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汶明面上雲淡風輕，實則內心十分忐忑。
他終究沒有辦法做到平常心。
衆人依舊還在等待，前來觀看首映禮的人絡繹不絕。
當下外廳已經是坐滿了人。
就在這時，張一謀和馬克·穆勒以及幾位評審團的成員已經出現在門口的位置。
陳愈打眼看了過去，卻也已經注意到姜汶的目光，鎖定在老謀子所在的位置。
這算不算得上是大型的修羅場？
哈哈哈。
相比較而言，其餘的人在看到這種場景之時，確實會有如此想法。
畢竟張一謀和姜汶傳言不和，已是多年。
自從1997年兩人合作《有話好好說》之時，便有傳言兩人的表演方式和劇本有分歧。
當時幕後人員回憶，姜汶習慣即興發揮時常修改臺詞。
而張一謀追求精神控制，以至於拍攝進度受到了影響。
雖說最終影片完成，姜汶的表演也備受好評，可是兩人之間的樑子卻是結了下來；至此之後，再無合作。
尤其是當初，張一謀曾對姜汶說過：“電影是我的，你別插手太多。”
至於姜汶更是迴應：“電影是大家的，有好想法就該用。”
聽起來這兩句話，可以說是火藥味十足，這也導致在電影圈內，一直認爲兩人的關係不和。
直到2002年，同樣有消息稱張一謀考慮姜汶飾演《英雄》裡的秦始皇。
只不過卻因片酬未談攏，導致兩個人的關係徹底的破裂。
當然。
這些事情不過都是捕風捉影。
準確來說，在陳愈的眼裡看來，他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像業內所說的那樣不堪。
到了他們那個層次，哪怕對對方有意見，至少表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來。
只不過姜汶的風格強烈，更喜歡追求自由表達。
至於張一謀，卻是注重商業與藝術的平衡。
所以兩者的差距纔會被媒體解讀爲互不認同，實際上兩人從未公開批評過對方。
隨着張一謀和馬克·穆勒進場，在場的其餘人紛紛向這邊看了過來，大家都十分好奇，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畢竟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鬧得沸沸揚揚，連帶國外電影人都有所耳聞，張一謀能來，其實就表明了一種態度……至於接下來究竟會怎樣，自然也會有分曉！
“張導！”
姜汶的表情略微有些嚴肅，就在這時張一謀攤開手向姜汶所在的位置走了過去。
兩人擁抱在一起。
在衆人看來，這無疑是世紀名場面。
即便是巨星導演亦或是媒體記者，都無法免俗八卦的想法。
他們正想通過今天的首映禮看看兩人的關係究竟如何，不過想象中的場面很明顯並未出現。
“我很期待你的新作！”
張一謀伸手拍了拍姜汶的肩膀，兩人之間相視而笑，分明化解了之前那些所有撲朔迷離的言論。
“還得你這個主席品鑑！”
“哈哈哈！”
兩個人大笑着，卻是並肩向放映廳的位置走過去。
所有的一切輿論，好似都隨着這兩個人相視而笑的笑聲，不攻自破。
接下來，自然是要讓候場的人依次進入到放映廳。
衆人紛紛起身。
來到了門口的位置排隊準備入場，這一回衝的便是姜汶和陳愈的名氣。
尤其是後者，現在的他，可謂是威尼斯的人氣王。
不僅僅只是知名度，《少年的你》讓諸多的電影人，對陳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演員在電影圈內，雖然有地位，但導演顯然更高。
這是公認的事實。
而現在他演而優則導，處女作橫空出世已經證明了他表演和導演的雙重能力。
這在電影圈絕對是不多見的。
而且，只要是陳愈所經手過的作品，到目前爲止都沒失手過。
要麼獎項喜人，要麼票房大爆，這放眼全球都是極少見的一種劇本審視；這纔是無數人尊重這樣一位年輕人的原因。
很多人現在想起陳愈，腦海中便會有他很多經典的熒幕形象，例如陳龍、入殮師陳本生等等。
尤其這一次姜汶和他合作，相信會給衆人帶來更不一樣的驚喜。
因爲姜汶的電影，是有自己強烈個人色採的。
陳愈在他的影片下能綻放什麼樣的火花，這是一衆人所期待的場景……眼看着面前排隊的人陸續進入到放映廳，姜汶的表情明顯是帶着些許的驚喜。
至少，整個影廳已經座無虛席。
沒有因爲他五年禁導，而又任何的減色；他的作品顯然是依舊有人買賬的。
雖說他知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爲陳愈，不過這對於他而言並不在意，畢竟只要他的作品能火就是最激動人心的。
“走吧，我們該進去了！”
陳愈拉着劉一菲向放映廳的位置走了進去，這一場他儘量不喧賓奪主，給予了姜汶最大的c位，畢竟前幾天《少年的你》，他已經獲得了足夠多的熱度。
一衆電影人圍在姜汶面前愉快的聊着，很快都找倒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與《少年的你》當天排的位置差不多，至於這一次除了主創團隊之外，張一謀則坐在了姜汶的身側。
兩人之間的氛圍相當融洽，無數的媒體在那瘋狂的抓拍。
這同樣是大新聞。
終於，在司儀的宣佈下，《太陽照常升起》開啓了全球首映。
姜汶的迴歸野心之作，將會爲大家帶來怎樣的驚喜呢？
一節列車緩緩啓動，釋放出來的濃煙，遮擋了冉冉升起的太陽。
“阿廖沙，別害怕。”
“火車在上面停下了，天一亮他就笑了。”
周雲所飾演的瘋媽正站在樹梢上吶喊，至於陳愈所飾演的李東方，則是神色慌張的想要阻止自己母親的行爲。
姜汶的神色帶着些許自傲，翹着個二郎腿坐在那，託了託眼鏡。
他的這部電影帶着隱喻，只有深入瞭解之後，才能夠理解其中的含義。
陳愈有的時候不得不佩服這傢伙。
但凡沒辦法深入剖析的情況下，肯定是無法理解姜汶這句話的含義。
天一亮他就笑了。
更多表達的是期盼天趕緊亮，然後她纔會笑，所以她代表了希望。
在《太陽照常升起》這部電影的年代裡，人們常習慣於將祖國稱爲母親，電影中的瘋媽亦是一位母親。
至於她所買下來的鞋子，則代表着接下來要走的路。
當時的母親一窮二白，同時並不確定自己要走哪條路，正處於一種迷茫期。
所以瘋媽一直都是光着腳的狀態。
陳愈側目看向了身旁的姜汶，這傢伙現在內心已經挺自豪。
嗯，搞文藝的通病。
不過——
如若是國人的話，恐怕都要費好幾遍的周章，才能夠讀懂這其中的隱喻。
換作外國人，那就更沒辦法嚼得了這細糠了。
唰！
陳愈的臉出現在大屏幕，此刻正捧着一雙新鞋在周雲的牀前。
他在爲自己的母親展示買的新鞋。
可是下一秒周雲卻突然之間瘋狂的起身，將陳愈身上的算盤摔碎，並且直接將那雙鞋丟到了一旁。
“這根本不是那雙鞋。”
算盤在這裡代表了學習知識。
周雲說這不是那雙鞋，表達的便是這並不是我們要走的路。
“唸吧。”
周雲拿出來一封信遞給了陳愈，後者小心翼翼的表情可以說是入木三分。
“就叫我阿廖沙吧。”
陳愈的聲音一頓，緊張使得他的眼神四下環顧。
“別停，念。”
“就叫我阿廖沙吧。”
“就叫我阿廖沙吧。”
“就叫我阿廖沙吧。”
啪。
隨着陳愈在重複這句話之時，周雲的一巴掌直接甩在了他的臉上，錯愕萬分之下，他半張着嘴巴目瞪口呆的看向眼前人。
“唸錯了。”
“沒念錯啊。”
“懂嗎？”
“不懂。”
“只能說你沒懂，不能說你沒有看見。”
畫面在一瞬間亮了起來，鏡頭再度出現在那棵樹。
陳愈此時拿着梯子快速的向上爬了過去，至於周雲整個人匍匐在樹上，嘴裡依舊是念唸叨叨。
“井邊站着一傻子。”
“盯着井裡唸叨十三，十三。”
“樹上的瘋子看見了，跳下來問他你念叨什麼呢？傻子。”
“傻子看向了井口，瘋子這纔來到了跟前往裡面看了過去。” “只見傻子一擡腳，於是便笑了起來。”
“十四，十四。”
隨着周雲說出這句話，在場的很多觀衆全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在他們看來，這電影從開始到現在，都顯得有些無厘頭。
而且莫名其妙。
自始至終他們都還尚未弄明白，這部電影的真正寓意。
但是，別說電影人，哪怕觀衆其實都明白，這些臺詞裡面，都是有所指的。
它就像攤在你面前說了，我這電影臺詞是臺詞，但你不能這麼理解。
嗯，這很姜汶。
可以說，是禁導五年後姜汶對某種規則下的反抗和蔑視。
你們不是要禁嗎？
好，我就全程給你當謎語人看，看你們能審覈出什麼東西來。
就這樣的一種孤傲心態。
所以這部電影……撲了。
因爲，太深奧！
哪怕它在告訴所有人，這部電影是需要解讀的，是需要多看幾遍才能明白的，但是——
普通人看一遍就夠了。
你只能滿足電影愛好者的某種癖好。
所以，電影就註定走入了小衆！
“你別再給我找麻煩了！”
陳愈嘶吼的聲音響徹在整個放映廳，這個穿着紅色背心一臉樸實的少年，臉上所帶着的表情已經是厭惡至極。
他沒有辦法在接受自己的母親做出來的那些瘋事。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不讓我上學，不讓我出工，不讓我出門，知道我爲什麼不上學嗎？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瘋媽？”
啊——
隨着陳愈尖銳的叫聲響起，整個大屏幕慢慢黑了下來。
1976年。
上面出現了這樣的字幕，與此同時便出現了另外的畫面。
在場的人不得不佩服，即便是並不曉得這部電影所表達的寓意，可是他們卻依舊被陳愈的演技所感染。
那種極端壓抑之下所爆發出來的情緒，足以讓在場的人唏噓。
“看他得表演，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這樣的少年感，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演繹出來的！”
馬克·穆勒看向了陳愈，臉上帶着十足的歡喜。
兩人的關係早已經不需要互相恭維，可是馬克·穆勒就是忍不住想要誇讚一番。
只不過這次即便是他，都有些看不懂。
姜汶用春夏秋冬爲點題宗旨，訴說了四個故事。
一節列車慢慢的駛入衆人的眼裡，與開篇所看到的那節列車並不同，他們的方向發生了改變。
向左開的火車，逐漸擋住了即將升起的日出。
但它行駛到一半的時候緩緩的停了下來，最後瘋媽在火車尾部跑了下來，順着鐵軌向右跑去。
鐵道上的鮮花越來越多。
最後她在一個鮮花盛開的地方，看到了希望。
新生兒李東方沐浴在陽光下，正應了那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舊時代的車輪已經停下，新華夏的太陽冉冉升起。
也就是在這，在所有人沉思之際，字幕已經打了出來。
導演：姜汶
主演：陳愈、周雲、姜汶
首映結束！
嘩嘩譁！
全場掌聲雷動，張一謀看向姜汶的眼神充滿了笑意。
這是他認識的姜汶！
這是隻有他才能拍出的電影。
這是張一謀的第一想法，從始至終他都未否認過姜汶的實力，能夠將母親崛起的過程如此隱晦的表現出來，其能力絕對毋庸置疑。
只可惜當年兩人因拍攝電影理念鬧了矛盾。
不過今時今日能夠看到他如此作品，張一謀卻仍舊爲其開心。
只是——
對於姜汶的這部電影，張一謀還是會有些擔心。
敘事手法是十分新穎的，可是拍的太大膽了。
“審覈方面，你怕是犯了忌諱。”
張一謀着重點了這個問題，陳愈自然明白眼前人話裡的意思。
當下廣電局尚且還沒到後世那麼嚴格，不過在政治導向方面的要求卻是需要特別審查。
姜汶這部電影但凡深究，便是涉及敏感歷史事件和民族問題。
陳愈的思緒逐漸飄遠。
在07年開始，審覈標準便反映了當時文化管控的收緊趨勢。
姜汶這部電影極有可能會撞上“槍口”。
在聽到了張一謀的話之後，面前的姜汶自傲道：
“之前我拍不好的方面，他不給我過也就罷了。”
“現在誇祖國，他還不給我過？”
“真要是這樣的話，那我以後還不拍了呢。”
這話說的鏗鏘有力，對於張一謀的擔心姜汶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後者搖了搖頭，這確實是他認識的姜汶。
自負、霸道、不可一世。
“我這也是對你電影上映感到擔憂，畢竟前期投資這麼高……”
“而且你還要清楚，不是所有的觀衆都能夠接受這種敘事方式。”
姜汶聳了聳肩。
臉上的表情早已經表明他的態度。
爽朗的笑聲響徹整個放映廳，隨之目光落在了陳愈的身上。
“咱這不是有保障？”
“是吧，愈哥？”
突然被點到了名字，陳愈有些哭笑不得。
張一謀但笑不語，姜汶的話倒是沒有什麼問題。
陳愈確實是有這個實力。
不過他還是不太看好這部電影的票房。
看不懂的人比比皆是，看懂的人寥寥無幾。
再者說千人千面，即便是看懂了，大家對於這部電影也會有不同的看法。
準確來說，姜汶這場仗難打。
場上的一些國外導演面面相覷，不過卻並沒有吝嗇自己的掌聲。
電影不懂，但拍的很好。
只是——
從始至終，他們都並未弄清楚這個故事的主題。
拍攝手法可謂是十分荒誕，每一個鏡頭都像是被太陽曬過的夢境，灼熱卻又恍惚。
每一幀都讓他們感受到濃烈的視覺衝擊。
“這個故事好像並沒有按照故事線去講述，姜，有沒有想過，將這部電影詳細敘述出最終的主題。”
一旁的記者率先對姜汶進行了發問，這兩個多小時的首映對他們來說實在是有些煎熬。
雖說整個畫面相當野蠻。
“生活本來就是拼圖，誰規定電影必須按照順序講故事？”
姜汶看向了身側的那個記者，直白的將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說出來。
不愧是你啊！
陳愈搖了搖頭，對這部電影的票房，已經不太看好，哪怕是他主演……職業生涯第一部撲街的作品可能要誕生了。
牛脾氣的姜汶果然是貫徹始終。
“我有些看不懂，不過確實是被震撼到了。”
姜汶看了過去，保羅·維爾齊正一頭霧水的撓着他的腦袋，整個人的表情看起來極爲搞笑。
“看不懂就對了，我拍的時候也沒全懂。”
“哈哈哈！”
姜汶的話使得全場轟然大笑，不得不說如此直率的回答，確實是讓他們哭笑不得。
“這部電影到底想說什麼？我們是否需要了解華夏曆史才能夠看懂？”
看得出來這些國外導演可謂是求知慾極強，大家顯然對這部電影起了好奇。
他們迫切的想要知曉這裡究竟蘊藏着什麼樣的秘密。
求知若渴。
對於他們來說這部電影無疑是晦澀難懂的。
“電影就像是夢，不需要解釋，感受就好。”
姜汶的回答可謂是十分委婉，轉而言之他的每一次答案，都並未回答到點上！
陳愈在一旁都有些笑瘋了……(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