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小兒哪吒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除了小時候叫了幾句父親之外，李靖再沒聽他開過口。

現在，哪吒卻出聲言餓，要知道平日裡哪吒只能灌以流食，連口也開不了。

讓李靖口中的呵斥變成了安慰。

輕輕把太乙放下，不及賠罪，來到哪吒近前，大氣也不敢出“好孩子，想吃什麼，爹讓人去做？”

“餓，我餓！”哪吒氣若游絲，聲音微不可聞，可李靖聽的真切。

“來人，準備飯菜，多多備些！”

李靖轉身大吼，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看看哪吒，見他沒有被嚇着，才安下心來。

“汝子初醒，不宜食之過盛。”太乙在旁邊輕輕開口提醒，至於李靖的無理，自然沒放在心上。

“哦，對對，先生所言甚是。”李靖如夢初醒，安排下去，這纔對太乙深施一禮。

“下官孟浪，衝撞先生，還望先生海涵，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請受下官一拜。”李靖正色道，對兒子的救命恩人，李靖心裡尊崇，欽佩萬分。

什麼是時機，這不就是？無數醫師束手無策的心疾，太乙還不是手到擒來。

眼前這位矮矮的先生，既是兒子的救命恩人，也是一位高人，以禮相待，沒錯的。

李靖態度之恭敬，姿態之低，讓想發火的太乙都找不到理由。

只得悶悶道“公子雖醒，亦有缺陷之處，其軀盈弱，吾以鍊金之術重新煉化，今後令郎可能只會保持如今之身——”

“成長不得。”太乙頓了一下，還是跟李靖說明，畢竟身體是活的能夠成長，鍊金之術煉製的蓮藕之身，能行嗎？

“不礙事，不礙事。”李靖對要前這結果已經相當滿意了，孩子活着就好，還能奢求什麼？

“先生請先歇息，下官略備薄酒，以謝先生救命之恩，還望先生不要推辭。”李靖相邀，知道太乙勞累了一晚上，現在當務之急是休息。

“這…可矣”不善應酬的太乙，莫名其妙的答應下來，他搖搖頭，看來自己真是累了。

李靖再看哪吒，在傭人的服侍下，已經吃了三大碗粥，這是之前半月的食量，李靖很是欣慰，不由連連點頭。

哪吒吃完便睡下了，剛剛得到一副好身子骨，儘管沒有完全恢復，也讓他氣色好了起來。

李靖去處理政務，一直忙活到太陽下山才告一段落。

客房早已佈置妥當，滿桌珍饈，吩咐傭人去請太乙；李大人宴請貴賓，自然沒人敢怠慢，事實上能擺上餐桌的，全是各大家族收藏的名貴食材。

只不過被管家“借”了回來而已。

看三公子恢復，老爺開心，管家也高興啊，心想“一定不能弱了老爺的名頭！”

於是這場晚宴規格被安排的格外高，除了陳塘關建立之處宴請神靈的那次，就數這次最好。

李靖立於客房門口，等待太乙前來，與太乙共同進入房間，看見眼前的一切，不住點頭。

太乙反應就平淡了，滿桌佳餚對他而言並非罕見，吃了幾口便不再動筷，倒是對陳塘關特產烈酒情有獨鍾。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靖也是陪着太乙多喝了幾杯，說話難免有些大嘴巴：

“下官招待不週，慚愧，慚愧！大師不防多留陳塘一些時日，以讓下官聊表心意。”

李靖自酌自飲，以示賠禮。

“大師二字，愧不敢當；愚本俗人而，閒遊至此，

豈敢叨擾大人清淨…”

“使不得，使不得！”太乙連連擺手，自家事，自身知，犯下彌天大罪，太乙斷不敢在陳塘關久留。

“這……下官不敢強留大師，不若待小兒清醒，當面答謝，到時大師再走不遲！”

李靖遲疑一下，不再勉強，轉口說道。

“也好……”太乙不再多言，他也想看看融合了那“知識根源”哪吒能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兩人喝至深夜，酩酊大醉，被僕人送回各屋，一夜無話。

哪吒睜開眼睛，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小矮人，在自己身邊嘀嘀咕咕：

“沒道理呀，改造好了身體，還用那……代替心臟，應該立刻醒來纔對。”

“這小傢伙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小矮人還在那裡嘀咕，在哪吒身上摸來摸去。

“起開，矮子！”哪吒厭惡皺眉，一甩手，巴掌把小矮人拍出房間。

“呯！”小矮人直接砸破牆，掉在院子裡；牆體破了一個人形洞，濺起一層灰塵。

“大意了，大意了！”灰頭土臉的小矮人尷尬的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來到哪吒身前，表情有那麼一絲尷尬。

身上還帶着一個小巴掌印兒——

“我的手……何時掌握瞭如此力量？”哪吒看着自己的手掌怔怔發呆。

不知何時，哪吒已經習慣了多病的身體。

現在能一巴掌把一個人拍到室外，哪吒驚訝可想而知。

“大可不必心存疑慮，汝體魄經吾之改造，心疾已除，力量自勝往昔。”

太乙收拾一下儀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世外高人，仙風道骨。

咦，不對！

太乙心想“我本來就是世外高人，爲什麼要看起來像？”

在李靖面前瀟灑自如的太乙，到了哪吒面前，有點底氣不足，患得患失起來。

“助吾？”

哪吒並不相信，這些年所受磨難，讓他明白世上並無免費午餐，隨便來一個小矮人張口就要幫助他，怎麼可能呢？

“汝感受體魄之健壯，內臟之強勁，自能理解。”太乙三言兩語打消掉哪吒的疑慮，能不能行只有切身體會。

“力量……”哪吒閉目體會“前所未有。”

“如此——甚好！”太乙寬大的袍子也遮擋不了他的喜悅之意，似乎贏得哪吒信任，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雖然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種情緒。

————

兩年之後，城主府密室內，李靖表情嚴肅“可曾探查明白？”

“最新消息，倒懸天那邊頒佈公文，捉拿太乙真人！”

暗中之人虛脫一般，大口喘着粗氣，他猶豫一下又接着說“大人要早做打算呀！”

“吾知矣，汝勞苦功高；賞府邸一座，金一斗，良田百頃，綾羅五匹，食千戶祿。”

李靖斟酌一番，賜予報信之人獎賞，物品之豐厚，讓他喜出望外。

“另，念汝車馬勞頓，實屬不易，暫且居家休養，隨時聽候召喚。”

“汝…且退下！”李靖安排妥當，讓他下去。

報信之人心下了然，坦然退去，居於家中，閉門不出。

“太乙……真人？”

“吾該如何是好？”李靖負手而立，整整一天未曾動彈，夜晚火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呯！”

一聲巨響打破夜的寧靜“快來人啊，哪吒把王家少爺打了……”

“老頭，你很吵哎！”桀驁的聲音，小小的身軀，腳踩一雙風火輪，手持火尖槍，又一頓噼裡啪啦的響聲。

初時喊叫聲洪亮，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奄奄一息，眼看要斷氣。

“逆子，滾下來！”李靖怒不可遏，飛身而起，居高臨下俯視哪吒，玲瓏寶塔脫手而出，玲瓏塔迎風而長，將哪吒收於塔內。

“李靖、李大人、爹……”聲音被玲瓏寶塔隔絕，只剩下乒乒乓乓的砸塔之音，玲瓏塔內，哪吒無能狂怒！

“逆子，與玲瓏寶塔內反醒自身，若不知錯，休想出塔！”李靖手捏結印，將玲瓏塔收回，塔身自動縮小，掛在李靖身上，猶如裝飾一般。

隨後，無奈的李靖爲哪吒做起善後工作，安撫賠償，自不必說。

忙到天亮才結束，滿身疲憊的李靖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太乙住所，猶豫一下，還是敲門進入。

“採朝露夕霞，配紅雲萬朵，輔三昧真火煉製，輕若無物，重逾萬鈞，此物名曰：混天綾。”

“賜予吾徒哪吒，應是極好！”

太乙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連李靖進來都沒發覺，他那滿是血絲的眼睛，異常亢奮。

一條紅綾，輕飄飄的搭在太乙手中，偶爾揮動，上面蘊含的力量讓李靖暗自心驚。

一直想要煉製的武器，總算成功，太乙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給哪吒使用，才能發揮這條紅菱的最大威力。

李靖嘴角抽搐，暗道“還給，那小混蛋把陳塘關折騰成啥了？”

自從一年前太乙收哪吒爲徒，他就一點也不安生，把陳塘關稍有名氣的人挑了個遍，每次都是自己收拾殘局。

李靖心裡苦啊，現在才知道躺在牀上的哪吒是多麼讓人省心，早知如此……

“咳、咳，言重了，言重了！”

李靖又是歡喜，心中又是無奈，算是痛——並快樂着。

“大師、真人；徒弟管教不周，又闖禍事，該如何是好？”

李靖再也忍不住，叫了太乙兩聲，開始興師問罪；自己把哪吒交給太乙，他就有推卸不了的責任，李靖有理由相信，太乙這個師傅失職——

太乙佯裝未聞，顧左右而言他“大人至此，有何貴幹？”

“嗯？大師。”李靖加重語氣，心想這還得了，信誓旦旦說要把哪吒教導成一個可造之材，就這？

李靖滿是鄙夷！

“吾徒年幼，不應久居塔內，大人暫且放出，吾來教導一番，他自知其不足矣！”

太乙打着太極，心中不以爲然，反正有事他爹兜着。

李靖喘着粗氣，走的時候速度極快，怕走慢了被太乙氣出個好歹。

哪吒到底沒放出來，用李靖的話說，這叫反醒！

時間一天天過去，哪吒把陳塘天鬧得雞飛狗跳，有太乙這個滾刀肉在那邊頂着，他是一點也不怕李靖關他禁閉。

“傻瓜，吾乃汝師，吾也敢揍？真乃天下第一大傻瓜。”

太乙用混天綾捆住哪吒，好一頓數落，哪吒沒心沒肺的笑着，好似一點也不在乎太乙的指指點點。

直到有一天……

“太乙真人，老夫子前來拜訪！”

百名神職者列成十隊，由前方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率領，浩浩蕩蕩奔赴陳塘關。

老者手持龍頭柺杖，揹負春秋史筆，不入城，不停歇，於空中喊話，未曾驚擾百姓，只在城主府寥寥數人耳邊響起。

柺杖於虛空輕頓，引的空間塌陷；剎那間，又恢復如初。

“唉，命運的追逐！”太乙真人長身而起，矮小的身軀卻撐起一片天。

“真人……”李靖第一時間來到太乙身前，縱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

“叨擾如此之久，難爲大人了；今…吾去也！”太乙灑然一笑，亦騰空而起，趕至老夫子身前。

老夫子面見太乙，尤想當年夜談，是何等暢快，現今昔人荏苒，卻回不去了……

“老友風采依舊！”太乙面色如常，向老夫子見禮，沒有爲自己的命運擔憂。

“昔太乙，於倒懸天，盜取重寶，滅殺神職者327， 傷549人，犯下彌天大罪，神靈審判汝罪責難赦，汝有何言？”

老夫子緊盯太乙，其所犯之罪，未直接抹殺，算神靈仁慈。

“愚罪孽深重，未敢辯解！”太乙半生未曾殺生，卻在那“知識根源”的引誘之下，犯下此等罪行。

再回首，仍止不住愧疚，深深低下了頭。

“如此，便隨吾去吧！”

老夫子想了幾年也沒想清楚，爲什麼太乙會幹這種蠢事，神靈親言，他還曾質疑過。

“李靖包庇罪人太乙，其失職一：坐觀魔種肆虐海域，其失職二：縱容其子哪吒於陳塘關肆意妄爲，其失職三。”

“今神靈有旨，令李靖清繳海域魔種，以將功補過，其子哪吒押赴倒懸天，磨其心性。”

今日的老夫子成了碧海藍天下宣讀的機器，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縱使老友面臨未知命運，陳塘關亦劫難難逃，他無動於衷。

“尊神靈意！”李靖一拜到地，神色如常，或許他從決定對太乙不聞不問那天起，就明白自己要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請神靈印！”老夫子與百位神職者神色恭敬，躬身以待，道道信仰之力匯聚空中。

一枚環雲抱月的印記於空中凝聚而成，正中是一個古體字跡“羲”老夫子拿起那枚印記，於虛空輕敲兩下。

規則形成，空中出現一座牢籠，將太乙鎖進其中，正在李靖玲瓏寶塔裡面受磨難之苦的哪吒亦被拘出，同樣被鎖在牢籠裡。

“這是…畫地爲牢？”李靖再次感受到神靈之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