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軍永遠在路上!”
話音落地。
趙衛紅調整姿態,立正站好,不閃不避的迎上了那一道道或是不善,或是尖銳的目光。
此刻的趙衛紅不說是千夫所指,那也稱得上是“萬衆唾棄。”
這是對着兩個王牌師,尤其是和趙衛紅有着極深淵源的王牌師“開炮”,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特別是在聽到趙衛紅的總結後,有許多鄭載榮一類的幹部,愈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認爲趙衛紅就是在譁衆取寵,試圖用假大空的口號謀取關注,甚至是謀求上升的資本。
強軍永遠在路上?
口號喊得倒是挺響!
可是又有什麼用?
要是喊喊口號,就能帶好兵,打好仗,那還要他們這幫子人做什麼?
不過,雖然有不少人都持有相同的觀點,但並不是全部。
還是有人在短暫的思索後,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進而感受到了這句口號所蘊含着的深意!
其中就包括主席臺上的各位高級指揮員,以及臺下的周克虎與彭家安!
“啪啪.啪.”
在有些壓抑的沉默之中,主席臺上,率先響起了孤零零的掌聲。
有不少幹部立馬憤怒的調轉視線,想要看看是誰在給倒反天罡的趙衛紅鼓掌!
映入眼簾的,是魏副首長蒼老的模樣,還有他那一下接着一下,緩慢卻始終沒有停下,不斷鼓掌的雙手。
稀疏的掌聲立馬以魏副首長爲圓心,從主席臺處開始向外擴散,猶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迴響!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認同又或是抗拒。
聲勢愈發宏大的掌聲在幾秒鐘後,終於傳到了場地的最後一個角落!
而趙衛紅也在這個過程中,緩緩舉起了右手。
他的身前是共和國的屏障,他的頭頂是迎風獵獵的紅旗,他的目光停留在遠方的樓頂,其上莊嚴的國徽正折射着旭日的光芒,熠熠生輝!
下一秒。
趙衛紅的動作緩緩定格,以最爲標準的姿態,敬出了他軍旅生涯之中最爲莊嚴的一個軍禮!
如雷鳴般的掌聲在魏副首長的帶動下愈發熱烈,許久不息!
“嗎的!憑什麼啊?”
“又讓這小子出風頭了?”
鄭載榮機械的鼓動着雙手,臉上掛滿了不情願的表情。
“等副首長走了,我非”
“噗嗤。”
“你要幹什麼?你能幹什麼?”
話音落下,鄭載榮猛地一扭頭,正對上了吳鳳徐充滿嘲弄的笑容。
“姓吳的,你他嗎少在這說風涼話!”
“你看看你帶出來的好兵!別說師長,他剛剛那些話,可是把你,把446團也給罵進去了!”
“你不要臉,我鄭載榮要臉!”
看着依舊執着於所謂的“臉面”的鄭載榮。
吳鳳徐搖了搖頭,很是憐憫的看了他一眼,便調轉視線,不想與他爭論。
作爲一名政工幹部,吳鳳徐在某些方面,要比軍事幹部敏感的多。
就比如現在。
他同樣意識到了趙衛紅這句口號更深層次的用意,也清楚的感覺到了這將帶來一場怎樣的風暴!
149師.不,是他們這支隊伍.
要變天了!
總結會議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除去趙衛紅的報告,有將近一半的時間被魏副首長所佔據。
而他老人家沒幹別的,只是在用遠比趙衛紅更爲直接,更爲激烈的話語,狠狠地批評參演的雙方幹部!
注意,是幹部,並不包括在一線奮戰的士官與義務兵。
說到氣頭上,魏副首長甚至還用上了方言。
“瞅瞅你們弄哩缺筋事,摸摸你哩良心!咋對得起一線拼命哩戰士!”
相較之下,趙衛紅還算是比較儒雅的。
至少他沒有用方言罵娘
而他和趙衛紅的發言,也算是給這場演習定了性。
這場演習打的很爛!非常爛!但責任都在幹部,也就是指揮員身上。
而作爲戰鬥員的士官與義務兵,表現的極爲出色,和幹部們形成了極爲明顯的反差!
魏副首長並不是在說場面話。
士官和義務兵,最多隻能決定一支部隊的血肉。
而從軍政主官往下的幹部們,才能決定一支部隊的靈魂。
116師和149師出現的問題,明顯與“血肉”無關,只和“靈魂”有關!
會議結束後。
魏副首長直接氣沖沖的將其他人甩在了身後,只給了趙衛紅一個眼神。
趙衛紅見狀,當即會意,立馬一溜小跑,跟在魏副首長身後,慢騰騰的沐着夕陽漸落的餘暉,朝着遠處走去。
周克虎和另外幾位高級指揮員見狀,也想有樣學樣,卻被魏副首長直接罵了回來。
悻悻的望着一老一少漸漸遠去的背影,一位高級指揮員癟着嘴,酸溜溜的說道。
“要不是知道這小子的來路,我還以爲這小子是首長的孫子呢!”
話音未落,便立馬招來了其他人言辭激烈的反駁!
“放屁!”
“副首長的孫子我見過!在副首長面前大氣都不敢喘,還不如咱們呢!”
“這分明是比親孫子都親!”
“.”
衝着幾位同僚翻了個白眼,周克虎懶得加入這種毫無營養的爭辯,而是繼續目送着一老一少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了道路盡頭的拐角。
和趙衛紅與魏副首長都還算了解的周克虎,敏銳的察覺到了魏副首長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
而他對待趙衛紅的態度,更不對勁!
事實上,這也是趙衛紅心裡的疑惑。
一路上,趙衛紅有好幾次想要開口,卻又硬生生的忍下。
直到他們兩個沿着小路,走進了導調部外荒無人煙的密林,開始從山腳處向上攀登。
趙衛紅這才聽到魏副首長冷不丁的開口道。
“小時候,我每天上學,都要爬一次這樣的山坡。”
“那時候我特別喜歡上學,卻又特別討厭上學的過程。”
“因爲這樣的路特別容易磨壞鞋子,萬一把鞋子磨爛了,捱揍什麼的倒不怕,只是我就得光腳去上學了。”
說到這,魏副首長笑了笑,臉上多了一抹唏噓的味道。
“很可惜,在我小學快畢業的時候,鞋子還是被磨爛了。”
“其實用現在的眼光來看,我那雙鞋子早就不能穿了,動不動就開口笑,但我娘每次都會用針線縫好。”
“大概是縫得多了,鞋子也有脾氣,最後一次整個鞋底直接掉了下來。”
“我穿着沒有鞋底的鞋子,爬了一座這樣的山,回到家裡果然捱了頓打。”“倒不是因爲鞋子壞了捱打,而是因爲沒把鞋底撿回來捱打。”
“要是把鞋底撿回來,縫一縫,興許還能穿哩。”
見魏副首長又停了下來,趙衛紅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把話題接過去。
可醞釀了片刻,趙衛紅卻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趙衛紅小時候雖然窮,但至少不用穿壞掉的鞋子,不用爲了鞋子發愁。
一雙驪萍親手縫製的布鞋,終歸還是有的,並且款式還不少。
因爲這事,趙衛紅上學的時候沒少被十里八鄉的同學羨慕,他有一個心靈手巧的母親。
可若是把驪萍和趙衛紅放到魏副首長小時候的那個年代,估計驪萍也發揮不出自己的本事,而是會像魏副首長所說的那樣,將一雙壞掉的鞋子縫了補,補了縫。
回頭看了看神情有些沉重的趙衛紅,魏副首長忽然露出了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繼續往下說道。
“別擔心,我沒有真的光着腳上學。”
“那只是家裡人擔心我不愛惜鞋子,編出來忽悠我的瞎話。”
“當天晚會,我就穿上了新鞋,可一頓揍卻是結結實實的捱了。”
“我穿着新鞋,在屋裡走來走去,又哭又笑,那時候我就在想,我將來一定要買好多雙鞋子,不用再擔心鞋子會被山路磨壞!”
“等到我有能力做到這件事後,我卻沒多少機會爬山路了。”
說罷。
魏副首長擡頭看看了即將沒入天邊的夕陽,漫不經心的向着趙衛紅開口道。
“今年年底,我就要退二線了。”
“等到工作交接完,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是正式退休咯!”
魏副首長平淡的話語,在趙衛紅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一時間怔怔出神,忘了留意腳下的山路。
要不是魏副首長扶了他一把,趙衛紅準得摔個跟頭!
“當心點!還得我這個老頭子扶你!”
“我看你小子演習的時候,在林子裡跑的不是挺快的麼?”
“也沒見你摔跟頭啊?”
面對魏副首長的打趣,趙衛紅的嘴脣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趙衛紅當初第一次見到魏副首長時,他老人家就是現在的級別,現在的職務。
這麼多年過去了,魏副首長雖經歷了幾次“兼職”,但最核心的本職工作,始終未變。
而趙衛紅也在和魏副首長相處中,漸漸地忘記了他已經是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也忘記了那條每個軍人都應該牢記的共識。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再優秀的軍人,也會有離開部隊的一天。
史繼東如是,趙衛紅如是。
魏副首長亦如是。
這一刻。
趙衛紅終於搞清楚了魏副首長爲什麼會表現的這麼反常,親眼目睹史繼東等人離開時的窒息感,也再次將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的死死包裹。
“首長.”
魏副首長難得的沒有糾正趙衛紅在私底下對他的稱呼,而是用他粗糙的,滿是溝壑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魏副首長示意趙衛紅來到自己身旁,好讓他們兩個能夠在不耽誤談話的同時,繼續向上攀登。
“真要說起來,我最放心的就是你。”
“你小子,可比我年輕的時候優秀多了。”
“要沒碰上那倒竈的事,你小子沒準還會跟我一樣,出國留學。”
“不過以咱們國家現在的發展,就算不出國,照樣能掌握知識,建設祖國。”
擡頭看了看頭頂的山路,又看了看只剩大半身子留在外面的夕陽。
魏副首長突然加快了腳步,彷彿準備在日落之前,爬上山頂。
“至於其他的事情也沒什麼好說的。”
“這麼多年,我這把老骨頭,也算是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工作。”
“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多麼了不起的人,要是換個人來,這些工作沒準能比我做得更好。”
“嘿,衛紅,這些道理估計你沒少聽,估計都要聽煩了。”
說到這,魏副首長自嘲的笑了笑,腳下的步伐又快了幾分。
“話雖這麼說,真到要離開的一天,我反倒還放不下了。”
其實魏副首長完全可以選擇一個更委婉,或者說更合適的說辭。
但他不想去做,也不屑去做!
因爲他放不下的從來都不是權力與職務,而是他深愛了一輩子,奮鬥了一輩子,戰鬥了一輩子的祖國與部隊!
“這幾天啊,我就一直在想。”
“準確的說,應該是擔心。”
“如今的信息化轉型工作,不說有多麼出色,也稱得上是穩中向好,欣欣向榮。”
“可這樣的局面能一直保持住嗎?我和那麼多老東西,盼了一輩子的信息化部隊,真的能順利建成嗎?”
“我不敢打這個包票,也沒人敢打這個包票。”
“要不是還有你小子在,我這幾天估計就要睡不好覺咯!”
聞聽此言,趙衛紅只覺得惶恐至極,忙道。
“首長,我可當不起.”
“你當得起。”
魏副首長的語氣非常篤定,就像是在說已經被證明的數學定理。
“這和你的職務,級別,身份無關。”
“只和你的能力與性格有關。”
“怎麼着?你小子是沒自信在未來發現問題?還是沒那個膽子去反映問題?”
一聽這話,趙衛紅只感覺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首長,只要我還在這支部隊一天,就永遠不會對原則上的問題,坐視不理!”
“只要我發現了和今天類似的問題,我就會像今天一樣,一五一十的指出來!”
得到了趙衛紅明確的表態,魏副首長終於徹底放下來心來,道出了他未來對趙衛紅的安排!
“我給你找了個好去處。”
“一個最適合你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