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時的猜想並不複雜，而且是很早之前就存在的。

那就是，「天理」的實力，是否也和「鏽霧」存在着聯繫？

最早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可能就是在殺死瀋河的那一刻。

道理很簡單，十年之前，爲了夜罪之城所謂的劇情發展，「天理」甚至可以利用機械降神的方式，令當時城內的兩大巨頭，「折光」和「天河」一夜覆滅。

能做到這一點，可想而知其的實力有多恐怖——說實話，哪怕是現在的許時自己，可能都沒有辦法將這件事情做的那麼幹淨，甚至還不留一絲痕跡。

再加上「天理」對整個世界範圍內各個實驗區域範圍的掌控力度，總歸是讓人有所顧慮的。

但是。

在自己打破，或者說徹底改變劇情走向的時候，「天理」並沒有出面進行干預，這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從那時候起許時就有所懷疑了，是自己的做法並沒有打破他們的底線？還是……

他們的能力已經不足以進行這樣的強行干預了？

當初他並沒有着急下定論，出海最初的目的也存在着試探的味道——利用進一步的擴張和對世界的探索，來嘗試尋找「天理」那條虛無縹緲的底線。

然而。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天理」的態度依然有些曖昧不清——最直觀的一點恐怕就是當初在「閾限空間」裡，他們通過聖女小姐和自己進行短暫接觸時，所展現出的，類似於妥協的決定。

憑心而論，以“外來者”的身份，將另外一片實驗區域攪和的天翻地覆，或者說征服了另一片實驗區域，這麼大的事情，最後僅僅落了一個“遺棄處理”，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反正許時是這麼覺得的，如果換位思考，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了這樣的事情，那他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這樣的威脅，然後讓華蘭帝國重新走上正軌。

說到底，雖然這一代的主角被毫無牌面的消滅了，但是華蘭帝國整體是沒有出現太大問題的，還在保持着運轉，又不是跟着一塊變成了焦土廢墟。

這種情況下，解決外來者的不安分因素，進行重啓不就好了？

哪怕退一步不這麼激進，他也絕不可能就這麼放任不管，辛辛苦苦建立的實驗區域說放棄就放棄。

這不符合常理對不對？爲了區域A的劇情發展可以機械降神，區域B被徹底打亂管都不管，區域B是後媽生的是嗎？

但如果以「天理」能力不足作爲前提，似乎就能解釋的通了。

十年前的「天理」和現在的「天理」當然不能同日而語，沒準這段時間內他們也遭遇了什麼變故呢？

許時心裡是有數的，不光夜罪之城和華蘭帝國，這世界上肯定還有許多其他和他們一樣的實驗區域。

而大家都處於「天理」的監管之下，如果哪裡哪裡真的出現了很大的變故，的確有可能削弱，甚至是大幅削弱他們的實力，從而引發一系列的蝴蝶效應。

而在實力不足的前提下，他們的處理方式肯定會發生變化，相對應的標準和底線也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

有多大碗吃多大飯嘛，也算是很簡單的道理了。

那麼，問題就在於，這個變故究竟是什麼？

這算是許老闆人生中，少有的很難確認的事情，甚至可以說都沒有什麼頭緒——有關「天理」的線索本來就少，分析起來也沒那麼容易。

但現在他有了，靈感就來源於之前和潘玲之間的談話。

因爲各個實驗區域的情況各不相同，所以除了「監察者」這樣一層保障之外，「天理」必然還會擁有一種通用的監管手段，還得是一種可以應付各類不同情況的手段。

也就是所謂的萬能鑰匙。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要通過「鏽霧」這個媒介——給天選之人植入主角光環就是最好的例子，那麼同樣的，機械降神其實也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實現。

又或者說，似乎也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實現。

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在何時何地「天理」都可以這樣操作，他們手上的技術也肯定足夠他們調節機械降神的程度。

但弊端也很顯而易見，「天理」並不具備完全掌控「鏽霧」的能力——他們要是有這個本事，那大家都別玩了，他們更不會費心費力嘗試清除「鏽霧」，這不符合邏輯對不對？

那麼，一旦「鏽霧」發生了異變，或者他們的技術不足夠駕馭「鏽霧」時，就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拜託江澄澄調出近十年的「鏽霧」監測數據也是爲了佐證這一點，而得到的結果也和他的猜想差不多。

最直觀的數據便是，近十年來，空氣中的「鏽霧」濃度，或者說懸在衆人頭頂上的「鏽霧」氣層一直在加劇，迄今爲止，增幅基本在百分之七左右。

乍一聽不算太多，但「鏽霧」本就危險之極，別說百分之七了，百分之零點七都是很恐怖的。

尤其江澄澄和謝清焰這種技術咖，由於需要時時刻刻和「鏽霧」打交道，對此的感觸就更深——礦石方面可能還好，但是如果需要氣態「鏽霧」作爲基礎原材料，再細微的變化都需要做出大量的調整，簡直不要太累人。

不過許時師徒倆和陸白巖倒還是很震驚——後兩人是因爲自家城邦沒有這種高科技監測手段，前者嘛……這傢伙以前哪裡管過這些事情？

加上這種增長都是日積月累一點點發生的，對於不關心的人來說，是真的沒法引起太多注意。

哪怕這是很直觀，一查就有的東西。

但也就是這樣直觀到像是甩在臉上的因素，卻很好的掐住了「天理」的命脈——很顯然，他們也同樣無法應對日益肆虐的「鏽霧」，這才導致失去了原本的優勢。

捋順了前因後果，許時若有所思的鬆了口氣。

“難怪。”

通過結論推過程，很多事情也就能解釋的通了。

「天理」偏軟的態度是一方面，其實許時也好奇過有關洛宇的事情。

畢竟，和瀋河小寶貝比起來，這貨屬實有點過於沒排面了，瀋河再菜好歹也嘗試過和自己魚死網破，甚至在自己佔盡先機的情況下，依然在夏可安的未來演算中保留了一定的勝率。

相比之下，洛宇小朋友菜的離譜，全程被自己碾壓不說，最終一戰裡也只是充當了配角而已，真正的主角是身爲「監察者」的許熒嘛。

甚至說的難聽點，他和炮灰沒區別了，說死就死，主打的就是一個乾脆利落。

別說這是因爲許老闆佔據了經驗和技術的雙重優勢，洛宇自己也完全展現不出一個“主角”應有的韌性和能力。

但如果是「天理」給予他的主角光環原本就弱的話，似乎就說得過去了。

從時間推算，華蘭帝國的劇情啓動的肯定比夜罪之城要晚，瀋河家破人亡的時候，洛宇還在穿開襠褲呢。

很顯然是上次的實驗失敗，從而進行了一輪新的重啓。

而這也就導致了洛宇的主角光環要比瀋河更弱，許時猜想哪怕自己不來，他今後的路可能也不會有想象中那般順利，沒準要從爽文路線轉變爲虐文路線也說不好呢。

但這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這一條信息——「天理」的實力大不如前！反應過來後，其他人也表現的很高興，尤其是江澄澄，那股喜色都快溢出來了。

她的性格和別人不同，對「天理」的態度其實也沒有那麼牴觸，或者說她並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許時，對其言聽計從，也願意爲了他的目標而努力。

那現在聽到對許時利好的消息，她當然比誰都開心。

“我們是不是應該加快速度？”

欣喜之餘，江澄澄也不忘出言提醒，“趁「天理」疲弱的時候加速提升我們自己，也能夠進一步加大我們的優勢。”

“當然。”

許時看着她微笑道，心道二夫人你好會說話哦。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在做的事情還都停留在“縮小和「天理」間的差距”，“加大優勢”顯然是更帶有自誇氣息的說辭。

但同樣的事情換一種說法，卻更能鼓舞大家的士氣，他聽着也更舒服啊。

縮小差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他其實明白，「天理」未必是被「鏽霧」的肆虐打擊到一蹶不振，反而更有可能，是他們的發展速度暫時追不上「鏽霧」的擴張速度罷了。

一旦他們能做出應對，只怕許時要面對的事情就會更爲棘手——萬一「天理」的底線跟着恢復正常，只怕他這個叛逆者少不了要被清算，而他也很難保證自己能夠擋得住對方機械降神的大殺招。

“看來我們要提前回去的日子了，有些部署必須回去才能進行。”

他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包括現有的研究，也是一樣。”

“嗯呢。”

大家對此也都心知肚明，戰略部署還是在大本營展開更爲穩妥，哪怕華蘭帝國正在一點點變成許時的形狀，但終究還需要一定的過程。

相比之下，這裡可能更像是備用的根據地，或者說是一種保障的後手——只要「天理」不改變遺棄這裡的決定，這裡就是一片三不管的樂土。

又東拉西扯了幾句，衆人便各自散開去休息了——這場實驗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帶來的收穫卻是需要大家好好消化一番的。

謝清焰和江澄澄也沒什麼再膩着許時的心思了，她們倆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可不咋的，爲了這場實驗，倆妹子忙前忙後眼睛都合不上，就算真的有那份心思，只怕也沒有這個精神頭了。

哪還有力氣去做額外的體力活哦，我們又不是老黃牛。

就算真的是，不是也有老話說，沒有耕壞的地，只有累死的牛麼？

哼！

這樣想着，慣愛鬧脾氣的謝小狗還忍不住掐了許時一把，外加甩他一記眼刀。

面對她那委屈的小眼神，許老闆也只是舉手作投降狀，任由她發泄出氣好了。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短暫的成爲了孤家寡人——連小徒弟潘玲都先一步溜走了，她很懂事的去給師傅處理其他的瑣事啦。

人家也是很忙的好不？

面對這樣的結局，許時也只好一邊感慨徒兒大了不中留，一邊樂呵呵的往門口走去。

然後。

他就看到了守在這裡的秦一言。

紅髮傻妞其實一直都在這裡——許時說過她想旁聽可以隨時來，她倒是也沒有拒絕。

只不過她還稍微要點臉，做不到和其他人共處一室，堂而皇之的“審視”許時，所以只好一如既往，採取扒牆角的手段。

其他人早有許時打過招呼，對此倒也不意外，不過也不怎麼在乎就是了。

許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在想要不要讓她發揮女僕的作用，把自己背到臥室裡去。

秦一言沒有理會他的目光，而是直勾勾看了回去。

許是這份眼神太過熾熱，對視之下，許老闆皺起了眉頭。

“你幹嘛？”

“……剛纔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秦一言答非所問。

“所以？”

許時眉毛一挑，這都是哥們允許你偷聽的後果，你還要邀功請賞嗎？不加工資的哦。

“所以我很好奇。”

紅髮傻妞皺起了眉頭，“你……爲什麼一定要選擇，清除「神息」這條道路呢？”

對付「天理」無可厚非，別說許時了，現在她自己都有這樣的想法，還是那句話，被操控的人生沒人願意接受。

但是。

清除「鏽霧」和對抗「天理」可不是因果關係，這是兩件獨立的事情，無非許時總是將他們並在一起，這才讓大家對此有所忽略。

秦一言這個旁觀者卻是難得清醒。

畢竟，在她的眼中，許時做事的目的性很強，人又有野心。

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清除「鏽霧」可是個出力不討好的事情——要投入的資源和精力是天文數字就算了，這麼做同樣等於，他願意主動放棄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優勢。

與其消滅「鏽霧」，難道不是將這方面的技術壟斷更好嗎？

她嘗試用許時的方式思考問題。

“你……真的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