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因爲人類從遠古時代之後，再一次獲得了自己所認爲的神聖性和唯一性。】

神聖性和唯一性？

張自成皺眉思索片刻，隨即感覺自己稍微有點明白系統的意思了。

在科學誕生之前，人們對世界的認知主要依賴於神話、傳說和宗教教義等非理性的觀念。

那時人類對世界的認知，尚且處於純粹由主觀發散的臆想。而主觀的東西，自然向來是充滿了自戀的。即便一個人生活的無比失敗，時常被傷害，被欺壓，可他將自己的一部分投射向一個更宏大的概念時，他同樣能夠獲得某種程度上的優越感和自我滿足。

就好像球迷看到自己喜歡的球隊戰勝對手時，那種激昂澎湃的感覺，就彷彿上場的人是自己一樣。只要自己崇拜的神是無比高貴和全能的，那麼信仰神的自己，即便在物質世界普普通通，可至少在觀念上掛靠在了一個全能而偉大的主體，與他者相比，是和‘偉大’更接近的存在。也因此，神棍看異教徒的目光總是充滿憐憫和高高在上的。

至於這個主體本身究竟是什麼……其實沒什麼意義，因爲全都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主觀的‘相信’就可以了。

也因此，世界各地冒出了數不勝數的神明，每一個都有開天闢地，創造人類的功績。

直到理性出現之後，人們接觸了‘客觀’的概念，由此，科學作爲一種認知客觀的方式誕生了。

科學的定義隨着時代的發展，變得千奇百怪，但不去往哲學方面延伸，僅在物質層面上來說，科學擱置了主觀臆想，純粹以客觀事實作爲依據，進而探索和運用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

而在這個過程中，演化論出現了……演化論告訴人們，人類的誕生並不特殊，不是什麼女媧造人，也不是什麼亞當夏娃兩個人生出來的，只是經過漫長的演變和競爭纔出現的普通生物而已。

這點讓無數認爲人類特殊的人爲之憤怒，但基本上除了辱罵相信演化論證據的人是猴子，以及拿出不同版本的神明造人以外，他們也拿不出其他論據更豐富的理論來。

但是……既然演化論沒有問題，沒有外星人這件事就很有問題了。

衆所周知的費米悖論，既然宇宙中的星球有近乎無限個，那麼誕生其他形式的生命，應該是自然而然的纔對。即便地球的環境非常特殊，概率極其微小，可放在整個宇宙的尺度當中，也算不了什麼。

【雖然本土宇宙中，沒有任何外星生命的存在，但這點還是可以被認爲，地球環境產生的概率確實小到了極限，沒有任何其他星球擁有地球那種得天獨厚的環境。】

【但是，將尺度再擴大到多元宇宙中，再次遇到的智慧生命，竟然還是文明發展歷程截然不同的人類，那麼就非常有問題了。】

系統平靜道：【至少，光人類自己模擬自然環境所創造出的新物種，就近乎數千億種，其中不乏體能更加優秀，智慧更強的物種。可是在真實的自然環境中，卻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任何非人的文明。】

“所以，你們那個宇宙的人類，又重新開始覺得，人類就是神明創造的？”

張自成表情有些彆扭，主要是他知道真正的答案，是由於高維信息干擾。因此聽到低維人通過現象，得出錯誤的結論時，自然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而系統卻道：【是的……雖然同樣也有其他的學說，但無論如何，人類的唯一性卻開始根深蒂固，神像可以光明正大的塑造爲人類的外形。而類似高維信息干擾之類的假設，即便同樣流行，卻難以成爲主流……】

【但是，根據數據，當時的社會現狀，也並非完全是出於理性的倒退，更多的還是政治元素。】

【人類創造了太多的其他物種了，那些物種在宇宙中同樣遍地開花繁衍，並且在爭奪人類的主權。建立神國的人類，更多的是極端化的人類保守派，是被萬族平等政治正確壓迫了上千年的底層羣體。】

張自成翻了個白眼，吐槽道：“得，還以爲是什麼了不起的原因，結果最後還是因爲政治？”

這不就相當於‘人類至上主義’嗎？雖然他捫心自問自己似乎也是……

張自成甚至可以猜到後續了，他有些無語道：“毫無疑問……這肯定會引起那些人造種族的不滿和反抗吧？”

【是的，戰爭爆發了。】

【雖然自然環境中，只有人類文明。但人造種族在百萬年的歷程中，也早已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文明和國度。單純以科技論，兩者並無明顯的高下之分。】

【而人類所組建的神國，更是因爲高舉人類至上主義的大旗，雖然反撲政治正確的氣勢十分兇猛，卻同樣要面對那些億萬異族的針對和圍攻。】

果然，理所應當的結果。

“最後呢？”張自成扶額詢問道。

系統言簡意賅：【他們滅亡了。】

“嗯？”張自成一愣，心說戰爭的過程就沒有任何值得說的地方麼？

“他們同歸於盡了？”畢竟地球人也擁有能夠拉着大家一起死的核彈，真正殖民全宇宙級的文明，擁有這樣的能力似乎不足爲奇。

系統否定道：【不，那個原初的整個宇宙，都因爲一場猝不及防的物理風暴而分崩離析。】

【只有殖民在其他多元宇宙的人類，才幸運的躲過了這場災難。】

張自成有些愕然：“就這樣？這是不是有些突兀了？”

系統道：【是的，那些倖存者同樣如此認爲……】

【原本的戰爭局勢萬分複雜，可這場物理風暴的發生，卻極爲的迅速，擴散速度遠超光速，在後來的倖存者計算當中，整個風暴擴散到百億光年直徑的宇宙，用時僅僅爲……0.7毫秒。】

【沒有原因，沒有預兆，沒有警示，沒有過程。】

【只有冷冰冰的結果，和一整個宇宙廢墟所形成的墓碑。】

張自成看着電腦屏幕中，依然在擴散的詭異狀況。就連太陽系的九大行星，此時也慘遭毒害。

木星表面的巨大風暴，開始像是血肉一樣的翻涌，像是膿包一樣的鼓脹。木星之眼以極爲不合常理的方式，竟然真的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帶有血絲的眼眸，驚恐的看着周圍的一切，隨後便被風暴撕裂成無數碎肉。

而眼球被撕裂後的碎肉，卻又重新自愈，變爲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眼珠，散佈在整個星球當中。

張自成皺眉問道：“這個木星的變化是怎麼回事？”

系統平靜道：【因爲在您的認知中，木星的大紅斑類似眼睛，因此它在強行適應您的認知，卻又在混亂的法則中不斷自我崩潰。】

張自成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再去看屏幕中的景象，而是回到了之前的話題。

“所以……毀滅你原初宇宙的物理風暴，就和邪神宇宙一樣，同樣是來自高維的攻擊？”

和系統接觸了這麼久，這點簡單的結論，他還是能夠觸類旁通出來的。

系統卻糾正道：【不是攻擊。】

張自成一愣。

系統平靜道：【那不是攻擊，只不過是在上億年的文明發展過程中，那個宇宙，忽然沒有那麼‘偶然’和‘幸運’了而已。】

【它終於按照類似低維宇宙的極大概率，被來自高維的信息不小心干擾了0.7毫秒而已。】

張自成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可是我對低維的惡意，是按照低維的光速在傳播的。那毀滅你宇宙的高維信息，爲什麼能夠傳遞的那麼迅速？”

【因爲那個高維信息，實際上，是主動探查低維的視線。】

系統忽然拋出了一個驚人的信息。

張自成皺眉道：“等等，伱是說，有高維文明在進行探索低維的實驗？”

系統給出了正確的答覆：【是的，宿主。正因如此，系統才能跨越如此遙遠的維度，直接升維到3.1415維度來。】

張自成一下被這個信息震到了，他忍不住眼睛瞪大，難以置信道：“等等，探索低維的實驗，就來自我這個宇宙？”

系統確認道：【是的，宿主，毫無疑問，正是來自這個維度。】

【否則無論系統做出什麼樣的努力，沒有座標，等待系統的也只有在無窮高維的複雜信息中被瞬間撕裂。】

【不存在隨機和選擇，任何複數的座標，對升維的低維物質來說，只意味着死亡和毀滅一條道路。】

張自成微微沉默。

他一瞬間本能的意識到，這件事毫無疑問，絕對不是地球人做的！

自己雖然不是什麼物理學家，更沒有接觸過人類尖端的實驗和科學研究，但他還是有點常識的……

至少在探索低維這件事上，人類根本用不着保密，維度對現在的地球文明來說還非常遙遠，連理論基礎都不具備，更不要說着手實驗了。

這連陰謀論的價值都沒有，如果有相關的實驗或者報告，早就被科幻小說家拿去寫個十幾二十本相關的題材了。

與之相比，更大的可能還是……自己生活了一輩子，自以爲平平無奇的宇宙星空當中，真的有外星人。

可是想到剛剛系統所描述的景象，張自成不知爲何，忽然有些不寒而慄。

那些外星人……

會是人類麼？

這個念頭一升起，張自成就感覺到一陣心悸。

他無奈的苦笑搖頭道：“我好像，有點理解你們那個宇宙的人類了。”

擁有生命的星球，就彷彿無限猴子實驗一樣，是以極端龐大的體量，在無窮無盡的機緣巧合中誕生的。

但是……當這樣的極端幸運，出現第二次，那就顯而易見，是一種刻意和人爲了。

最終，他嘆息一聲道：“繼續說低維後來的事情吧……”

於是系統繼續道：【是，宿主。之後人類以及其他種族的倖存者們，對這場災難進行了上萬年的研究。終於，在無數的猜測中，來自高維的信息影響，證據壓倒性的充足。】

【倖存者們意識到了自己的幸運，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本身，就相當於在一片火海當中，僥倖被熱風吹在半空的羽毛。】

【每分每秒，實際上都有徹底被焚燬的可能……】

【最恐怖的是，這種可能的概率，無法計算。】

張自成微怔。

是啊，無法計算。

就好像魚市中，那些水箱裡的魚，無法計算什麼時候會有客人來將自己買走，無法計算什麼時候攤主會把自己剝鱗剔骨一樣。

一切的主動權，都和低維無關。

這種主動，甚至包括了求饒的主動，投降的主動，跪拜的主動。

因爲低維近乎無法和高維產生任何的信息交流，甚至一旦產生交流，更大的可能是，被高維的信息一吹就自我崩潰滅亡。

“你們的宇宙也太脆弱了。”

張自成苦澀道。

而低維的脆弱，又何嘗不是現實的脆弱？

張自成已經無法自欺欺人的忽略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自己所在的現實之上，毫無疑問，絕對還有着更高的維度。

而人類，乃至這整個宇宙之所以還能存在……歸根到底，原因只有兩個字。

‘幸運’而已。

這樣的結果，這種身處無盡深淵之上如履薄冰的恐慌感，讓張自成瞬間感到一絲呼吸不暢。

身爲一個無數次接觸低維的人，他比這個宇宙的任何人，都更瞭解低維的脆弱。

維度別說大一級了，大0.1級都能壓死人。

【再然後，經過一系列複雜的演變和發展……】

系統將這個過程說的輕描淡寫。

但張自成也能想想，全民得知了這種事情後，對整個社會的影響。

沒有人知道，自己第二天是否就會不明不白的死於高維的信息干擾。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事情……這意味着，所有人都對未來失去了穩定的期望。

這不是什麼危言聳聽……因爲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倖存者們的眼前。

0.7毫秒的全宇宙傳遞速度，意味着沒有任何人，擁有抵抗這種風險的能力。

光是想想生活在這種隨時可能會死，自己卻連求饒都沒辦法的生活中，張自成就明白，那些倖存者的精神壓力有多麼的恐怖。

【在死了許多人之後，在縱情狂歡者和末日分子們接連死去之後……剩下的人，決定自救。】

【於是他們創造了我。】

【一臺底層邏輯只有‘生存’的智能統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