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姜臨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構思了一陣之後，將事情事無鉅細的說了出來。
從北俱蘆洲突然被楊戩用天尊冠冕帶到不可知之地，再到自己前往華山，查到了蹤跡，而後調動六洞天魔，直面祭苯道。
以及最重要的，那位格極高，但卻被自己天然剋制的詭異不詳邪力。
按理來說，姜臨調動了那麼多的六洞天魔，紫微帝君不該不知道纔是。
但姜臨如今在酆都的權限極大，可以直接調動，而不用通過更上層的敕命。
換句話說，就算姜臨把整個酆都的兵力都拉出來溜溜，也是他自己說了算，當然，同時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再加上如今天庭的情況，紫微帝君看似不管事，但需要盯着的地方也非常多，姜臨這點事，真入不了眼。
所以，紫微帝君先前還真不知情。
“嗯……”
紫微帝君仔細的聽完了姜臨所描述的事情經過之後，看着姜臨手中那特意留下來的一絲邪力，凝神觀瞧，微微沉吟片刻，方纔開口。
“先前，慶甲與我說，不讓我們多盯着你，你的事情，要你自己去解決。”
“但如你所言，這般的事情，確實已經超過了你的能力範圍。”
紫微帝君嘴角依舊帶着笑容，只是眼中有一抹思索。
約莫過了十幾個呼吸，他纔再次開口：“不過，你所說的這般邪力，本君並沒有什麼印象。”
姜臨聞言一愣。
他不確定紫微帝君的見識到底有沒有邊界，更不知道這般的存在到底有沒有摸到全知全能的邊。
但姜臨能夠確定的一點是，紫微帝君作爲酆都大帝的一體兩面，這三界居然還有紫微帝君沒有印象的邪力。
這就好像，一位頂級數學家說，眼前的數學公式他不認識，不是解不出來，而是不認識。
這簡直違背常理。
難不成……
姜臨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擡頭看向了眼前的紫微帝君，對方也在看着他。
“這邪力，並非來自於三界之內。”
紫微帝君語氣中帶着幾分嚴肅的意味，緩緩開口。
“並非來自於三界？”
姜臨方纔想到的，也是這個可能，此刻雖然得到了印證，但心裡卻依舊驚訝無比。
三界之外，乃是無邊混沌，在這混沌之中，當然不可能只有三界這一個世界。
如果說，混沌是一片大海，那麼三界就是其中的一艘船，可能很大，很堅固，但絕對不是這片大海上唯一的船。
可問題也出在這裡。
三界的體量，已經是混沌之中極大的存在了。
因爲在混沌之中的絕大多數世界，與其說是船，倒不如說是浪花翻卷起來的一個泡沫，不知道何時，就會“啵”的一下碎掉，然後又會有更多的泡沫。
世界的體量，決定了世界之內的超凡偉力能發展到什麼程度。
位格堪比大神通者的邪力，其來源如果不是三界，那麼就意味着，混沌之中，或許存在着一個體量不輸三界的世界！
當然，只是不輸，超過的可能性並不大。
三界的存在，在混沌之中也是極爲特殊的。
首先就要追溯到，先天地而生的三清道祖，這三位不算是生靈，不算是先天大神，但比三界的一切都久遠的存在，奠定了“道”，也奠定了三界的根底。
道德天尊爲道之師，元始天尊爲道之源，靈寶天尊爲道經之祖。
而三界開闢，則是太清道德天尊順應天道，顯化女媧化身，開天闢地，又補天粘地，從此方有三界。
這般的三界，可以說乃是自“道”之上凝結的果子，是道則推演到一定程度之後的必然，是天之道果，其堅固程度堪稱獨一無二。
所以，姜臨雖然驚訝，但也並不驚慌。
其他的不說，單單是眼前的紫微帝君，就足夠讓姜臨心安。
認不出來歸認不出來，但若是說打不過，那就是瞎扯淡了。
撐死了，就是力量體系不一樣，互相爭鬥起來多少有些彆扭。
但也僅此而已。
對於紫微帝君的實力，姜臨有着絕對的信心。
畢竟自三清隱世，天庭治世以來，大天尊爲魁，其下便是紫微帝君。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小問題。
不知來歷的詭異邪力，悄無聲息的入侵了三界，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至少對於三界絕大多數的修者，乃至於神通者來說，都是足以驚天動地的大事。
也唯有紫微帝君這般的大神通者，可以出手鎮壓。
“敢問帝君，弟子爲何，會對這邪力有天然的剋制？”
姜臨問出了他最關心，也是最讓他擔心的問題。
讓紫微帝君都要慎重對待的不祥邪力，姜臨自己卻能夠天然剋制，而且還是不講道理的剋制。
這要是問不清楚，姜臨是絕對放心不下的。
迎着姜臨有些期待的目光，紫微帝君卻微微搖頭。
“其中關竅，本君也不甚明瞭，不過……”
紫微帝君說着，擡手一拍。
明明距離姜臨還有半丈多，姜臨也只能擡頭看到紫微帝君的膝蓋，但卻還是被紫微帝君的手拍在了肩膀上。
說出來很怪異，但那場景卻十分的和諧，就好像本該如此一樣。
姜臨靜靜的站着，任由那寬厚的大手覆蓋在他的肩膀上，當然，姜臨也反抗不了就是了。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之後，紫微帝君鬆開了手，而姜臨全程一點感覺都沒有。
“帝君？”
姜臨見紫微帝君久久無聲，不由得開口詢問。
“嗯……”
紫微帝君沉吟片刻，擡起眸子，大而有神的眼睛中，閃過一抹紫金光輝。
是紫微法眼，但姜臨與紫微帝君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紫微帝君上下打量着姜臨。
又過了盞茶功夫，就在姜臨越發緊張的時候，紫微帝君收回了目光。
“玄應，我方纔，藉助你所修之法與我同源的因果，探查了你的根底，再以紫微法眼觀瞧，卻……沒有發現什麼特異之處。”
姜臨聞言一愣，倒不是因爲紫微帝君的探查，他又沒什麼秘密。
原本應該隱瞞的所謂穿越者身份，在如今看來，似乎也別有隱情，若是紫微帝君能探查出來，對姜臨來說反而是好事。
他信任老頭子，自然也信任紫微帝君。
這不是別的，而是如師如父的信任，完全交託生死的那種。
但現在，紫微帝君卻說，就連他都探查不出，姜臨爲什麼會天然剋制那不祥邪力。
“不過，雖說沒有探查出原因，但我可以跟你保證一點。”
紫微帝君沉吟片刻，道：“這特異對你來說，暫時有益無害，至少在本君的探查之下，你的神魂也好，道基道行也罷，都沒有任何的問題。”
聞言，姜臨心裡的大石頭也就落下了大半。
這樣算是一個好結果，雖然依舊沒有找到原因，但至少有了紫微帝君的背書。
至少後面如果再遇到，自己不用束手束腳的多擔憂。
“可是，若是您都探查不出來，那……”
姜臨欲言又止。
三界雖大，但大神通者就那麼幾個，紫微帝君在其中的層次已經是最高的那一批了。
如果紫微帝君這位與自己有相當深厚的因果的大神通者都查不出來，那得是什麼樣的存在才能查出來？
“若是陛下仍在，我帶你去陛下處，或可有所頭緒。”
紫微帝君微微搖頭，道：“可惜，陛下轉劫而去不知所蹤，這偌大三界，比我更強的存在，也只有三清道祖了。”
姜臨苦笑着搖搖頭，去求三清道祖？
別說自己了，紫微帝君有沒有那麼面子都是兩說。
整個三界，敢說自己能隨時見到三清道祖的，也就只有大天尊一個人了。
所以，還是卡在了大天尊的身上……
姜臨有些無奈的長出一口氣，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些拘謹的問道：“師伯，敢問……大天尊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嗎？”
“什麼也沒有。”
紫微帝君嘆息一聲，道：“就連我都什麼也沒說，突然就消失了。”
“如今楊戩掌管天庭，也只是本君和太白等人商議之後，認爲這會是最符合陛下期望的安排，這才把二郎推了上去。”
“誰也不知道大天尊去了何處，就連轉劫這個原因，都是我的推測。”
紫微帝君越發的無奈。
姜臨怔住了。
聽紫微帝君的意思。
大天尊很可能不是轉劫，而是沒有道理的……失蹤？
如果這個消息爆出去，三界都會震動。
畢竟，大天尊轉劫這種事，對於大能們來說都已經習慣了。
大天尊本身就是經歷一千二百五十劫，每劫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方享此無極大道，高居凌霄之上。
再多轉劫一次，也不是什麼大事。
轉劫，就意味着一定會回來，意味着如今的混亂都是暫時的，甚至這點混亂，都只是大天尊轉劫太突然了而已。
大天尊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功德圓滿而後歸來，這是三界無數修者對大天尊的信任。
但現在，紫微帝君卻說，大天尊很可能不是轉劫而去。
而是突然的，沒有任何道理的失蹤了。
大天尊去做什麼了？
是什麼樣的事情，讓大天尊都要這麼突然的去處理，甚至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還有最重要的，大天尊……還會不會歸來？
姜臨越想，越覺得心思混亂無比。
“放心吧，沒有那麼嚴重。”
紫微帝君看出了姜臨的想法，寬慰道：“混亂只是暫時的，陛下一定會歸來，一定。”
“不管是因爲什麼原因。”
聞言，姜臨的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紫微帝君則繼續說道：“你的事情，本君暫時沒有頭緒，便暫時擱置吧，你先去處理二郎要你做的事情。”
“那邊，可也是一團亂麻，祭苯道，只是一個開始。”
“若本君所料不錯……”
紫微帝君停頓了一下，意味莫名的說道：“有人坐不住了。”
姜臨聞言，深有同感的點點頭。
他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不管是先前老頭子和藥師佛的對話，還是現在紫微帝君的模糊言語，其實都指向了同一人，也只有那人，能夠做到這般的事情。
“既如此，晚輩告退。”
姜臨收攏了心思，恭敬的拱手行禮。
“且去。”
紫微帝君擡手一揮，姜臨的身影頓時消散在了紫微星宮之內。
然而，這位高居萬星之上的帝君，卻在此時變了臉色。
原本的淡然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焦躁？
紫微帝君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似乎在與什麼存在溝通。
“紫微，何事？”
冥冥中，紫微帝君的心裡，響起了一個溫潤的聲音。
“找上來了。”
紫微帝君在心裡如此回答。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問道：“他已經接觸了？”
“嗯，天然剋制，完全不講道理的剋制，與你說的一模一樣。”
溫潤的聲音緊跟着響起：“比我佈局的早了一些，他現在是金仙？”
“不，天仙。”
紫微帝君回答完之後，久久沒有迴應，良久，似乎隱約聽到了一句罵孃的聲音。這讓紫微帝君有些無奈。
“紫微，要抓緊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他是我們最後的曙光。”
那原本溫潤的聲音，變得嚴肅了許多。
“放心吧，我會安排。”
紫微帝君雖然是在心裡回答，但還是點點頭，就好像和他對話的人在面前一樣。
回答完後，紫微帝君緊跟着問道：“你那裡……如何？”
他有些遲疑，似乎很怕聽到壞消息。
“不好不壞，總歸沒有壞到底，暫時還有時間。”
那聲音笑着回答。
紫微帝君沉默片刻，說道：“你總是這樣，即便到了現在，還在逞能。”
“哈，這可不是逞能，我再怎麼說，也是天帝。”
那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自信。
紫微帝君再次沉默，良久，方道：“咱們的三界，大體安定，你放心去做你的事。”
“有你在，我總是放心的。”
那聲音哈哈笑着，說罷之後，便沒有了動靜，也宣告着這次對話的結束。
紫微帝君睜開了眼睛，眸光之中，帶着複雜莫名的意味。
掩蓋一個真相最好的辦法，就是半真半假。
在最表層的信息之下，埋一個更勁爆的信息，這樣一來，人們就會認爲，這個第二層的信息就是真正的真相。
但實際上，真相依舊掩埋在更下方。
大天尊轉劫是第一層，而“很有可能並非轉劫而是無故失蹤”，是第二層。
但，真的是無故嗎？
“看來，靈山得敲打一下。”
紫微帝君的目光，似乎已經透過了紫微垣，透過了星辰之海與天外天的壁壘，看到了那位於西牛賀洲的佛門靈山祖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