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
楚辭席地起身，緩步往小院外走去。
他倒不是喜歡湊熱鬧，而是想要近距離觀察一番失了智的藍朔，看是否能夠究其原因。
…………………………
……………
地獄雖苦，不勝人間。
當下嬴廷王都之烈陽城，便是這般勝過地獄之景。
站在城牆，朝城內極目望去，此刻整個烈陽城都是充斥在無邊血色之中。
九十九道「聚仙陣」之下，「血炁」成霧，瀰漫於城中的任何一地，大街小巷、房頂等等地方，一隻又一隻形態各異的魔物趴着，貪婪的吸着「血炁」。
這些魔物，皆是由烈陽城中百姓所化。
而城中罕有的一些未被魔化的倖存者，這些百姓只能如蚊鼠一般潛藏在城中各個角落，瑟瑟發抖，等待着或是魔化，或是被魔物吞食的宿命。
烈陽宮，龍息殿中。
雲中君翹着玉腿，黑紗裙襬自腰間便是開叉，皙白如玉的腿蜿蜒而落，那張驚世絕美的容顏，不帶分毫情緒。
殿中，有着瘋癲的吼聲不息。
凝目望去，那是一座鐵囚籠，其內關着一尊魔物，若是仔細望去，隱隱可見這魔物沒有手足，就如同人彘一般，使勁的撲騰撞着鐵籠，發出‘哐哐哐’的聲響。
“君上，當如何處置。”
陽魂與月魄，一左一右站在這鐵籠之側。
雲中君亂花眼眸，看着鐵籠中的魔物，這魔物是那閹人高要。
探馬來報，始皇帝大軍不日將至烈陽城外，雲中君便是召高要來見，準備安排他去當個炮灰。
接着一想，這高要已經三天未入宮覲見，以這閹人溜鬚拍馬的本事，幾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故而遣人去高要府上看了看，一看不知道，看了嚇一跳，高要府上皆是被啃噬殆盡的屍體。
而在這些屍體堆中，有着一隻全然沒有手足的魔物。
顯然，這高要是失了神智。
高要本就不強，縱是化作魔軀，實力也是一般，再加上連手足都沒有，行動極爲掣肘，在陽魂和月魄的聯手下，三下五除二便是將其鎖入了囚籠，直接帶入了烈陽宮，交由雲中君定奪。
“殺了。”
雲中君神色淡漠。
“是。”
陽魂與月魂領命，隨即便是拽着這鐵囚籠離開了，一枚完全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棋子，留着亦是無用。
雲中君只是有些好奇，高要這無根閹人先前雖然魔化，可與自己一般無二能夠做到神智依舊，爲此事雲中君特意研究過一段時間，但並未得出什麼結論。
然而既然與自己一般無二能夠保留神智，爲什麼近日突然失去理智？
難道是因爲這天地血炁的出現？！
由此，雲中君泛紅娥眉蹙起，她在擔心一件事。
自己會不會也有一天突然失去理智？！
…………………………
……………
風鹽城，如夢閣。
長河血炁，在這半天之際匯聚，凝作一團巨大的血雲，再成漏斗之狀，朝着藍朔白骨魔軀落下。
清晰可見藍朔的白骨魔軀，那森然白骨，於這一刻，驟然變成了血色！
轟！
一股強大的炁，從藍朔魔軀之身暴起，化作一圈又一圈的氣浪，以如夢閣爲中心，朝着四周擴散，震顫着虛空。
方圓百丈的建築，皆是在這氣浪之下，瘋狂震顫，宛若要崩塌。
所有注目着如夢閣這一幕的各方風雲人物，皆是心頭一怔，緊皺起了眉頭。
‘極道五重！’
劉季等人所在的宅院。
“主公，天地之氣的增幅近日裡已經停下，極道五重天，乃是天下武者憑藉往年積累與天賦，能夠迅速達到的當下最高之境，而再往上的極道六重與極道七重，皆不是短時間可達到的境界。”
“這閻王殿閻君實力雖是極道五重天，但與同爲極道五重天的魔軀相比，恐是不敵。”
於劉季麾下第一文士，蕭律凝聲說道。
作爲與劉季老鄉，早年對劉季有過幫扶之恩，又是一同起事，對於蕭律的話，劉季素來都是不懷疑。
但習慣上，劉季還是看了眼張房。
張房明面上的身份雖爲安國相邦，但實則是人在安國心在劉，他此番前來劉季下榻之地，也是爲了商量稷廷提出的盟主人選一事，安國至今沒有表態，就是在等劉季的態度。
“蕭兄所言甚是，單從武力上來論定，極道五重天已然是當今江湖最高境界，而妖魔之軀的實力要勝於武道同階，故而由此看來，天下英雄還無法斬殺一隻極道五重天的魔物。”
“當下唯一的辦法，是將這魔物引至城外，以大軍輪戰，鏖殺之。”
此話一出，摳腳劉老漢沉默了。
圍殺一尊極道五重天的魔軀，要達成這一目的，所需要耗損的兵力，至少也在三五萬，諸侯在這風鹽城外的駐軍雖多，已然近百萬，但是誰也不願意去做這個冤大頭。
“這風鹽既是稷地，那便交給稷廷去處理。”
劉季一語，直接拍板。
流氓出身，又落草爲寇過，這輩子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
“不過畢竟合盟在即，若是什麼也不做，確實也有點說不過去。”
言罷，劉季目光望向一直未曾言語的鳳棲梧。
“紫陽真人有何看法。”
對於這位道家天宗道首，劉季心裡還是比較難受，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女，偏偏是根冷棍子，想搭話都說不上幾句。
“無空，你且去助陣。”
鳳棲梧淡淡開口，她從頭至尾都未曾看劉季一眼。
天道指引她選定了這位「天子」，但不代表她看得上劉季。
落涯山一戰之後，鳳棲梧的實力已然散盡，關於邋遢老頭的記憶更是被重新封印，經過數月的時間，實力雖然有所恢復，但距離極道五重還有不小一段距離。
而她的大弟子長孫無空，則是在數日前突破到了極道五重天，在達到極道五重天之後，長孫無空明顯感覺到實力想要再繼續提升的步伐禁錮了，昔年的那種瓶頸感再次涌上心頭。
想要再往上突破，並非不是做不到，而是絕非短期能夠達到。
長孫無空沉默着點了點頭，並未言語，只是起身，提着黑金長棍便是折身離去。
如夢閣。
藍朔突破極道五重，引動的席捲方圓的氣浪還在繼續。
而距離藍朔魔軀最近的閻君衛龍，此時凝望着藍朔化作血色的骷髏魔軀，刀眉微微皺着。
手中「亂風雷」震顫，嗡嗡作響，其周身霸道劍勢已然凝聚完畢，隨時都可以出劍。
但，他始終沒有出劍。
於衛龍而言，藍朔不僅是他的下屬，更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唰唰唰，一道道風聲響起。
只見在衛龍後方的幾座建築之巔，有着一道道身影出現，這些身影，皆是來源於各方勢力，或是各方之風雲首要人物，或是各方之最強戰力。
儒家天下劍荀有道、君子劍君逸，墨家神機城流升、巨嶽城墨籬，道家玄門李非樂、錦流蘇，道家天宗戰力第一人長孫無空，祁國大將軍隆冬強，雲國雲王魏央、雲國大將軍百里通雲，青國相邦洛之玉，雪國女王雪清寒，風國項氏一族項天羽……
他們有些是來看事態變化的，有些則是準備動手。
比如荀有道，李非樂幾人，他們的實力，都是極道五重天，有資格參與戰局。
不過這些人都還沒有動手。
他們都明白，這件事必須要等到衛龍不敵，他們纔可動手。
畢竟，這是閻王殿的家事，擅自動手，等於是駁閻君衛龍的臉，這種江湖規矩，衆人心中都是明瞭。
如夢閣之前，孟婆與判官皆是眉頭皺起。
“衛老大一直在等。”
孟真真凝聲道。
“嗯。”
蘇悸塵深吸一口氣，隨即長嘆。
他們兩個都得清晰而見，衛龍之所以劍勢已起，卻遲遲不動手，就是在等藍朔恢復理智。
儘管，這一絲希望很渺茫。
衛龍是在賭，賭藍朔魔軀突破極道五重之後，神智有機會恢復。
可當下之結果很明顯，這一場賭，他賭輸了。
藍朔之魔軀在突破極道五重之後，非但沒有恢復神智的傾向，反而在實力暴增之下，看起來變得更加不可控之癲狂。
而既然輸了，那就要爲自己的賭局負責。
“劍起了。”
蘇悸塵凝聲一語，他耳尖微動，那是劍劃過空氣之音，目之未及，風已入耳。
只見立於樓閣之巔的衛龍，手中「亂風雷」劍起，闊大劍身裹着驚嘯風雷之勢，一躍而起，霸道劍意皆是匯聚於劍刃，直斬藍朔魔軀所在。
當閻君衛龍橫劍而起的那一刻，其身後這風鹽城的半邊天，雲滾而起，似有風雷撼動。
而這藍朔亦是癲狂，面對衛龍的霸道風雷一劍，沒有絲毫退避，雙手握在肋骨之上，猛的一掰，兩根血色肋骨化作血色長劍。
轟！
踏下如夢閣，頂部一層盡數塌碎。
血色骷髏沖天而起，與衛龍這蘊含風雷一劍撞於一處。
血色，雷霆，若璀璨煙火，綻放交錯。
剎那間，以如夢閣爲方圓千丈之地，皆是被血色風雷充斥，不見其內境況如何，只有一圈又一圈強大的氣浪，席捲八方而起。
轟…轟……轟………！
整個如夢閣，三座樓閣，皆是頃刻間崩塌成了廢墟。
‘結果如何？！’
每個人都是凝目望着碰撞的中心處，期待着結果降臨。
距離如夢閣最近的十數座建築，亦是在氣浪下崩塌大半，荀有道、李非樂等數人，皆是立身於這廢墟高處，凝目望着。
其中衣着玄藍道袍的李非樂眉頭微皺，袖袍一甩，一道勁風打出，這瀰漫在如夢閣之上的煙塵，頃刻間皆是吹散。
驟然間，所有人的眉宇都是猛的皺起。
只見在這廢墟之上，衛龍身軀立於原地，黑色大氅與那一頭白髮，伴風狂舞。
然，清晰可見。
在衛龍手中的那一柄「亂風雷」巨劍，有着血順着劍刃而落。
藍朔之魔軀，乃是骷髏骨身，並不會有血，縱然是有血，應也是灰白色的魔血，而不是血紅。
顯然，方纔一戰，衛龍受了重傷。
砰！
衛龍前方十丈之地，廢墟爆飛。
藍朔血色骷髏之身緩緩從中站了起來，清晰可見他的上半身血骨爆碎十數根，顯然衛龍這一劍，並未失手。
只是，魔軀之身，恢復能力強悍如斯。
血骨之軀，仰天狂吼。
剎那，天際還未散去的「血炁」，這一刻再次瘋狂呈漏斗落入藍朔血骨之軀，他上身被衛龍斬碎的血骨，在「血炁」滋養之下，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重塑。
唰唰唰。
數道破風之音，於此刻響起。
在衛龍的身側左右，四道身影出現。
儒家天下劍荀有道，道家玄門李非樂，道家天宗戰力第一人長孫無空，風國項氏一族項天羽。
這四人，戰力皆是達到了極道五重天。
當然，其中的項天羽在武道一途屬於後來者，並無極道積累，全靠天資進階，實際上境界只有極道三重，只不過他天生神力，素來可以跨境而戰，曾經在先天小宗師之境就可以硬撼極道。
依靠肉身中的天生神力，可橫壓極道四重天，勉強與極道五重一戰。
至於墨家的墨籬和流升，他們並不擅長近戰，流升也不可能在此開啓「神機百鍊」。
再有就是道家玄門的錦流蘇，儒家君逸和青國洛之玉等人，他們的實力大致都是在極道一重至三重，難以參與這極道五重天的廝殺。
而雪清寒等幾個極道四重之境，皆是在蓄勢，若是有必要出手，則是會相助。
“他已無法回頭，你不該留手。”
荀有道望着正在持續吞噬「血炁」，以此來修復傷勢的藍朔血骨魔軀。
方纔衛龍一劍，並非是斬向藍朔的血骨骷髏頭，若是斬向頭顱，或許就已然成了。
當然，也只是或許。
至少在衛龍自己看來，就算他那一劍斬的是頭顱，亦是無用。
衛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注視着藍朔。
隨後，折身緩步走去。
方纔一劍之下，他已然重傷，無一戰之力。
五百米之外，一座茶樓之巔，楚辭望着折身而去的衛龍，在藍朔魔軀突破極道五重天的時候，楚辭已經從小院而出，來到了這靠近如夢閣的茶樓。
在他的身側，是跟來的小白以及白鷺，至於石開火，這貨還在院子裡喝酒。
“真是沒想到，閻王殿的索命閻王，竟是也有心軟的一面。”
白鷺與楚辭並肩而立。
“這骷髏魔物的實力還在不斷攀升，難不成要突破極道六重天？”
望着還在不斷吞噬「血炁」的骷髏魔軀，白鷺言語之中透着驚訝。
極道六重天。
楚辭眉頭微皺，這天下間的極道六重天，楚辭所知的只有始皇帝之魔軀，至於那苟在烈陽的雲中君有沒有達到極道六重，暫時不得而知。
不過有一點，可以明確。
就算是魔軀可以肆無忌憚的吸收天地血炁，要達到極道六重之境，同樣並非易事。
十里梅塢之中，始皇帝之所以能夠突破極道六重，其原因是本身魔軀就數月來受盡滋養，達到了極道五重之巔的地步。
另一個，就是那數萬嬴軍將士自願血祭。
自願血祭與被動血祭，是完全兩個不同的概念。
在楚辭看來，藍朔這魔軀想要突破極道六重幾乎不可能，但是達到極道五重的巔峰之境，在這一場瘋癲中問題不大。
梅花塢時，楚辭與始皇帝一戰的時候，始皇魔軀就是處於極道五重之巔。
其戰力之強，楚辭深有體會。
藍朔魔軀比之始皇帝稍遜，加上又被楚辭取了雙眼，戰力不如梅花塢之時的始皇，可也絕對不會弱太多。
荀有道這四人，聯手之下或許可以處於不敗，但是絕對無法取勝。
如安國張房而言，要殺之，須以大軍鏖戰。
楚辭目光望去，當衛龍折身的那一刻，荀有道、長孫無空、項天羽，李非樂，四人已然聯手衝了上去。
以四戰一，數量上佔絕對優勢。
然，戰況亦是如楚辭所料。
面對實力再次得到攀升的藍朔魔軀，縱是四人聯手，也只能做到纏鬥，無法取勝。
而且隨着時間推移，四人明顯逐漸處於劣勢，因爲藍朔魔軀有着凝聚於風鹽城上空的「血炁」爲補給，而荀有道四人則是不敢隨意吸納「血炁」，尤其是在爭殺之中，一不留神，極其容易亂了體內陰陽。
如此一來，四人體內的炁只會不斷耗損，而藍朔魔軀則是完全不用擔心這一點。
儒墨道，諸子百家，青稷安祁風雲六國，天下英雄的目光，這個時候都是集中在這如夢閣廢墟之上。
若是連一尊魔物都拿不下，這天下會盟，簡直就成了一場笑話。
‘楚兄，殺了我。’
而就在這時，一道透着絕望的聲音，落入楚辭心間。
這讓楚辭的眉頭，猛的皺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藍朔那道正與荀有道四人廝殺的血骨魔軀之上，他能百分百確認，自己心中所得的這一道傳音，就是來自於藍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