿白色真菌的背部,四周是無數小飛蟲,還有赫蘿魅魔,嬉笑着,誘惑着,要吸乾他最後一滴血。
他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快亮了。
被子滑落到地板上,自己整個右半邊的身子冰涼的,從肩膀到手肘疼得厲害。
他翻了個身,最後索性坐起來,閉上眼睛回憶剛纔的夢。
那白色光頭蜘蛛顯然是《血源:詛咒》裡的帕奇,他還夢到了愚鈍蜘蛛羅姆,和學院旁邊的那片湖。
這都是他之前玩過的遊戲裡的角色。
或許是那隻蜘蛛獵奇的攻擊方式給他的衝擊力太過巨大,他不自覺被克蘇魯式的幻夢洗腦了。
唯一讓他悲傷的是在夢中出現的赫蘿——只有她不是來自那個世界,只有她,是自己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存在。兩個世界都不知真假,他已經放棄了判斷,聽天由命。
就在他沉浸於可怖的幻想中迷迷瞪瞪地低垂着腦袋,馬上又要睡過去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這陣低沉中夾雜着清脆的鬧鈴令他瞬間清醒過來,同時還注入了一針興奮劑——是赫蘿獨有的敲門聲。
不知何時,有關這小姑娘的一切之於現在的他,變得宛若左洛復之於抑鬱症患者。
他連忙翻身下牀,剛要跑去開門,突然發現自己除了內褲一絲不掛,又連忙從凳子上的衣服堆裡翻出一條秋褲手忙腳亂地套好。
“咚咚咚!咚咚咚!”
“來了,來了!”他大喊道。
門開了,赫蘿一臉的憂心忡忡。這給他一種不好的預感。
“發生什麼事了?”他警覺地問。
“又出變故了,”她的聲音盡顯疲憊,“從昨晚開始到現在,一件接着一件。我大半夜被叫去集會所,一晚上沒睡。”
“你怎麼不叫我呢?”羅倫斯連忙讓她進屋,又疑惑又心疼地責怪道。
“看你那麼累,想讓你好好休息休息呀!”赫蘿罵他。
兩人互相瞪着,又雙雙咧開嘴笑了。
羅倫斯給她倒了一杯熱水,這是他在波凱村每天必不可少之物。
赫蘿一飲而盡,一看就是渴壞了。她的嗓音也有些沙啞,很顯然,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在與人爭辯着什麼。
“來吧,講講,”羅倫斯在她身邊坐下,“你們一晚上都幹啥了?你來找我過去?”
“我估摸你快醒了,來找你吃早飯的,”赫蘿疲憊道,“那班人還遠遠沒完事兒呢。”
“哪幫人呀?”
“所有人。”赫蘿瞪着他的眼睛,“這村裡有一個算一個,有一家算一家。待會兒等他們起牀後更多,肯定全都要去集會所了。”
羅倫斯有些摸不着頭腦。
“到底怎麼了呀?”他疑惑地問,“是因爲那個獵人嗎?他家屬找上門了?還是因爲對公會不滿?總不能是因爲蜘蛛吧?”
“就是蜘蛛呀,是你帶回來的那個螯牙,”赫蘿告訴他,“昨晚沃爾夫正好帶着那個龍歷院研究員來村裡,他看到後立刻發瘋了一般要研究。現在他回去調設備和更多人手了。
“他本來還要把那個東西帶走,但村裡人死活不同意,就爲了這個兩幫就差點打起來……”
“那螯牙很值錢嗎?”
赫蘿用力點了點頭。
“相,當,值,錢。”她一字一句地說。“想想看,他們都得找專業人士估價了呢。”
羅倫斯從未見過她露出這麼認真的表情。
“好吧……所以呢?”羅倫斯慢慢說,“他們現在準備怎麼辦?把螯牙賣了嗎?還是傾盡全力去抓蜘蛛?”
他半開玩笑地說了最後一句,赫蘿卻直接站了起來。
“現在兩幫吵的,就是這個。”她告訴他,“有一幫要讓全村人出力去抓蜘蛛,另一幫說現在就把螯牙賣了,得到的錢平分。”
羅倫斯聳了聳肩。
“都可以呀,有什麼好吵的?”
赫蘿瞪大眼睛。
“什麼叫都可以?”她嚷道,“那蜘蛛不是你找到的嗎?那螯牙不是你帶回來的嗎?你怎麼顯得好像和自己一點關係沒有似的?”
羅倫斯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
“可-可-可-可以呀,可以呀——”
“可以什麼?”赫蘿白了他一眼,“趕緊穿衣服去吃飯吧!吃完飯咱倆就去集會所。”
羅倫斯連忙起身去穿衣服。套袖子的時候,他衝赫蘿尷尬地笑了笑,又被她嫌棄地瞥了一眼。
集會所空前地擁擠。
赫蘿說的一點也沒錯,幾乎每家每戶都派了代表前來商議,其中不乏看熱鬧不嫌亂子大的人。
整間集會所充斥着一股迷狂,大家對金錢的狂熱氛圍讓這個早上就好像過節了一樣。
看到他來了,大家紛紛湊上前和他擁抱、握手,絕大部分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但也有一些人沒給他好臉色,警惕地瞪着他,甚至直接扭過頭去。
羅倫斯懵了。
“喂,過來!”村長在房間中央的巨大石桌旁伸手叫他和赫蘿。
兩人艱難地擠過去,發現他和尤依已經拿各類剪報和書籍圖冊鋪滿了整個檯面。
這令羅倫斯十分驚奇。
通常來說,尤依打交道的都是無窮無盡的單調錶格和千篇一律的委託書,現在突然多出這些充滿童趣的畫冊和示意圖,倒果真讓羅倫斯覺得事態非同小可了。
“怎麼樣?”村長得意地給他展示着經過一晚上比對的成果,“最高精算等級,稀有度七顆星!就連角龍的鏖角都比不上呀!”
“就這一顆牙?”羅倫斯至今不敢相信。
“很可能是唯一的一顆,”村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誇張地比劃着,“在雪山之外的任何地方都很難再找到啦!”
“讓一讓!讓一讓!”
靠近門口的地方,忽然有人嚷道。
沃爾夫帶着那位龍歷院研究員風塵僕僕、大搖大擺地穿過給兩人開闢出通道的村民們,徑直走到村長和羅倫斯等人面前。
“怎麼樣?”村長迫不及待地問。
“我們拿回去化驗了一番,結果令人震驚。”研究員努力嘗試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但語氣中還是充斥着難以抑制的興奮,“化驗結果顯示,這頭怪物的毒素中含有的髓胺純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一。”
他說完後,一時間沒得到什麼迴應。
“哎,你說髓胺?”羅倫斯第一個反應過來,“是藥用的那個髓胺嗎?”
“啊!你之前吃的那個!”赫蘿也記起來了。
研究員點點頭。
“在此之前我們能提取到的純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你說這次有百分之九十九?”羅倫斯簡直難以置信。
“沒錯,”研究員告訴他,“按照這顆螯牙中的含量計算,保守估計,總價大約在五千萬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