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驚秋也沒客氣，他這次受的是道傷，處理不妥就會演變爲暗傷，就如之前那谷守重一樣。
他痛飲兩口，只覺道光滋潤全身內外，渾身舒暢了不少，傷勢正在痊癒。
“當真是好東西！”
他望着苦河手中的道源，讚道。
“必須的。”
確認了季驚秋的傷勢後，苦河覺得應該與自身無關，實是萬法道友此次出力太積極了。
他乾咳一聲，道，
“這畢竟是大道之源！尋常天人，就剛纔那一口，就足以熬煉道形，尋到開闢虛幻大道的契機。”
“道友，你我結伴尋覓道源，就五五分吧。”
苦河早有準備，拿出了另一個容器，將剩餘道源一分爲二，分給了季驚秋。
季驚秋不免也有些詫異。
這位居然這麼爽快？
下一刻。
季驚秋神色微變，接過裝有道源的容器，急促道：“苦河道友，我有些事，怕是要先行離去了。”
苦河愣了下，剛分了道源就要走？
一時間，他有些不捨。
他總覺得自己突然的“時來運轉”，或許就與這位有關，兩人同行後，命數相互糾纏，發生了某種奇妙的改變。
這時。
神樹上的那道裂隙中，突然有人接引。
目送季驚秋被接引向裂隙背後的大羅天，苦河神色微變，這位道友難道是與蒼青一脈的古神？！
“道友，日後大羅天見！”苦河連忙喊道。
季驚秋只來得及與沐柔枝打了個招呼，就飛昇前往了諸多天王夢寐以求的大羅天。
待他睜眼。
眼前赫然是一片紮根於虛空中的淨土庭院。
庭院中心紮根着一株幼苗，與二十多年前相比，成長幅度可以不計。
而當年和其差不多的自家菩提樹，如今已經是初具規模，有了幾分連天接地的氣象。
在看到季驚秋到來後，這株樹苗就像有自主意識般，唯一的一片葉子微微搖擺。
樹苗前，還站着一位另一位熟人。
女子一襲黑裙，青絲如瀑，儀態萬千，自有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氣韻，和當年相比沒有什麼變化，光陰未能奪去她的容顏，反而獨添了幾分韻味。
正是季驚秋昔年在婆娑半位面見到的女子。
此時。
那雙帶着朦朧水霧的眼眸打量着季驚秋。
蒼幽似笑非笑看着他，用一種驚奇的口味，稱奇道：
“你們炎煌聯邦還真是多出異數，你的晉升速度，比木釋天幾人當年都要離譜。”
“這才幾年，你就站在了天王的門檻外，隨時可以邁入？”
“說起來，你還在等什麼，還不破境天王？接下來的大宇宙，可不是一個天人能橫行的了。”
“怎麼，你不會真如傳聞一樣，有開道天下的野望，在靜待時機？”
“前輩，好久不見了。柯兄和秦妹子如今可還安好？”
季驚秋禮貌行禮道，
“另外，不知道前輩怎麼稱呼？”
“他倆在大羅天苦修，爭取能看到你的背影。”蒼幽淡淡道，“我名爲蒼幽，按輩分，你該稱我一聲師伯，昔年木釋天曾拜入我蒼青一脈學過法，我做過他的領路人。”
“蒼姨。”
季驚秋自行更改了下稱呼，然後擡頭望去。
他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原本深邃漆黑的虛空深處，此刻被刺目的道光所照的透亮，有強者在那交手。
“那是……”
“那是聖級間的交手。”
蒼幽沒與他計較稱呼，同樣在關注這場戰爭。
“師尊已經歸來，正在與不死山的九山真聖一戰。”
說到這，蒼幽看了他一眼，
“先前你勉強接下的那道眸光，就來自九山，你是對不死山的門人出手了？九山的天賦神通，對天命變遷格外敏感。”
“只是一道眸光？”季驚秋神色嚴肅，“我和真聖的差距這麼大嗎？”
這二十年來，他一直在思索的就是晉升天王后，對抗天尊的可能性。
而真聖看似高了天尊兩個位階，但從天尊到真聖，三個階位其實都屬於八境，這裡面沒有境界之間的天限，有的只是無盡光陰歲月的積累。
“哪怕是一頭豬，能從開天闢地活到現在，身渡無數劫數積攢下的道力，也能輕易碾死一位天王了。”
蒼幽瞥了他一眼，
“更遑論這九山可不是豬，他是天生地養的神獸，本體爲世間第一頭帝鳳，與凰血宮的帝鸞合稱‘鳳凰’，地位實力都不輸五德宮的孔老一，三者並稱此界一切飛禽之祖。”
“昔年九山與我師尊爭奪世界樹的掌控權，被師尊鎮壓，如今歷劫歸來，道行增進不少，尋常真聖都非其對手，已然邁入當世第一階梯。”
“此人當年就極爲護短，你動了他門下弟子，很不錯，不愧是我們蒼青一脈的外姓門人。”
蒼幽點了點頭，笑容中有些揶揄。
“外姓門人？”季驚秋神色如常。
依木師的脾性來看，蒼青一脈爲他世尊一脈護法的可能性，應該更大些。
“蒼青前輩歸來了？”季驚秋注意到了關鍵，頓道，“等此戰過後，我想與前輩見一面。”
“有事？”蒼幽隨意道，“有事和我說也是一樣的。這個層面的戰鬥，我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能結束。”
“蒼青前輩沒有必勝把握？”季驚秋試探道。
蒼幽搖頭道：
“師尊剛歸來，實力還沒恢復巔峰，連世界樹也沒帶上，他顯然在防範某些人，這一戰很有可能打成持久戰。”
“等着吧。”
“看有沒有其他真聖入場。”
季驚秋注意到，這位蒼姨的神色此刻明顯有些晦暗不定，在擔憂和忌憚着什麼。
顯然，這場戰局還有幕後之人未曾入局。
“虛空一脈和聖王一脈，都沒有出手嗎？”季驚秋問道。
同爲五大支柱，各自身懷的謀算不談，至少在後世真聖面前，他們應該站在一條戰線纔對。
蒼幽簡單解釋了一句：“諸聖這邊，也只有九山一系出手了。”
“對了，你知道聖王一脈在找你嗎？”
蒼幽突然綻放笑容，十分燦爛，伸手攏了攏秀髮，和聲問道。
季驚秋點頭：“如果可以，我更想與蒼青前輩見一面。”
他頓了頓，沒有說其實他最想見的，實則是冥墟一脈的冥主。
他的護法神迄今還在陰土，當日那位冥主也曾親口說他們冥墟一脈承情。
理論上，這位是最有可能護他的存在。
只可惜，這位尚未歸來。
相較之下，蒼青一脈是備胎，聖王一脈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選擇。
“好孩子，真會說話。”蒼幽笑吟吟道，“但這次不同，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問題，但如果你去了聖王一脈，他們也會滿足你。”
季驚秋聽出了這位話語中藏着揶揄調笑之意，奇怪道：
“這是什麼意思？”
聖王一脈自然不可能無緣無故護他。
其他不說，他若前往聖王一脈，勢必會與赤姬較量上一場。
據說這傢伙如今也是隨時可以步入天王。
“聖王和我師尊不同，還是一位老父親。當年這位爲了尋找超脫之道，自斬修爲遊歷紅塵，體悟後天之道，最終迴歸時，還帶回神庭一個女嬰，也就是赤姬。”
蒼幽笑靨如花道：“如今，聖王一脈有女初長成，看那位的意思，似乎是想挑個如意郎君。你若有意，我可讓師尊出面，代替木釋天去替你求親。”
季驚秋：“……”
內景天地中。
海拉噗嗤一笑，道：“吾有一女，名曰赤姬，靜女其姝……季驚秋，你忘了沒事，那位沒忘就行。”
季驚秋揉了揉眉心：“蒼姨莫要開玩笑了，那赤姬可沒這福分。”
蒼幽頓時啞然：“你小子……”
原本她還想調笑這小傢伙幾句。
結果這傢伙一句話給她乾的有些發懵。
換做他人，就算拒絕，也是說自己沒這福分，這廝倒好，直說那赤姬沒這福分。
“你這話最好別傳出去，不然那赤姬定然視你如仇敵。”季驚秋不在意道：“一切在境界層面被我追趕上的人，都不再是我的敵人。”
“很好。”蒼幽點頭，“這番自信，有你另一位師尊的氣象了，所以你準備何時破境天王？”
“很快。”季驚秋沉聲道，“在此前，我需要和蒼青前輩見一面。”
蒼幽皺眉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開道天下，需要蒼青一脈爲我護道。”
蒼幽沉默了會，道：“你沒在開玩笑？”
“我於胎息和坐忘間，尋到了一座臺階，足以承載天王的虛幻大道，無需合道以養其身，更不用擔心冥冥中的大道針對。”
季驚秋坦然道。
“你開闢的，是心靈層面的道路？”蒼幽吃驚道。
她原以爲季驚秋最多是對天王之路，做出了某種“修補”，譬如在這一境中開闢某條捷徑。
類似上限，這傢伙還沒晉升天王，怎麼也摸不到天王上限。
但她沒想到，季驚秋居然對心靈脩行有了新的“闡述”。
該說不愧是當代世尊嗎？
昔年木釋天對心靈脩行也有令人驚豔的理解，不到百年，就心跨彼岸，令自家師尊都驚爲天人。
定了定神，蒼幽沒有急着追問季驚秋開闢的到底是什麼道路。
她問道：“你真的有把握嗎？”
“成不成功是我的事，但我需要有人替我排除外部干擾。”季驚秋緩緩道，“我已經得到了另外幾尊真聖的承諾，但有位前輩告訴我，我需要和五大支柱通個氣。”
蒼幽輕聲道：
“正確的選擇。”
“我蒼青一脈昔年統御此界五分之一的疆域，從大宇宙到三千閻浮提皆爲領土所轄。”
“巔峰時，神系內真聖級數的古神就有五尊，你可知爲何獨獨是我師尊稱尊？”
“因爲最古老？”
“可以這麼理解。”
蒼幽點頭道，
“五大支柱先天而生，每一位都代表此界的一種本源，某種意義，他們就是此界最早的‘道祖’。”
“當年萬靈開闢後天修行體系，最早點頭的，就是五大支柱。沒有他們的許可，萬靈連修行的資格都沒有。”
“爲了這件事，以九山爲首的一批真聖，對師尊他們意見很大，認爲就是他們的縱容，導致後天生靈擁有了與他們掀桌子的權柄。”
“後來師尊他們破境失敗，大宇宙意志應運而生，重定了大宇宙的權柄，但師尊他們依舊保留了部分‘權限’。”
“這次諸聖與五大支柱間的戰爭，除了爭奪話語權，同樣涉及了最根本的權限之爭。”
蒼幽忽然看向外面，道：“走，帶你見識下諸聖間的會晤，你如果真的要開道而行，就避不開這些大道路上的‘老饕’。”
老饕？
蒼幽領着季驚秋走出了淨土
季驚秋注意到，他們身後矗立着三尊巍峨龐大的古神法相。
前方廣闊天地間，可見一道道屹立大道之巔的身影，看不見真容，威嚴如山，壓的人窒息。
同樣，眼見蒼青一脈的主事人，蒼幽現身，不少人投來了目光，卻最終都落在了她身邊的季驚秋身上。
“炎煌聯邦的小傢伙？”
“原來是來了大羅天，難怪尋不到其蹤跡。”
一道道冷漠的目光落下。
哪怕沒有刻意流露出敵意，但這麼多強者，依舊帶來了龐大的壓迫。
換做任何一位天人，此刻都怕是趴下了。
驟然間。
一聲鵬嘯震動長空！
季驚秋還未有所覺時，一頭金翅天鵬橫跨虛空，身形無限縮小，落在了他的頭頂，眸光冰冷掃過前方諸雄。
“前輩！”季驚秋喊道。
這是昔年被木釋天降服，而後主動選擇跟隨的古金鵬。
它並非此界金鵬一脈的始祖，跟隨木釋天一同鎮壓苦海，聆聽大道，所得裨益之大，道行一日千里，僅僅萬年，就有了在道祖境比肩真聖的戰力。
二十年前，木釋天放它離去，它迴歸族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戰始祖。
雖然未贏，卻也沒輸，並得到始祖認可，有了自立門戶的資格。
而今看到季驚秋來到大羅天后，主動現身，爲其撐場、站臺。
一根金燦燦的翎羽飄落，折射的漫天都是金色霞光。
僅是下落過程，這根翎羽就劃破了虛空，沉重無比。
季驚秋接住了這根翎羽。
這是金鵬前輩留給他防身之物，可劃破虛空、禁制，哪怕是道祖出手禁錮虛空，都能強行打開一條通道。
雖有這位站臺，但周圍投來的漠然目光依舊不少。
他們倒不是對季驚秋有意見，只是炎煌聯邦過於顯眼，加上二十年前赫東煌與木釋天聯手坑了一批真聖，讓不少真聖都對其懷有某種忌憚和敵意。
再算是四魔本體的巨大利益，以及光陰長河的某些傳聞……
如果可以，這些人絕不會介意，一同瓜分了炎煌聯邦。
這時。
虛空中，守真聖人突然走了出來，警告各方道：“同級爭鋒，這小子死了也就死了，但若有人不要臉，以大欺小，最後惹得那赫東煌掀桌子，那也休怪我們不講情面。”
頓時，有不少人皺眉，那赫東煌不是已經確定無法再出手了嗎，這位天聖湖的聖人，怎麼在替炎煌聯邦說話？
有強者若有所思，聽聞這位和另外幾位聯手去了一趟光陰長河源頭，這是有看到什麼？
“不錯。”
一位中年男子也走了出來，面如冠玉，身姿偉岸，周身五色神光環繞，氣象驚人。
他身側還跟着一位年輕人，赫然是五德宮的神禁，曾與季驚秋有過交手的常勝。
“你們心中的火氣都太大了，想要徹底顛覆一切法理秩序嗎？還沒到時候！本座不介意給你們去去火！”
來自五德宮的孔宣真聖喝道。
這位一出現在場中，就惹得不少人目露異色。
這頭老孔雀也太講究了，昔年嘗試破境超脫時受了道傷，平日只能維持老態，連毛都快掉光了，可一到關鍵時刻出場，卻是強行恢復至盛年時分。
就在此時。
世界樹大放光明，無數枝杈聳入青冥，刺入法界道海，凝練大道氣韻，混沌氣如瀑布般從天而降，卻還是沒有加入戰場。
季驚秋能看到這株世界樹從法界深處抽取了諸多道源，不知用來做什麼。
其中隨便一“滴”，都超過了苦河時來運轉的總和！
直到此刻。
蒼青之主與九山聖人的戰鬥，依舊沒有結束。
“蒼青已經留手了。”有人突然道。
言下之意，自然是那位連世界樹都沒動用。
“但九山可沒有留手的意思。”
聖王一脈的強者冷笑道，目光掃過諸界強者，眼中的提防和敵意很明顯。
聖王與虛帝都未曾出面，但各自派系的古神卻有露面。
雖然他們沒有出手相助，可就態度上，還是站在了蒼青一脈這邊。
目睹這一幕，蒼幽心中有數。
各家間的敵意相當明顯。
哪怕守真等人試圖緩和局勢，但也只是拖延大戰的爆發。
她心中沉重。
這次九山的目的恐怕已經達到了。
他已經展現出了與五大支柱匹敵的實力，足以拉攏一批本就對五大支柱不滿的古神，成爲新的派系領袖。
“九山也未曾全力出手。”
凰血宮的帝鸞嗓音冷冽，揭露了某些真相道，
“他當年歷劫轉世時，於命運長河中有奇遇，如今一具道身也躋身了真聖層面，一體兩真聖。”
聽聞這句話，衆人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不少人看向了九山的幾位盟友，果然看到了一位，氣機與九山有若有若無的聯繫。
“一體兩真聖，九山道友果然不凡，開創了前所未有之壯舉，難怪敢挑戰五大支柱。”守真緩緩道。
聽聞此話，不乏有人點頭。
諸聖中，還未聽聞有人能將自身道身，也提到真聖層次，九山若真開創了這等壯舉，兩身合一，只怕五大支柱都奈何不得他！
站在師尊旁邊的常勝，忽然注意到師尊接連看了好幾眼守真聖人那邊，還隱約嘀咕了一聲：
“老東西真他娘不要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