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成猜的沒錯，對方雖然這兩天狩獵過不少野豬，也將大塊的肉拖曳進入時空口袋中，吃了不少燒烤。

但人類的飲食結構中，最重要的物質畢竟是碳水。當一個人只能天天吃肉，那麼她對饅頭的渴求會遠遠超過一般人對肉的渴望。

空環開始大快朵頤，泡麪的香辛料全都是工業化的成就，對於任何第一次吃的人來說都是難以言喻的美味。

不過張自成看着她狼吞虎嚥的架勢，嘆息一聲，心說果然就是個百分百的純種人類。

所謂的眼睛比正常人大一些，倒更像是餓脫相了。

終於，在吸溜吸溜聲過後，空環鼓着腮幫子道：“從哪裡開始說呢……千頭萬緒，我一時半會也說不明白。”

“不着急，你慢慢說。”張自成表示自己有的是時間。

於是等到天空的太陽逐漸升起，在長達數小時的敘述和問答中，兩人都彼此獲得了對方星球的充分情報。

空環所在的文明母星，叫做銀河之心，因爲他們在剛剛開始發展天文學後不久，就擁有了銀河系的概念。只不過出於宗教和人文上的各方面原因，他們從地心說直接升級爲銀心說，並且維持了數百年，直到即便兩種學說都被推翻，星球的名字也成了公認的名詞，冒然更替反而不好。

空環所生活的地方，是銀心星球的衛星，名爲潘，這也是空環自稱潘人的原因。潘語也和銀心語略有不同，大部分地方像是方言，只有少部分名詞和動詞有所區別。

不過這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文明的發展路線，在張自成看來，非常的古怪……

他們的母星早早就實現了統一，也就是說，有一個國家武德充沛，直接在類似核武器的技術還沒有發明之前，就利用先進的軍事實力統治了全球。

之所以這麼做，而沒有和地球一樣的開啓殖民統治，同樣是因爲宗教原因……在他們過往的宗教中，不僅有着自認爲全銀河中心的傲慢，還有類似中國儒家大一統理論的嚮往。

對那個曾經佔領了全球的教權國家來說，人口、土地、財富，雖然很重要，可最重要的，就是消滅其他一切反對自己的思想和教派。而這種事情，單純依靠殖民是做不到的，只能徹底的吞併後慢慢消化。

張自成聽到這裡，有些驚訝：“你們星球既然都統一了，還是個徹底的神權國，那爲什麼你說了半天，我還沒聽伱提起過一次這個宗教的名字，以及你們對神明的稱呼？”

空環無所謂道：“因爲那個教派的統治，已經徹底被推翻了啊。爲了不再產生類似的問題，他們的名字都被抹去了，只有各種代稱。”

張自成越聽越奇怪，總覺得裡面有一些對方自以爲別人都理解，可實際上只有對方文化中才有的常識。

就好像自己的常識中，宗教和科技是完全相互排斥的，而對這點，空環反而感到莫名其妙。

“奇怪，難道你們這個星球的宗教，不說宇宙完全是由神明創造嗎？”空環滿臉困惑。

張自成同樣困惑：“說啊，只不過基本上宗教對世界的解釋，都一直在隨着科學進步更新版本，可又由於篡改經典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導致它們越來越難以自圓其說，信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你們那邊具體是怎麼講的？”

空環立刻掰着手指頭道：“在我們那個被淘汰的宗教中，他們是這麼說的——這個宇宙中，一切的邏輯、物質、因果、數學、時空等等，全都是由神明設計的。研究這些自然的科學，就是在接受神明的智慧。只有將神明拋灑在人間的智慧全部學會，你才能知道神明做出這一切的目的。”

“所以，在我們的古代文化中，越是學識高的人，越被認爲接近了神明的智慧。所有宗教狂熱分子，也都是推進科技發展的大師……你們的呢？”空環好奇的問道。

張自成面色古怪的將地球的教派內容大致說了一點。

空環一臉不可思議：“啊？你們的宗教，居然任憑一個普通人，編纂出試圖解釋一切的小說，然後把研究科學，推翻教條的人綁在火刑架上燒？這……這也太蠢了吧？那豈不是每年都要燒死一大堆人？”

“咳……只有極端情況會這樣，而且燒的也是其他原因，並不都是因爲研究了和聖經相違背的內容。”張自成還是解釋了一句。

空環沒管這個，她歪頭疑惑道：“其他不說，你們的典籍居然上來就試圖定論宇宙誕生的時間，人類出現的時間？這難道以後不會被赤裸裸的打臉麼？這種妄圖代替上帝來給一切下結論的方式，只會隨着深入瞭解自然，越來越圓不過來吧？”

她捂着額頭，忽然嘆息一聲：“原來如此，難怪你覺得宗教和科學是相對立的，這確實很自然的就能走到隨着科學發展而推翻宗教的這一步……真羨慕你們啊，我們直到都開始殖民衛星了，纔來到這個階段。”

空環說着，長舒一口氣，聳聳肩道：“不過……也正因此，你們的星球才四分五裂，遲遲無法統一，集中力量發展，倒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壞。”

張自成也有些無語，在人家看來，竟然是地球的發展路線古怪。

不過張自成還是比較能理解地球的宗教，像空環所說的那個核心理念，雖然可以隨着時代發展不斷打補丁，可對於古代的普通人來說，毫無吸引力。

人家要的就是定論，就是結果，可以毫無負擔毫無疑惑毫無壓力永遠相信的教條，從此以後就不用再經受任何知識更新的痛苦。而這甚至是次要的，主要還是給人安慰，讓人覺得自己死後，能來到比痛苦的現實要幸福無數倍的世界。

所以相較而言，還是空環的發展路線，更依賴巧合——恰好相信他們這個核心理念的人，從最開始就建立了技術優勢，再伴隨着這個注重自然科學的信仰，不斷髮展，持續保持碾壓級別的優勢來滾雪球，才最終造成這個結果。

“但是問題來了，既然你們的宗教，如此無害，如此注重發展，爲什麼還要推翻？”

張自成確實不理解了，既然對方的古代宗教，沒有任何死板無法更改的教條，有的只有‘伴隨着科學進步才能更接近神’這種無害觀點，那幹嘛還要推翻？

空環翻了個白眼：“無害？你確定麼？你知不知道我的幼年時期是怎麼過來的？”

於是空環開始大倒苦水，原來她從有記憶開始，就住在社會化撫養的教區學校中，從未和母親見過面……事實上，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是機械子宮生育的基因兒童。

而她身處的地方，所有未成年的全部責任，就是在睡覺之外的時間學習。是的，甚至包括吃飯時間，也是學會什麼物質的分子構成公式，才被允許食用。

“簡直和訓狗一樣……”張自成心裡暗暗吐槽道。

甚至就連睡覺，也隨着基因改善，從以前的8小時，壓縮到了3個小時。

正因如此，對空環來說，當時她對張自成求饒的時候，身無長物，也只能拿腦子裡的知識來換取活命的本錢。

不過張自成忽然發現了盲點：“等等，你不是說，你們已經推翻了那個宗教麼？爲什麼你們還要被逼着這麼狂熱的學習？”

“因爲這已經很放鬆了……”空環說着，渾身打了個冷顫：“至少，沒有考試不好，就被認爲是對神明的智慧不敬，直接流放到礦區，或者做那些……那些低賤的工作要好……”

張自成微微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他只能心裡吐槽：什麼伴隨一生的究極加強版高考地獄。

這樣的社會環境，很顯然是隨着一代又一代狂熱者用力猛推上去的。

但是能夠推到都開始殖民衛星了，才徹底捲到爆炸，也算這個雪球滾得實在夠結實，怕是實心的，裡面都成千年寒冰了。

所以說到底，原來對方竟然是個厭學的小太妹？

張自成的目光瞬間古怪了起來，看對方的眼神，已經從來自外星文明的神秘來客，變成了因爲厭學，跑到深山老林裡打獵玩荒野求生的擺爛人了。

“好吧，說完你的文明瞭，那你又是怎麼跑來地球的？”

之前和空環交流了那麼多，大部分都是相互之間對文明的籠統概括。張自成自認爲自己概括的十分差勁，細節缺失嚴重，但估計對方也差不多。反正這玩意，知道個大概也就行了。

真正要關注的，除了空環腦子裡目前的知識，就是那個時空口袋到底是怎麼來到地球的。

空環聳聳肩：“這個嘛……因爲你們這個星球沒有相關的技術背景，所以我還是要從一些常識講起，你不介意吧？”

張自成當然不介意，甚至還很樂意多聽一些非地球文化的細節。

隨着二人的交流，空環也表現的越來越隨意起來，對於自己的處境絲毫沒有擔憂的意思。

如果是之前，張自成可能會覺得對方心大，但是隨着瞭解，他估計，對空環來說，只要不是具體的傷害，那麼任何環境都比在老家學習要好，所以才能在如此簡陋的環境中也能顯得這麼舒坦。

“首先，你們能理解光速嗎？”空環問道。

張自成點頭：“這個知道。”

空環頓時開心道：“那就好說了，既然你們知道光速，那就肯定知道光速是無法僭越的，幾乎沒有任何方式能夠製造出超光速飛船，這個也知道吧？”

張自成無語道：“雖然我們的應用技術纔剛剛能夠登上月球，然後就被各種政體和意識形態拖後腿。但我們的理論也至少知道宇宙大致行程的時間，知道銀河系，超星系團以及我們的相對距離，並且前幾年已經成功拍攝到了黑洞的照片。還有什麼超對稱、暗物質、量子等等亂七八糟我一點也不懂的玩意，但至少也別把地球人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土著可以麼？”

本來張自成也只是隨意吐槽，在他看來，即便地球擁有這麼多的理論發現，可在面對隨口就能說出可控核聚變的存在，估計也是遠遠不夠看的。

誰知道空環反而驚訝道：“啊？什麼暗物質？量子？你在說什麼？”

張自成挑眉，這些話他可是按照系統的翻譯說的，如果是對方語言中不存在的名詞，系統是怎麼翻譯的？

系統解釋道：【直譯，暗物質，就直接是暗和物質兩個詞語的混合。】

可還行。

不過張自成看對方驚訝的模樣，倒是挑眉，將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朝向自己，搜索關於暗物質的猜測，以及量子理論的相關詞條，翻譯給空環聽。

空環聽完後，沉默片刻，嘆息一聲：“雖然我們的應用技術非常發達……但是這種……這種離經叛道，毫無任何實際基礎的猜測，在我們的文明中是很少的。雖然同樣有理論派存在，可他們也沒有膽大到這種地步，竟然質疑這個宇宙中的一切都是隨機的……”

張自成有些瞭然。

看來，無論什麼宗教，總歸還是會對人們的思想產生一些禁錮……在地球，任何學說的出現，都沒有任何壓力和風險的，比如堅信地平說的人，至今爲止也沒有一個地平說的支持者被燒死。

畢竟就連地球，每個國家也都有不同的政治正確話題呢。在中國可以隨意開的種族玩笑，到了國外就是各種喊打喊殺。因此在這點上，張自成雖然無法想明白對方的社會風氣是如何形成的，卻也能稍微理解一二。

倒是空環，態度不像最開始那麼吊兒郎當了，開始認真解釋了起來。

“由於光速飛船的絕對不可能性，曾有神父猜測，是神明不希望我們通過這種方式，來跨越宇宙中長達數百數千光年的距離。”

“因爲縱向走不通，於是我們開始了橫向發展……”

“由此，誕生了一條新世紀以來最偉大的公式，m=E/xc。”

“以近乎能夠抵達光速的能量，以此改變自身的時空屬性……從而到達另一個宇宙。”

張自成心頭一震。

說實話，之前他幾乎已經完全相信，對方就是來自這個宇宙逃難的外星人了。

然而沒想到……她歸根到底，竟然還是通過科學手段，來達到跨越平行時空，前往其他宇宙的‘穿越者’。

不過那個公式聽起來也有些熟悉……

張自成微微思索，很快想起那個近乎人人皆知的公式。

E=mc？

臥槽，逆練相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