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向敵欲言又止，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姜臨看着面前的兩位使者，一邊在營地之內隨處溜達，一邊說道：“兩位都是天庭老人，沙場宿將，跟着大帥不知道打了多少的硬仗。”
“接引神光的佈設，兩位應該比本官更清楚。”
姜臨彈了彈手指頭，繼續道：“接引神光佈下，約莫能維持半月時間，這半月之內，這一道接引神光可以隨意使用，但半月之後，神光潛熄，若想要再次投射，就需要重新佈置，哪怕投射地點與上次一樣。”
“一兩道接引神光的消耗，不是什麼大數字，可若是……”
姜臨說着，看向了天穹。
這方圓五百里，都是天庭剿滅北俱蘆洲妖潮的三軍駐地。
而在這五百里範圍內，一道道的接引神光，幾乎沒有任何間隔的落下。
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在一個大致範圍之內。
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如此大範圍的軍隊調度，天庭不可能說投放下來之後，就不管不顧。
後勤也好，各種軍令和情報的傳遞也罷，都需要時刻溝通。
要溝通就要互通往來，要互通往來的最直接手段，就是接引神光。
站在這一場戰事的宏觀角度來講，接引神光的耗費，基本就是九牛一毛的毛尖尖。
簡單來說，比如，有一道情報，需要由天庭送到前軍大帳，而接下來半個月，可能只會送這麼一次。
那麼天庭調度司絕對不會介意在前軍大帳的門口，單獨開一道接引神光來送這一道情報。
這是正常情況。
但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一道情報的傳遞者，會順着曾經用過的接引神光出現在後軍。
雖然短短二百里，對於仙神來說，不算是什麼事情，也不會耽誤什麼事。
但這樣卻省下了一道接引神光的花費。
看起來是在爲天庭省錢，但問題是，三軍開拔的一切資源，是早就做好了預案的。
也就是說，這一部分資源，在天庭的賬面上，是早就已經被消耗掉的。
那麼，原本的省錢，就成了貪污。
而且，天庭也真不缺這點，爲了提升萬分之一的效率，來花費更多一些的資源，對於天庭來說還真不是什麼大問題。
可這點資源，對天庭來說不算什麼，但若是落在個人身上，可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而且，看的出來，那調度接引神光的人很有分寸。
若是緊急軍情，或者涉及到三軍主帥或者大將的，都會毫不吝嗇的佈置新的接引神光。
但若是其他的一切不太需要立刻做到的事情，則會一股腦的安排在早就佈置好的接引神光處。
大不了多飛一段路，不是什麼大事。
一次兩次，截留下來的資源量可能沒有多少，甚至稍微有些品級的仙神都看不太上。
但若是十次，百次，千次……
那累積出來的，可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崔宣和向敵這兩位將軍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道，這兩位本就是負責調度和傳令的使者，用過的接引神光，比走過的路都多。
但問題也正在這裡，大家都知道其中的門道，甚至有可能大帥都知道，但卻沒有人去管。
這就很不正常了。
“看來，那調度司負責往我三軍投射接引神光的人，不簡單？”
姜臨自然知道崔宣和向敵的欲言又止代表着什麼。
“是有些不簡單，但和大人比起來，就不是什麼了。”
崔宣搖搖頭，謹慎道：“但，若是大人一定要管這事，可能多少會有些麻煩……”
“哦？”
姜臨貌似恍然的點點頭，問道：“這算不算是違背軍法？”
“自然是算的。”
“那本官作爲監軍，有沒有權力去管？”
“自然也是有的。”
“那管着接引神光的傢伙，是和當初的齊天大聖一樣的金剛不壞之身，以至於雷霆烈火，刀槍劍戟都不得傷？”
“大人說笑了。”
姜臨和崔宣一問一答，崔宣也明白了這位大人是鐵了心的要管一管。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說？”
姜臨最後反問了一句，見崔宣和向敵都不說話，便道：“帶本官去見見那位調度司的大人？”
“大人，那位大人在天庭，不在此處，不過倒是有他的兩位下屬在這裡盯着。”
“其所在之處，正在我前軍。”
崔宣如數家珍一般的回答。
“先近後遠。”
姜臨點點頭，順着崔宣的指引，走向了前軍大營最後面，也是最靠近中軍的位置。
在這裡，有許許多多的小營地，都是天庭各大司部派來前線的仙神。
戰爭，永遠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路上，崔宣也在一板一眼的說話：“神霄玉樞調度司，是一個大司，其內有四丞，其中之一，便是接引丞。”
“負責往我三軍投射接引神光的，正是調度司接引丞的主官。”
姜臨腳步不停，問道：“算是幾品？”
問完，自己卻搖搖頭，道：“不管是幾品，左不過一個死字罷了。”
崔宣和向敵聽了，都是一怔，對視一眼，似乎決定了什麼。
最後，向敵開口問道：“大人，您知道這位接引丞的接引使，其背景是什麼嗎？”
姜臨聞言，笑道：“還以爲兩位不會說呢。”
向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而後正色道：“先前，只以爲大人準備小懲大誡，順便讓自己露個臉。”
“但現在看來，大人真的準備按照軍法從事。”
“既然如此，卑職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
他停頓了一下，而後道：“那位接引使，並非是下界飛昇者，但也不是天人出身，而是來自……西崑崙。”
“乃是西崑崙四尊大神之一，陸吾大神門下的弟子，是西崑崙出身的天使。”
姜臨聞言挑了挑眉毛。
怪不得，都搞的這麼光明正大了，卻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一來，雖然這麼搞確實犯了軍法，但做的卻很有分寸，不會真的耽誤事，也算是鑽了天庭規制的空子。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位接引使者的背景了。
西崑崙一共有四位大神，祖青鸞，應龍，開明，陸吾。
每一位，都是西崑崙的擎天白玉柱。
而身爲陸吾大神門下弟子，卻出現在天庭，要麼是犯了些錯，不至於被開革門戶，但也不好在西崑崙待着，這才放在了天庭。
要麼，就是來鍍金的。
顯然，若是犯了錯被“流放”，也不可能在神霄玉樞任職，那就只能是鍍金了。
這樣一位空降來的背景黨，不知道啥時候就會鍍金結束離開，一般來說沒人願意去深交，但也沒有人願意得罪。
與其說，天庭仙神是對這接引使者搞的事情視而不見，倒不如說，是在給陸吾大神一個面子。
“人情世故，還真是處處都有。”
姜臨無所謂的笑了笑。
陸吾很強，三界聞名的西崑崙大神通者，太古大神西王母最依仗的臂膀。
但……
姜臨看了看自己手腕子上鮮紅的北極驅邪院籙文，再感知一下那紫微敕命的氣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有什麼可擔心的？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調度司在前軍的營帳。
姜臨看着眼前的營帳，想了想，邁步上前，擡腳。
‘轟！！’
裹着雷霆的官靴狠狠奔在了調度司的大門上。
伴隨着雷霆激盪的震響，整個調度司的營帳都被這一道雷霆摧成了無意義的飛灰。
“敵襲！”
“何人放肆！”
這一番動靜不可謂不大，頃刻間便有密密麻麻的天兵圍了上來。
但姜臨卻只是擡手一甩，新得的，前軍監軍的天曹氣機綻放。
“我等見過監軍大人！”
原本殺氣騰騰的天兵們，立刻躬身行禮。
“都散了。”
姜臨沒有多說，只是看向了只剩下一圈黑灰的調度司營帳。
迎着裡面那些調度司仙神或懵懂或憤怒或驚慌的神色，姜臨淡然開口：“神霄玉樞調度司接引丞的兩位大人，何在？”
聞言，調度司的仙神們，下意識的看向了位於正中位置的一男一女。
姜臨的目光也隨即看了過去。
這一男一女，男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留着得體的鬍鬚，穿着制式的官服，在看到姜臨之後，神色有一瞬間的驚慌，但馬上就恢復了過來，對着姜臨拱手行禮。
緊隨其後的，就是這中年男子身邊的女子，一位約莫三十來歲的美婦人，生的嬌媚。
但仙人肯定是不能看外表斷定年齡的。
只不過這兩位不過真仙境界的仙神，也並非是相由心生，而是快到了壽數的盡頭。
簡而言之，很可能突破無望，壽終正寢。
看到這兩個人，姜臨也就理解了，爲什麼兩位正經的天庭仙神，會去對一位明顯是來鍍金的二代沆瀣一氣了。
很顯然，那位陸吾門下的高徒，定然不是吃獨食的。
換而言之，眼前的兩位也有份，他們需要這種灰色收入來積累資源，謀求最後的晉升。
想明白了這些之後，姜臨便邁步走向那兩位仙神。
那中年男子見姜臨走過來，忙不迭的躬身行禮，笑的很開朗，但卻帶着強裝鎮定的意味：“下官，神霄玉樞調度司接引……”
‘轟！’
話還沒有說完，半空之中，便有一道雷霆轟然落下。
衆仙神只感覺眼前雷霆神光一閃即逝。
而後，原地便沒有了那一男一女兩位仙神的身影。
在場所有人在最初的怔愣之後，驚駭的看向了那淡然而立的黑衣男子。
這位剛剛上任的前軍監軍，就這麼在無數天兵和仙神的面前，以雷霆滅殺了兩位神霄玉樞的仙神！
雖說軍中講究雷厲風行，軍法也該從嚴從重，可也該有規矩，有既定的流程。
似這般一言不合，不，是一言不發便要了人家的命，便是在軍中也極爲罕見！
而那監軍大人做起來，卻沒有任何的壓力，而且毫不猶豫。
“此二神，貪污軍帑，按軍律，死罪。”
“崔宣，召地府陰司使者，拘此二人神魂，投入輪迴，九世內不得修行。”
姜臨在一片寂靜中淡然開口。
“唯！”
崔宣回過神來，聽到姜臨的命令之後，趕忙拱手應下，而後馬不蹄停的開始溝通地府陰司。
同時，心裡也在感慨。
大人真不愧是黑律司出身，此時判罰，每一個字都是按圖索驥，在軍律之上有明文記載，沒有絲毫出入。
只是，手段多少有些太……快了些。
“向敵何在？”
姜臨再一次開口。
“卑職在此！”
一旁的向敵越衆而出，走到了姜臨的身後站定。
“持本官手令，去神霄玉樞，請接引丞的接引使者前來軍前。”
姜臨說着，將剛剛到手的監軍令牌甩給了向敵，而後道：“告訴接引使者大人，他若是不來，下一次便是司法殿執事司找他。”
說罷，姜臨停頓了一下，而後微笑叮囑道：“用此地接引丞的接引神光上去。”
現在，姜臨算是體會到身上官職多的好處了。
若只是普通的監軍這般，那位接引使者還真有可能不應，就是賴在天庭，若是如此，還真沒什麼辦法。
可若是這位監軍還是司法殿執事司的司正，以及黑律司四品法師。
那麼，就算是三品大神接到了這樣的“請”，也得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跑一趟，更不要說是一個接引使者了。
向敵匆匆而去。
而姜臨就這麼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周圍的天兵也好，仙神也罷，也都因此沒有動作。
有的是害怕現在離開，會被這位監軍大人看到。
有句話怎麼說來着？誰送了禮我可能不知道，但誰沒送我可是門清。
雖然這位監軍不像是那種人，但萬一呢？
人家擺明了要拿接引丞來立威，燒上任的第一把火。
想要立威就需要觀衆，那麼你這時候離開，不是沒眼力見嗎？
而還有很少一部分仙神，則是看熱鬧的心思居多。
這些仙神往往是軍中悍將，自身持身正，又有軍功和實力，自然也不懼監軍會對他們如何。
但有熱鬧爲什麼不看？
更何況，人家監軍大人也不是沒事找事，接引神光這玩意，還真是必不可少的。
雖然有點問題也無傷大雅，更不至於傷筋動骨，但能不出一點問題，自然是極好。
軍中是一個尤其講究嚴謹的地方。
不多時，天邊綻放出一道接引神光，落在了姜臨面前的不遠處。
向敵的身影率先走出，而在向敵的身後，則是一位身穿神霄玉樞制式官袍，神色沉穩的男子。
這男子看起來與姜臨年紀彷彿，那隱約的朝氣也證明，這是一位三界新生代的人物。、
天仙修爲，也無愧一聲天驕。
到底是陸吾大神門下的弟子，有這般氣象也不算意外。
這位接引使者與姜臨對視，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閣下，就是接引使者？”
出乎意料的，反而是官職更高，也是“原告”的姜臨率先開口。
接引使者此時也不能不搭話，上前兩步，擡手行禮，道：“下官，神霄玉樞調度司接引使者，西崑崙陸吾門下弟子，擎羽，見過監軍大人。”
他的自我介紹很有意思，天庭上官當面，卻報了自己的出身和師承，若是私底下，自然無礙，但這可是在衆多仙神和天兵的面前。
還這樣介紹，就很有意思了。
“這就是你的依仗嗎？”
姜臨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問道：“你是覺得，有陸吾大神做靠山，本官就不能以軍法斬你？”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雖然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怎麼您就給直接爆出來了呢？
這種事，不該藏着掖着點嗎？
很顯然，姜臨不打算藏着掖着。
“大人說笑了，下官自認從無錯漏，更不要提觸犯軍法。”
擎羽面色不變，反而笑着說道：“更何況，下官也並非是軍中……”
“三軍平息北俱蘆洲妖潮，你接引丞就在徵用名錄之中。”
姜臨淡然打斷了擎羽的話。
而後，在擎羽驚變的神色中，姜臨擡起了手。
‘轟！！！’
神霄雷霆從天而降！
又一次，沒有任何徵兆的直接動手！
這一道雷霆，比方纔更加的澎湃，威能也更加的磅礴！
擎羽想要反抗，但一個大境界的差距，即便他是戰力驚人的天驕人物，也無法彌補。
天驕？誰不是一樣。
這一道雷霆之下，擎羽本該沒有任何生還的餘地！
之所以說是本該，是因爲在雷霆迸發的一瞬間，擎羽的身上閃過一道偉力，這一道偉力，將原本已經被雷霆轟成了渣子的擎羽，給直接“逆轉”了回來。
干涉時間，截斷其中一截，然後截搭到現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偉力，只有大神通者才能夠做到！
擎羽背後的祖師爺陸吾大神出手了！
或者說，這本就是陸吾大神落在擎羽身上的手段。
與此同時，一尊虎身，人面，九尾形象的法相虛影，出現在了擎羽的頭頂。
那虛影明明沒有綻放什麼威能，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俯首。
只有姜臨，穩穩的站在那裡，直面那法相威能。
這法相的形象，自然就是西崑崙的陸吾大神，而看那一雙帶着光彩的眸子就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法相，而是有陸吾大神本尊念頭降下的法相！
這一幕，驚動了前軍大帳之內的鄧天君，他站了起來，正要邁步走出，腳步卻突然停頓。
而鄧天君停頓的原因也很簡單。
陸吾大神的法相消失了。
姜臨看的更加真切，他本想直面陸吾大神的法相，想要看看這位大神是不是真的要在這種境地下強保擎羽。
若真是如此，說不得姜臨要請動紫微敕命。屆時自然有天蓬大元帥登西崑崙，去“討”一個公道。
但誰知道，那法相剛剛出現，便被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七彩神光給消融。
這一幕變化非常的快，快到大多數仙神都沒反應過來。
而等到他們回過神，只剩下了一臉呆愣的擎羽。
以及，再次閃爍起的神霄雷霆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