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正常的情況下是很難改變自己說話的語調，因爲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爲。
只有那些心性大變的人，纔會表現出與原先那個自己截然不同的一面。
眼前這位青行燈聲音與語調，像是高山之巔緩緩流淌而下，融化的雪水，冰冽清澈。
之前的青行燈，說話時大大咧咧，偶爾還有帶着些嬌氣、憨氣。
平宮千夜沒有說話，一旁的雪女，語氣微顫道：“你變了。”
“幾經歲月更迭，物是人非，我，同樣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過去。”
“這樣的你，是真的你嗎？”
“哪一個我，都是真的我。”
“你的過往記憶都在？”
“我都記得。”
“你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很好？”
“我並不認爲自己需要特意去改變什麼。”
面對雪女的一句句由衷發問，青行燈始終保持着不算親近又不疏遠的態度。
“這一世你是誰？”
在雪女陷入沉默的時候，平宮千夜問出自己問題。
“人有千面，佛有萬相，我是誰，誰是我，這些問題並不重要。”
青行燈特意看了眼雪女，“希望你們不要過多執着於此，無明執着，終不可取。”
“……”
雪女雙眼露出些許嘲弄之色，輕呵一口氣，擺了擺手道：“確實不應該執着，你也不需要執着這裡的風雪，下山吧，滾滾紅塵纔是你最好的歷練之地。”
青行燈沒有說話，她或許想說什麼，可最終只選擇了沉默。
“蓮花別樣新，風雪葬故人。”
雪女一聲低吟，周遭飛雪匯聚而來，她的身影隨着飛雪，緩緩消失遠去。
白茫茫的大雪，簌簌而落，鋪滿了湖面，凍結了湖心。
“我想到貴寺叨擾幾日，不知可否方便？”
“佛門無時無刻都爲有緣者敞開。”
“多謝大師。”
青行燈輕輕頷首，目光遠望瞧了一眼湖畔，以及遠處山巒迭嶂之處。
“我既歸來，再多的窺視也是無用。”
青行燈低喃一聲，手中一盞百物語之燈顯化而出。
這盞燈，有着長長的燈柄，燈首處彎出一個弧線，下方吊着一盞四面青色行燈，還有白色流蘇垂落。
燈光幽幽綻放，籠罩她的全身各處。
她的氣息一下子就消失於無，如果閉上眼睛，就再也感應不到與她有關的氣息。
只能憑藉肉眼，才能看見她的存在。
平宮千夜敏銳察覺，在青行燈體表外面有一層淡淡，幾乎透明的幽光浮動。
幽光將周圍的空間扭曲，將與青行燈散溢而出的氣息，封鎖在裡面，難以被發覺。
這是很高明的一種匿藏氣息的方式。
“我曾與大師約定打開冥界大門，此約依舊做數，但何時開啓大門，將以我爲準，不知可否？”
“還不急。”
見識過今夜的冥界大門，知曉了大門後面可能藏着什麼大恐怖，平宮千夜就不着急開啓冥界大門。
起碼，要等他將佛塔修建完成，再來嘗試。
湖畔對岸，明智光秀等人注視着平宮千夜與青行燈從冰面上走來。
胖瘦僧人與至善禪師身子微微發顫，顯得格外激動。
當平宮千夜與青行燈走過冰面，來到跟前，三人齊齊彎腰行禮。
胖瘦僧人拜於青行燈面前，至善禪師拜於平宮千夜面前。
前者是恭迎，後者是懺悔。
“佛女甫誕生於世，我等願意隨侍左右，以供差遣。”
“不用。”
青行燈拒絕了胖瘦僧人的請求，卻沒有拒絕佛女這個稱呼。
這讓平宮千夜越發覺得這位青行燈真的變了很多。
或許如今的她，既不是原來的青行燈，也不是他所認識的青行燈，而是一個嶄新的，從未出現過的青行燈。
“蓮生大師，我悔啊！”
“貧僧實在不應該以天眼通窺探佛女之事，以至於鬧出這麼大的風波……”
平宮千夜的思緒很快就被至善禪師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懺悔所打斷。
他只能耐心安撫這位老僧，並離他稍遠一點，以免老僧將鼻涕眼淚甩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勸至善禪師停止懺悔，周遭的人已經離開大半。
陰陽師與神官們都走了，只有妖魔專司的人留了下來。
“恭喜佛女今夜誕世，我們能夠目睹此景，倍感殊勝。”
妖魔專司此次行動的負責人走了過來，面帶微笑，露出謙卑姿態。
他大約50歲出頭，兩鬢各有一小撮白髮，穿着一套黑色西裝，看起來有着不輸給小夥子的精氣神。
青行燈沒有說話，只是輕點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蓮生大師，還請不要見怪，我們今夜聚集在這裡，是爲了阻止冥界大門而來，並不是有意針對大師。”
聽到這一句話，明智光秀冷笑輕哼，真是恬不知恥的說辭。
明明之前可是打着消滅大妖怪青行燈的旗號。
至於關閉冥界大門，他們可都想進去裡面一探究竟呢。
平宮千夜沒有跟妖魔專司打招呼的想法，只是跟他聊了兩句，那人就識趣領着妖魔專司成員離開這裡。
只是臨走前，他特意說了一句：“冥界大門，長生之謎，將會引來無數的覬覦者，佛門淨土，也難得清淨啊。”
對於這一點，平宮千夜是相信的。
今夜冥界大門的出現，以及青行燈的徹底復生歸來，已經給所有在場之人透露出一個信號。
掌握冥界大門，真的可以由死轉生。
長生不死，永遠是人類所一直追尋的終極目標。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這個終極目標從未改變過。
過了一會兒，胖瘦僧人也先一步下山去了。
他們還需要將這裡發生的情況，告訴山腳的衆僧。
原先因冥界大門匯聚而來的人羣，就只剩下平宮千夜幾人，外加一個至善禪師。
“今夜文殊劍未能起劍，實在是可惜啊。”
伊織吹雪惋惜嘆氣，默默將劍匣又揹回背上。
“距離太遠，傷不到祂。”青行燈遙望遠山開口。
“祂是誰？”伊織吹雪好奇詢問。
“一隻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鬼。”青行燈語氣很淡，神色凝重又帶着幾分嘲弄，“祂一直想要進入冥界大門，可惜，祂從未找到合適的機會。”
平宮千夜有所猜測道：“祂是從冥界大門裡面出來的？”
“有這個可能，我並不是冥界大門的第一任看守者，對祂的事情，知道的不多。”
許是覺得自己話說的有點多了，青行燈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說下去，這讓想聽點歷史隱秘的明智光秀等人倍感失望。
“有一些事情是隻有死亡之後才能知悉。”
青行燈的這一句話，嚇得明智光秀等人收起心裡面的那點小心思。
“下山吧。”
平宮千夜沒有糾結這個話題，以後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