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們，去奪取你們的功勳！”
俺答長刀指着前方咆哮。
“萬歲！”
敵軍出動了。
一出手就是三萬騎兵。
馬蹄踩踏在草地上，大地彷彿在震顫。
朝陽映照着刀光，光芒萬丈。
俺答眯眼看着那片光芒，輕聲道：“本汗，必將君臨天下！”
趙全在右側，看着三萬人鐵騎在加速，不禁嘆道：“果然是無敵鐵騎。”
馬天祿說道：“十萬鐵騎在此，此地一馬平川，蔣慶之這位名將所有的手段都一覽無餘。我很好奇，他哪來與大汗決戰的勇氣。”
明軍人馬加起來不過八萬。
蔣慶之帶來了五萬，加上大同軍隊三萬。
八萬對十萬！
而且對手是曾令大同守軍聞風喪膽的俺答鐵騎。
馬天祿是真的想不明白。
“他無可奈何。”趙全畢竟是一教之主，久居高位，看出了蔣慶之的無奈，“他不出擊，最好的結果也是當年舊事重演。”
“土木堡之戰後，大軍兵臨城下。”
“對。”趙全說道：“可今日的大明卻不同。明皇走出西苑，所作所爲惹惱了士大夫們。一旦大軍兵臨城下，那些士大夫會羣情激昂，藉此掀起狂風驟雨……淹沒明皇。”
“這些人，就不怕亡國嗎？”馬天祿幽幽的道。
“前宋亡國，士大夫們在作甚？他們飛快跪在征服者的屠刀之下，獻上自己的忠心，以換取功名利祿。”趙全譏諷道：“可奇怪的是，大元亡了之後，同樣是這羣人，卻對漢人出身的大明和明皇不屑一顧，不肯爲他效力。你說這是爲何？”
馬天祿想了想，撓撓頭，“我想來想去，若說功名利祿，大元能給的，朱元璋也能給他們。”
“朱元璋後續殺官員如殺狗，便是被這羣人激怒所致。”趙全說道。
世間從未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啊！
朱元璋見那些士大夫們抱着蒙元的牌位，把自己視爲叛逆，異端，不肯爲自己效力。一怒之下，便把士大夫們視爲仇敵。
這也爲有明一朝君臣疏離埋下了種子。
“想來想去，唯有一種可能。”馬天祿撫須，眸中有唏噓之意，“他們骨子裡，就是賤！”
“賤人？”
“沒錯！”
“可你也是讀書人吶！”
“我早已脫掉了儒衫。”
趙全指指他，笑道：“骨子裡的那股子賤氣呢？”
馬天祿淡淡道：“在出塞的那一日，盡數丟在了中原。”
趙全嘆道：“儒家籠罩中原多年，蓄積了多少賤氣。以至於漢唐成爲絕響。”
“前宋便是太賤，故而被草原輪番毒打。如今大明也不會例外！”馬天祿眸中多了厲色，“既然如此，那邊徹底毀滅了它！”
“擊敗蔣慶之，輔佐大汗成就帝業。”趙全眸色深邃，“只要汲取了大元教訓，善待漢兒，漸漸的融爲一體。”
“草原人的兇悍，融合中原人的文氣，合起來……天知道會融合出何等怪物來。”
“我期待備至！”
“看，前面馬上就要接敵了。”
前方，敵軍騎兵距離明軍大陣不過五百步。
“弓箭手！”
數千弓箭手上前。
“三百步！”
“兩百步……”
敵軍越來越近。
“放箭！”
一波箭雨升空，恍若黑雲飛掠而去。
敵軍低頭伏在馬背上，剩下的聽天由命。
黑雲落下，人馬慘嚎聲中，敵軍中間出現了一片空白。
但隨即這片空白被後續人馬填滿。
“穩住！”
明軍那邊，將領在嘶吼。
“穩住！”
百戶、總旗、小旗官在拼命嘶吼。
前幾排的將士身披重甲，把長槍搶尾插入身後地面，雙手扶着長槍，對準了迎面疾馳而來的敵騎。
他們瞪大眼睛，張開嘴，用力呼吸着……
彷彿這是他們在這個世間的最後一次呼吸。
一張張猙獰的臉清晰可見，隨後……
撞了上來。
一陣爆鳴！
敵軍戰馬被長槍刺入，慘嚎着往前跌倒，馬背上的敵軍被慣性拋了出去。
而前方的明軍也被戰馬巨大的衝擊力給撞飛。
無數人在空中飛舞！
人馬的鮮血狂飆的到處都是。
杜保和魏芳剛開始還躍躍欲試，杜保仗着關係熟，央求蔣慶之讓自己去前方，被自家老爹瞪了一眼也不甘示弱。
但蔣慶之卻搖頭，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
此刻看到前方的慘烈，杜保張開嘴，驚愕着。
身後傳來了杜賀的聲音，“小子，這纔是戰陣！”
杜保喃喃的道：“爹，你見過？”
“沒。我也是第一次！”
雙方加起來差不多二十萬大軍的廝殺，別說是杜賀父子，今日所有在場的都沒見過。
杜保看着大旗下的蔣慶之神色從容，不禁嘆道：“可伯爺卻鎮定自若。”
“那是天賦！”杜賀說道。
這不是什麼天賦，而是專注帶來的定力。
前方第一波攻防戰開始了。
明軍迅速填補前方被衝擊出來的口子，而敵軍想順勢擴大口子，雙方在缺口那裡展開了廝殺。
一隊隊敵軍蜂擁而至，他們揮舞着長刀，或是拿着長槍，甚至是鐵棍，狼牙棍……
明軍的長槍手們悍勇堵了上去，用手中的長槍，乃至於用肉軀阻攔敵軍的衝擊。
一個個將士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去。
他們高呼酣戰，無人退卻。
“爲了土木堡！”
一個總旗帶着麾下去堵缺口，他高呼着這句話，須臾，變成了一具屍骸。
“爲了土木堡！”
後續明軍高呼着，前赴後繼。
“爲了土木堡！”虎賁左衛在中軍之前，朱時泰看的熱血沸騰，恨不能馬上就輪到自己衝殺。
但，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燧發槍，知曉和敵軍短兵相接的機會不多。
他回頭看了一眼麾下，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靠山，此刻面色潮紅，不知是害怕還是期待。
兩個老卒，田方和張德在低聲說話，應當是在分析此戰。
神箭手李吉一邊撫摸自己的長弓，一邊糾結的拿着燧發槍。
楊勝，小旗部最年少的軍士，此刻他擡着頭，意外的沉默着。
“楊勝，別怕！”朱時泰安慰道：“敵軍也是一雙手，一個腦袋。到時候記得聽令擊發就是了。”
“我不怕。”楊勝說道。
“那你呆呆的作甚？”王靠山取笑道。
“我在聽！”
“聽什麼？”
“我爹的聲音。”
楊勝的眼中有水光，也有堅毅。
“你爹？”
“嗯！”
那日陸炳親臨楊家，帶來了噩耗。後續楊勝得知，父親是錦衣衛的密諜，奉命潛入王庭打探消息。
——你爹是我錦衣衛的驕傲！
第一個月，錦衣衛的人送來錢糧，那人很是肅然的說。
第二個月依舊如此。
——你爹是我錦衣衛的驕傲！
楊勝忍不住打聽父親的消息。
有些事兒涉及機密，但楊勝從各種信息中還是彙總出了一些線索。
他的父親楊召打探到了重大消息，爲了把消息傳遞出去，以身殉國。
——他是個真正的英雄！
這句話是蔣慶之說的。
出征前，祖母躺在牀上拉着他的手。
那雙老眼中迸發出了久違的神彩，祖母喊道：“去，把你爹的魂魄帶回家！”
“回家！”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燧發槍，擡頭看着蒼穹上的青雲。
“爹，我來了。”
前方廝殺漸漸白熱化，敵軍不斷衝擊，而明軍在漸漸適應了敵軍的衝擊後，不時還能發動反擊。
“大汗，明軍頗爲悍勇。”
前方戰況不斷傳到中軍。
俺答笑道：“這只是開始。勇士們會讓明軍知曉，何爲悍不畏死。”
孟憲說道：“大汗，必須要調動明軍中軍。”
“本汗知曉。”俺答眯眼看着明軍中軍大旗，“前方是明軍看來是大同守軍。”
“是。”孟憲說道：“大同邊軍一改孱弱怯戰的頹勢，蔣慶之此人功不可沒。”
“但看門狗就算是驍勇，依舊是看門狗。”俺答輕蔑道：“讓勇士們衝擊的更猛烈些，逼迫蔣慶之提早動用自己手中的預備隊。”
“京衛主力未動。”趙全說道：“蔣慶之把京衛握着，便是想反擊。”
馬天祿說道：“大汗此刻便想逼迫他把京衛調派上來，讓他再無底氣。”
“只需京衛一動，此戰蔣慶之就再無取勝之機。”趙全笑道：“可惜，若是再給明皇兩年時光，明軍定然不會是這等模樣。”
“這便是命！”
“這不是命。”
“那是什麼？”
“天意！”
隨着俺答的軍令，前方敵軍衝擊的越發兇悍了。
而明軍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直至出現了一個大缺口。
“慌什麼？”蔣慶之見衆將有些不安，文官們更是緊張的直哆嗦，不禁莞爾。
“黃柏！”蔣慶之說道。
“伯爺！”
黃柏策馬過來。
蔣慶之指着缺口。“人人都說大明邊軍如同看門狗，被俺答毒打不敢還手。今日本伯就在此，告知將士們，本伯在看着他們，給本伯把那些狗東西，趕出去！”
“領命！”
黃柏策馬順着通道疾馳，很快趕到了缺口後方。他跳下馬來，拔刀回頭喊道：“伯爺在看着我等，跟着老子來，把敵軍趕出去！”
“殺敵！”
一個老卒呼喊道。
“殺敵！”
一個個將士跟隨着黃柏衝了上去。
雙方撲擊在一起。
大旗下，蔣慶之在看着。
嚴嵩在看着。
文官們在看着。
看着那些將士前赴後繼的把敵軍驅逐出去。
那視死如歸的氣勢，令人動容。
一個文官忍不住舉起手，“我大明……威武！”
他看着左右，忍不住咆哮，“我大明……威武！”
“我大明，威武！”
大旗下，嘶吼聲如雷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