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視了趙衛紅臉上驚訝而又迷茫的表情，魏副首長的語速又快了幾分。
他就像是火堆裡即將燃盡的柴薪，要在熄滅前的最後一刻，將身軀中的光和熱全都散發出來。
“嗯這話其實也有點武斷了。”
“適不適合，終歸要試過才知道。”
“說起來，我還沒有徵求你這個當事人的意見。”
“要是你自己不願意去，那我豈不是成了封建大家長了？”
魏副首長的嘴角突然出現了非常明顯的弧度，就像是說了一個十分有趣的笑話。
山頂將至。
趙衛紅與魏副首長腳下的雜草愈來愈多，山路也愈發陡峭起來。
然而魏副首長卻是依舊沒有放慢自己的速度，就像是山頂存在着什麼東西，正吸引着他前去。
趙衛紅這時依舊有點沒有回過神來。
魏副首長今天所說的每一件事，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令他那顆在演習中堪稱算無遺策的大腦有些短路。
幸好，魏副首長似乎早就料到了趙衛紅會有這樣的反應，直接話頭一轉，自顧自的往下說道。
“衛紅，講講看。”
“你報告時最後用來總結的那句話，很不錯。”
“你爲什麼會用這句話收尾？這句話在你看來，又有什麼深意？”
魏副首長的話，看似與先前的話題毫無關聯，實則卻蘊含着他與趙衛紅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令趙衛紅有些混亂的思緒終於清晰起來。
斟酌片刻後，趙衛紅在心裡組織着措辭，開口道。
“要是從字面上意思分析，我這句話的內涵其實很簡單。”
“無非就是在講，軍隊建設，或者說信息化建設是一項很漫長的任務，需要持之以恆的努力，纔有可能成功。”
“這個理解不能說錯，但我想表達的，實際上並不是這個意思。”
“哦？”
聞言，魏副首長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向趙衛紅投去了一個充滿鼓勵意味的眼神，示意趙衛紅繼續往下說。
而趙衛紅也沒有怯場，直接道出了令衆多指揮員側目，令吳鳳徐這類政治嗅覺敏銳者失色的深意！
“如果將這句話往更深層次延伸其實可以將強軍二字，理解成我們這支部隊想要達到的終極目標！”
“在這個目標面前，管你是榮譽等身的老牌部隊，還是戰力強悍的王牌部隊，都是追逐這個目標的踐行者，努力者，奮鬥者！”
“過去的成績決不能代表他們未來的優秀，想要在這場浩浩蕩蕩的改革浪潮中脫穎而出，就要做好‘時刻在路上’的心理準備！”
“任何單位與個人，都不應該躺在功勞簿上沉湎往昔！”
“如果沒有這個認識，那他們遲早會被改革浪潮遠遠地甩在身後！”
116師和149師的幹部們，還是遠遠的低估了趙衛紅。
他們以爲趙衛紅是在向他們兩個師開炮？
錯了！
趙衛紅其實是在魏副首長有意的推動下，爲他們這支部隊，敲響了警鐘！
“哈哈！好！”
“我就知道，我老頭子沒看錯你！”
這一刻，魏副首長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就像是在山路中孤獨前行了許久的迷途旅人，終於在下一個轉角，看到了同類的存在！
“沒錯！”
“我們此刻正在進行的事業，是歷史上的我們從未做過的，毫無先例可循！”
“過去的功勞，成績，我們認可！但決不能讓這些東西，成爲我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提到這，魏副首長又變得激動起來。
趙衛紅毫不懷疑，如果他們依舊在主席臺上，他老人家估計又要拍桌子了！
“我最擔心的也是這個！”
“衛紅，你也看到了，換上新式裝備的116師遠遠沒有打出預期的效果，還是在用舊思想，舊戰術，進行着毫無改變的戰鬥！”
“比起149師，我更想批評的就是他們！”
“穿新鞋，走老路。”
“他們這個樣子，對得起這幾年對他們的大力扶持嗎？對得起那些在背後默默付出的軍工人員和老百姓對他們的期望嗎？”
“覺得自己是王牌部隊，換上了新裝備，就能高枕無憂，戰鬥力就能自然而然的提上去了？”
“抱有這種思想，在實戰中是要吃大虧的！”
“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一羣人，一羣始終牢記着我們是在爲了什麼努力的人，站出來，給他們來上一記當頭棒喝！讓他們知道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要是還沒有改觀，我就一個態度！”
“不換思想就換人！”
擡頭看了看已經近在咫尺的山頂。
有些氣喘吁吁的魏副首長再次加快了速度，準備一鼓作氣，去看一看山頂上的風景！
“再過不久，等到時機成熟時，也就是信息化改革初步落地，全jun各級單位都實現了信息化初級轉型時。”
“在陸jun範圍內，要成立一個獨一無二的部隊，一個時時刻刻向着外軍看齊，向着鷹醬看齊，讓全軍上下每個如同116師這般的單位，都能充分認識到自身不足，與外jun差距的部隊！”
“這支部隊的籌建，已經提上日程了。”
“至於還要多久才能落地生根，我這個即將退休的老頭子，也不能打包票。”
“但我可以肯定，這支部隊將會成爲全jun上下在信息化建設道路上的標杆，成爲我們這支部隊浴火涅槃，脫胎換骨的磨刀石！”
話音落。
一老一少，已至山頂。
放眼望去，羣山起伏，銀月高懸。
“你看到了什麼？”
山巔處，疾風迎面而來，吹動趙衛紅的衣角，獵獵作響。
面對魏副首長的提問，趙衛紅沒有任何猶豫，堅定道！
“我看到了一天的結束。”
“也看到了新一天的到來！”
此言一出，魏副首長臉上的笑意更盛，似乎聽到了自己最想要聽到的回答。
“趙衛紅同志!”
聽着魏副首長突然嚴肅起來的語氣，趙衛紅直接出於本能的立正站好！
“到！”
“我現在代表組織上正式向你詢問！”
“你願不願意成爲這支部隊的一員，願不願意用自己的學識，爲我們這支部隊在未知中摸索出一條前進的方向？”
根本不需要考慮。
趙衛紅立馬面向魏副首長，面向羣山，面向着更遙遠的未來，喊出了自己的誓言！
“報告首長！我願意！”“但比起磨刀石，我更想要成爲一柄利刃，我們這支部隊最爲鋒利的利刃！”
他的咆哮在羣山之中迴盪，此起彼伏。
羣山見證了他的誓言。
看着身前映襯着星光的趙衛紅，魏副首長的視線，一陣恍惚。
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單單是學員趙衛紅，還有當初那個一鳴驚人的新兵趙衛紅，那個歷經挫折後，初心不改，依舊選擇回到了部隊的趙衛紅！
當視線的模糊達到最頂峰，魏副首長在那層層疊疊的景象中，看到了一個揹着花布包裹，身着補丁摞着補丁的單衣，在昔日沙皇的宮殿外，掂起穿着布鞋的腳尖，想要看的更遠更遠的身影。
這是炎國復興之路上，千百萬個背井離鄉，漂泊在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學成歸來，建設祖國的遊子。
也是魏副首長年輕時的自己。
不動聲色的抹了把臉，拂去了眼眶中漸漸瀰漫而出的溼意。
魏副首長率先朝着山下走去，口中道。
“志向不小！值得表揚！”
“至於能成爲利刃還是磨刀石，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絕不讓您失望！”
說罷，趙衛紅嘿嘿一笑，趕忙上前攙住了魏副首長。
“爺我走不動了，您讓我扶着點。”
上山的時候，趙衛紅還敢讓魏副首長自己走。
可眼下天都黑了，趙衛紅無論如何也不敢讓魏副首長自己下山。
萬一魏副首長腳下一滑，那趙衛紅可就不用惦記磨刀石和利刃的事了，直接就特麼成千古罪人了！
“哼！”
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魏副首長並沒有戳破他那點小心思，任憑趙衛紅攙着自己，原路返回。
路上，這對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爺倆依舊在閒聊。
大概是因爲許久不見的緣故，他們兩個都憋了不少話想說，從趙衛紅的艱苦偏遠單位之行，一路聊到了趙衛紅的畢業論文。
嚴格意義上來說，趙衛紅的畢業論文，其實已經完成了。
對，就是他在走遍了各大艱苦偏遠單位之後寫好的報告。
【艱苦偏遠單位調研報告——論現代體系建設中基層亟需解決的五大問題】
這篇涉及了後勤，裝備，部隊體系建設與基層建設的報告，充當趙衛紅在國防大學進行答辯的畢業論文，綽綽有餘。
但在經歷了這場演習後，趙衛紅卻是準備將這篇論文再完善一下，再增添一些內容。
這就是歷屆軍校學員，在實習中完成畢業論文的意義。
當趙衛紅把這個想法說給魏副首長後，魏副首長表示非常認可。
“距離答辯還有兩個多月，時間足夠，有什麼想法就放手去做。”
“說起來，我可是期待着你的畢業論文的。”
“要是沒能讓我滿意，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到這，魏副首長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將來也是！”
“你小子要是做不好工作，就算組織上不處分你，老頭子也要收拾你！”
此言一出，趙衛紅立馬叫屈道！
“爺！瞧您這話說的，我是那種人嗎？”
“哼！我是在給你提個醒，省的你變成關繼武第二，不讓人省心！”
一提到關繼武，本來相談甚歡的爺倆忽然陷入了沉默。
直到穿過一片密林，走回山腳，魏副首長這才望着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沉聲道。
“那個新單位的事你不必時時刻刻都放在心上。”
“你應該清楚，信息化改革全面落地需要的時間。”
“目前僅僅是在考察相關的人員，你可以早做準備，多瞭解一些這方面需要的知識，但不能耽誤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第十三集團jun，是個好地方，149師更甚。”
“等到演習結束，在你返校籌備答辯之前，149師應該還有一次與實戰相關的大型任務。”
“你現在最欠缺的就是這方面的積累，不管是實習，還是將來畢業之後，都要重視，不要給自己未來的發展留下短板。”
演習結束之後，還有任務？
趙衛紅一邊在心裡思索着魏副首長的話，一邊點頭道。
“是！”
說話間，一老一少距離導調部所在的位置，愈來愈近。
走過一個路口，趙衛紅立馬瞧見了遠處正朝着這邊不斷張望的一大羣人。
爲首的，赫然是被魏副首長趕到臺下的周克虎與彭家安。
只見周克虎率先朝着趙衛紅二人所在的方向仔細瞧了幾眼，確定目標後大喜過望，趕忙迎了上去。
見狀，彭家安反應很快，立馬帶着同樣等候許久的關繼武等人跟上。
看這架勢，自打魏副首長離開後，周克虎和彭家安便帶着參演雙方的班子成員在這裡一直候着，準備再接受一番魏副首長的教誨，亦或是批評。
看着趙衛紅攙扶着魏副首長，宛若鄰家爺孫般的親暱舉動，周克虎的嘴角抽了抽，趕忙扭過了視線。
“首長好！”
衝着魏副首長敬了個禮，周克虎微微彎着腰，小心翼翼的詢問道。
“首長，飯點都過了，眼下天也黑了。”
“咱們要不先去吃個飯？”
周克虎這話，說的就很滑頭。
重點看似是吃飯，實則是“咱們。”
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將他心裡那點小心思，暴露的一清二楚。
“等吃完飯，您要是有時間，我就領着那幾個不爭氣的東西，給您當面做一個檢討，一定要”
“行了。”
“跟我做檢討有什麼用？他們應該向那些軍工口的同志，向支持着咱們的老百姓，向那些爲了改革事業做出犧牲的每一個人檢討！”
“真要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那就在今後的工作中用行動說話，少給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不耐的揮手，打斷了周克虎的話語。
魏副首長的目光在人羣中掃視了片刻後，最終鎖定了一道神情平靜的身影。
“關繼武，你來陪我吃頓飯。”
“其他人，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這惹老子心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