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點五十七分。
距離晚上十二點，還有不到三分鐘。
姜病樹和呂忘，就躲在不遠處用夜視望遠設備觀看一切。
恐怖的臍帶，就像是一條條章魚觸手一樣，藏在被窗簾擋住的某個生物身上。
如果裝備再精良一點，可以看到熱成像的話，就能發現——
一個嬰兒一樣的軀體……長出了無數長達數米甚至十數米的“肢體”。
他細小的軀體被高高拱起，像是一隻高腳蜘蛛。
姜病樹沒有這麼精良的裝備，但他可以猜到。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一隻只“觸手臍帶”開始伸出窗外。
這些臍帶上卷裹着錢鈔，一些首飾之類的東西。
很快就伸出了唐氏別墅的院子。
呂忘小聲說道：
“怎麼回事……這是要一直延伸嗎？這也太嚇人了。”
姜病樹覺得還好，畢竟他是經歷過時間輪迴，經歷過絕對模仿，腐犬症等離奇事情的人。
臍帶並沒有一直延伸。
“看那裡，目標出現了。”
“哦哦……真的有人接應，我們現在要不要抓住他？”
由於姜病樹在身邊，呂忘壓制住了恐懼。
一切都和姜病樹猜測相似，真的有一個女人……出現在了唐氏別墅十三棟外圍。 wWW¤ ttκan¤ ￠O
姜病樹搖了搖頭，示意按兵不動。
【她雖然患病，但沒有病魔，你的目標不是她，但可以跟蹤她。她與鬼達成了交易。】
姜小聲的聲音久違的出現。
姜病樹卻充滿疑惑。
“與鬼交易過？這什麼意思？難不成跟紫浣一樣？”
一個沒有病魔的人，卻可以讓別人替她生孩子？
這讓姜病樹想到了紫浣，紫浣也可以幫助那些沒有病魔的人，實現願望。
如果真是這樣，這個鬼可不得了。
姜病樹開始跟蹤女人。
唐氏別墅十三棟外，女人拿了一口箱子，正高興的收着錢。
那些臍帶簡直就像是atm機。
如果姜病樹可以看到屋子裡發生的事情，就會看到嬰兒露出了笑容。
似乎幫助媽媽獲取錢財，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這一幕無比詭異。
恐怕說出去根本不會有人相信，本該生下來就剪斷的臍帶，成了某種伸縮自如的纜線。
一個神智未開的嬰兒，偷着養父養母的錢財，通過臍帶傳給自己真正的母親。
姜病樹都有些同情富豪夫妻了。
倆人丁克一族，都是不要孩子的。結果硬生生被塞了個別人家的孩子。
但二人遇到這種離奇的事情，倒也沒有特別慌張，甚至對這個孩子也沒有任何不好。
“我們該怎麼解釋這種事情？說起來他們都不會信吧？”呂忘說道。
姜病樹笑了笑：
“理論上，我們不需要解釋事情，畢竟十二點已經到了。你已經被遺忘了。”
呂忘一愣。
遠在心區的富豪，唐氏別墅十三棟真正的業主，在十一點五十九分時，就有了打電話詢問姜病樹和呂忘的想法。
但拖到十二點後，這位富豪一怔，自適應邏輯尚未產生前，他對着她妻子問了一個問題：
“親愛的，我們剛纔是不是打算做什麼？說起來，我們爲什麼會回到這裡住？”
女人也愣了一下。
緊接着，自適應邏輯產生。
富豪與他妻子似乎都回想起來了一些事情：
“那孩子越來越可怕，我們都不敢住那裡了……”
“哦……是哦，我們是因爲不敢住那裡，於是決定回到這邊來住。”
“是啊，咱們要不要聯繫病監組？這事兒總感覺玄乎了，還是讓病監組來解決吧。”
夫妻二人顯然已經忘記“病監組”正在解決這件事。
一天的記憶，就這麼發生了自然而然的更改。
姜病樹與呂忘，對於這二人來說，從未出現過。
彼端，遠在肝肺區邊緣的唐氏別墅區的姜病樹，原本說的是讓富豪在今晚過後聯繫他。
但這也只是一個測試。
測試的不是富豪，與這次案件無關，他測試的是呂忘。
姜病樹很想知道，呂忘的“被遺忘體質”到底能不能帶得動自己。
所以前前後後，姜病樹沒有讓呂忘參與，只是讓呂忘陪同自己。
與富豪交涉聯繫的，都是姜病樹自己。
當然，眼下姜病樹的注意力，在女人身上。
他招呼了一聲，開始和呂忘，跟蹤女人。
……
……
第四日，距離心區第三精神病院的第二輪檢查，還有十天。
距離《明日之子》的開啓，還有十七天。
這一天裡，一切都頗爲平靜。
荀饗那邊，已經傳來了湖中女人的資料。
馬涼那邊，則救下了一個叫李小萍的女人。
但李小萍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好，被馬涼救下後，神志不清，嘴裡一直唸叨着“孩子，媽媽來找你了”這樣的話語。
馬涼第一時間通知了姜病樹。
不過姜病樹卻並沒有處理這個事情。
因爲姜病樹遇到了更奇怪的案件。
……
……
肺區，結核街。
在肺區這種地方，人們多少是有些迷信的。
由於獲取信息的渠道閉塞。且老人居多，迷信在這裡就是一種常態。
人類迷信的本質，還是在於希望能夠對自己起到幫助。所以不會有人去拜一些邪惡的神。
但神鬼，往往不會明示自己的邪惡。人心尚且難辨，假如真有神的話，神愚弄世人，又何其容易？
肺區結核街裡，迷信風盛行，所以出現這麼幾間有模有樣的算命館，占卜屋也是非常常見的。
最近又新開了一家，生意火爆，而且……來來往往的，都是女人。
“仙師，真的謝謝您！他果然是我孩子，我和他就好像有心靈感應一樣！”
“這是我昨天拿到的錢，我來還願了！”
一間陰暗的小屋裡，女人激動不已的說着話。
另一邊的所謂仙師，全身籠罩在黑色的袍子下，小腹隆起，顯然已經有了身孕。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但你需要知道，這種事情……是會有代價的，如果你的孩子將來出現了意外……你不能遷怒於我。畢竟，你已經支付了他的壽命。”
女人不斷點頭，她已經見識到了神蹟，當然不敢怪罪仙師。
至於孩子將來早夭，那又怎麼樣呢？
孩子不就是用來養老的？
那是我身上的一團肉，掉下來了，當然也得爲我服務啊。
他如果在嬰兒時期就能爲我帶來足夠的錢，那我也完全不在意他能不能活到成年。
在肺區，充滿了肺物這種做一天休兩三天的肺區大神，男男女女的思維多少受些影響。
他們只想自己活得好，責任心，上進心，那種東西誰愛有誰有。
“仙師”笑道：
“將來如果你再有身孕，還是可以聯繫我，現在，你可以離開了，通知下一個吧。”
女人滿意的離開。
下一個進來的，是同樣小腹隆起的孕婦。年紀已經不小。
仙師打量了一眼後，問道：
“你可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知道……我已經聽其他人說過了一點，您是活神仙！您可以幫我……改變命運。”
仙師滿意的點點頭，摸着自己的肚子，散發着母愛的光輝：
“我倒也不能直接改變你的命運，但母憑子貴嘛，只要你有孩子，我就可以幫到你。”
“你應該知道，在病城，努力一輩子，也不如投個好胎。”
“假如你的孩子，從你身上生下來，他大概率一輩子也脫不掉肺物的稱號。”
這話雖然扎心，但女人還是點點頭，承認了。
“你一定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吧？”
“我可以幫你，改變這一切，你的孩子想出生在肝區也好，心區也罷，只要你願意支付代價，他就可以從起點上超越別人的孩子。”
這番話讓女人心動無比。
努力一輩子也不如投個好胎，苦讀十年不如有個好爹的事情太多了。
甚至在論壇上，還有很多精神資本家會說：憑什麼你的寒窗苦讀可以勝過我家幾代人努力？
現實就是這樣，他們不僅要剝削你，還要跟你強調，你活該被剝削，並且試圖讓你也接受這一點。
越來越多的人接受這個說法。
此時試圖改變命運的女人也不例外。
她點點頭說道：
“我要我的孩子……出生在首富的家庭裡！”
“太貪心了啊，夫人。”
仙師說道：
“我可以給你找個相對殷實的家庭，肝區，心區，都可以。”
“但具體到誰家，你不能決定。我也需要花些時間考察目標。”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你支付的越多，你孩子出生就越好，雖然不能具體到某個個人，但至少可以保證是那一個階層範圍的。”
“這是一份價目表。你看看吧。對了，我必須提醒你，費用不是錢，有錢你也不可能來找我。”
“你要支付的，是你孩子的壽命。氣運。”
仙師將那份菜單一樣的價目表給了女人。
女人手顫巍巍的翻閱着。
如果不是已經有人成功，她親眼看到有人懷胎六七個月，肚子一夜間消失，她不會相信這樣的“神蹟”。
更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一份“菜單”。
【入門級套餐：肝區打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大學畢業，在肝區有穩定工作，身體健康，負債不高，能爲子女提供尋常教育。支付孩子壽命十五年。備註：雖然油水不多，但也比生不起孩子的肺物強，這份套餐，可以讓你的孩子，站在起跑線上。】
是的，這樣的家庭，也只是站在起跑線上，哪怕對於肺區大多數窮人來說，這種家庭已經是夢寐以求的。
很多人抱怨別人贏在了起跑線上，但這個世界還有不少人，連站在起跑線上的資格都沒有。
女人繼續往下看。
【熱銷套餐：肝區白領家庭，父母皆是四大集團麾下名校畢業，並且在四大集團的各大知名病企裡任職。大富大貴無望，能力有限，基本上一輩子都會停在某個不上不下的崗位。但在尋常人眼裡，已經是貴族。需支付孩子壽命二十四年。並且孩子成長過程，氣運會很低，容易遭遇各種事故。
備註：家庭更爲殷實，雖然不是肝區本地戶口，但已經是個精神肝區人，心態已經看不起普通人，並且自詡爲擁有old money的人。墊着腳，打腫臉充胖子的情況下還是能爲孩子提供肝區土著家庭的待遇。】
這種就屬於在肝區已經站穩腳，但距離成爲真正的肝區人似乎還有一點差距的。
只是他們自己不認爲自己有什麼問題。
的確，對於不知情，只活在社交app上的很多人來說，這些人就是貴族了。
女人覺得自己不該往下看了。
她懷胎幾個月了，對孩子也有了感情。
有人說母親對孩子沒道理的那種愛，就是懷胎十月裡孕育的。
她一想到，如果自己的孩子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或許會得到很多自己給不了的東西，但……少了二十四年壽命，在病城這個平均壽命並不怎麼高的地方……這等於註定會早夭。
即便沒有早夭，也會遭遇各種倒黴的事情。
她有些不忍心。
仙師看出來了：
“難道在肺區這樣待着，可能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童年面黃肌瘦，長大了沒有出息被人瞧不起，您就覺得滿意了嗎？”
“愛他，就要給他一個最好的環境。”
就像欺騙孩子交天價費用的幼兒園老師一樣，仙師開始苦口婆心的勸誘，講述着起跑線的重要性。
女人又漸漸動搖了。
她又看起了後面的內容。
黃金套餐，成爲一名真正肝區本地土著的孩子，他們在肝區生活已久，社交關係都已經是一種強大的資源。
白金套餐，成爲心區金領家庭的孩子。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贏在起跑線上了，他的起點，就是很多人努力一輩子也達不到的終點。
畢竟，往上晉升的道路已經越來越窄，有錢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想辦法堵住窮人提升的道路。
到最後，出生大於一切的時代，必然會降臨。
當然，最貴的至尊套餐，女人很清楚，自己支付不起。
不是支付不起，而是她的良心……接受不了自己做這樣的抉擇。
最終，女人一番猶豫後，摸着自己的肚子，在“仙師”的一番話下，購買了熱銷套餐。
她的想法和前一個女人不同，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小富即安。
仙師原本還想多遊說，但女人已經下定決心，她只好說道：
“那麼過來吧，接下來，開啓儀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