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慈悲，願一切平安順遂。”

空智主持憂心忡忡的目光，望向沒有聲音傳出的石洞深處。

可石洞裡面始終沒有再傳出清楚的聲音，像是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空明，空山兩位師兄，此地有勞你們固守了，我需要先下去處理一些事情。”

“去吧。”

空智主持臨走時再看一眼石洞，快步離開後山，返回清水寺大殿。

他先是讓人通知京都各大寺廟，保持警惕，做好隨時應對災劫的準備。

然後召集清水寺的佛門子弟，讓自己的兩位徒兒，分別帶領一些僧人，一隊去疏散安置還在寺廟裡遊玩的遊客們。

另外一隊離開寺廟，前往街道上觀察情況，看是否有什麼異狀發生。

接着，讓自己的幾位師兄弟率領一部分僧人，前往大鐘處守護，一旦情況不妙，立即敲響大鐘，以鐘聲蕩盡妖氛，澄清玉宇。

再讓駐守藏經閣與佛塔的師叔們，做好準備，一旦情況不妙，就請出佛寶，保護寺廟與整個京都。

他自己帶領一部分僧人，留在大殿裡面，盤坐，守在佛像前，誦經唸佛。

忙完這一切之後，空智主持纔有了短暫的空閒，得以接通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響個不停的電話。

“空智主持，你別告訴我這天色是自然現象？”

“漩渦塌陷了一部分，往下傾灌了。”

“七罪兇主從了結大師體內擺脫封印出來了？”

“還沒到那個地步。”

“那會是什麼原因？”

“大概是祂的心境一時亂了吧。”

“七罪兇主的心境？”

“或許祂真的曾經試圖參佛。”

空智主持回答問題的時候，不可避免想到之前在石洞外所聽到的談話。

用比較現代化的話來說，七罪兇主被蓮生大師說破防了。

而能夠破防，則證明七罪兇主確實曾有一顆向善之心，而不是純粹的負面情緒聚合體。

祂曾有過自己的思考，曾試圖去追求過什麼。

至於結果，現在還難以說是好是壞。

空智主持掛斷這個電話，又接通其他寺廟主持打來的電話。

大意是讓他們做好準備，儘量抵禦即將到來的災禍，防止災難擴大。

外面的天色越來越黑，隱隱有不詳的氣息在醞釀誕生。

……

石洞內，偶爾有水滴從掛在山壁上的鐘乳石上滴落。

一聲聲，盪出萬點心海波瀾。

“師父，若早20年遇見你，或許我真有不同於如今的模樣，可惜，晚了就是晚了。”

七罪兇主久久沉默之後，才說出讓了結大師心顫的話語。

這意思是他錯了？

了結大師神色微變，若是當初自己也跟今日的蓮生大師一樣，所選擇的是渡，而不是殺。

情況真的會不一樣嗎？

那時候的慈悲，真能渡化七罪兇主嗎？

七罪兇主讀懂了了結大師此刻的內心想法，輕笑道：“需要我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不需要！”

了結大師有些動搖的態度瞬間堅定無比，“無論從來多少次，我對你的存在，都是殺！”

“好大的殺性啊。”

七罪兇主輕嘖一聲，似是嘲諷道：“你是在害怕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呵，妖言邪說也妄想動搖我的除魔意志！”了結大師冷笑。

“會，若你當初以慈悲待我，我想我也會以慈悲待你。”

“可笑！”

“當初我一體七化，每一具分身擁有不同的性格，生性較爲平和的我，自願選擇前往佛門爲囚，就是想要沐浴佛祖的慈悲佛法。”

七罪兇主沒有理會了結大師的反應，自顧自道：“覺得奇怪嗎？天生萬物各有不同，我因衆生而生，雖然以負面情緒爲主導，可也有一縷衆生善念。”

“一體七化之後，那一縷衆生善念就化作了我，我避免繼續被衆生負面情緒所影響，所以自願前往佛門當囚徒。”

“其他的兩個我，也懷着各自不同的想法前往神道教與陰陽師。”

“不然你們以爲我們七具分身，是通過抽籤這樣幼稚的手段隨意選出其中的三個，然後分別前往佛教、神道教，陰陽師的嗎？”

了結大師臉上表情越發沉默。

“初次見面，你便對我起殺意，這很正常，我不怪你。”

“3年之後，你依舊對我懷有殺意，我開始懷疑佛祖的慈悲是否存在？”

“10年之後，你還是想要殺了我，任憑我如何心向慈悲佛法，你也只認爲我是在妄圖侵染你的理智，是在妖言惑衆，蠱惑人心。”

“那時候我就覺得佛祖的慈悲，並不適合我這樣的異類。”

“人類，生性多疑，會盡可能除掉任何對自己有威脅的存在。”

“現在20年過去了，你仍然想要殺我。”

“了結大師啊，如果你我角色互換，你還會相信這世上有慈悲佛法的存在嗎？”

七罪兇主的話語，宛如化作刮骨鋼刀，一刀刀落在了結大師身上。

“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平宮千夜平靜開口。

“或許佛祖真有那種大慈悲吧。”

七罪兇主嘲諷道：“但是大部分僧人都沒有這種慈悲，更別說是被各種慾望纏身的衆生了。”

“他們若知曉我的存在，殺我之心將更勝於了結大師啊。”

短暫沉默後，七罪兇主收起自己今日有些波瀾的的心緒，“蓮生大師，你我這一對虛僞的師徒，也該落幕了。”

平宮千夜沒有說話，了結大師厲喝道；：“你打算脫離封印，撕碎當初締結的互不侵犯約定嗎？”

“封印？”

七罪兇主語氣輕蔑，“你從未真正封印過我，這一點，蓮生大師看得比你還通透。”

了結大師正打算說什麼的時候，嵌於左臉頰上的七罪兇主面孔，竟是硬生生從血肉裡面凸顯出來，直接越過金色佛文封印，掉落在地面，化作一道與平宮千夜等高的身影。

與平宮千夜不同的是，祂的臉上戴着一張鮮紅如血的面具，看不見具體五官模樣。

祂也從來就沒有五官，因爲祂非人非妖非魔，既沒有性別之分，也沒有應該必須要長成的模樣。

千面萬化，任祂隨心自然。

“現在相信了嗎？”

七罪兇主說話的時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結大師左臉頰上，輕輕按了幾下，眼中流露出嘲諷神色。

“……”

了結大師臉色難看，心頭有怒火燃燒，整個石洞山壁也跟着劇烈晃動起來。

他沒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封印于山壁之中20年，到頭來只是七罪兇主眼裡的一個笑話！

“憤怒嗎？震驚嗎？絕望嗎？”

七罪兇主微蹲下身子，認真欣賞一下了結大師臉上的各種細微表情。

這一幕，祂曾經幻想過很多遍相應的場景。

比如該在什麼情況下離開封印，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打擊這位一生執意伏魔誅妖的了結大師，自己該如何享受勝利的滋味……

祂對此進行過了很多次設想，每一次祂的心情都很不錯。

可此刻，祂心中的喜悅心情並沒有太過濃烈。

反而味同嚼蠟，乏味無趣。

“你這張老臉看太久了，真是沒有意思啊。”

七罪兇主伸出右手拍了拍了結大師的臉頰，然後就不再理會了結大師，而是站直身子，看向平宮千夜。

“蓮生大師，現在可還要用法鉢收我？”

“可以一試。”

平宮千夜說完，又問了了結大師幾句有關當初佛門看守七罪兇主時，所提出的各項條件。

當聽到可以改變看守者，平宮千夜的眸光漸漸堅定起來。

了結大師無法真正封印七罪兇主，他也想親自試試。

看七罪兇主能否脫出他的法鉢。

見平宮千夜心意已決，了結大師收起所有複雜情緒，沉聲道：“七罪兇主，當初約定之時，你曾自己允諾會配合佛門之後的封印看守行爲，無論是否改變看守者。”

“現在，我正式將佛門看守者之職傳給蓮生大師。”

“你，還不速速進入蓮生大師的法鉢之中接受封印？還是說，你想違背當初的約定了？”

不要！

千萬不要啊！

七罪兇主還沒有說話，法鉢裡面的絡新婦就面露絕望之色，哀嚎起來。

儘管被封在法鉢裡面，可她依舊能夠聽到外面談話的聲音。

對於七罪兇主的存在，她一點也不陌生。

這位主，可是20年前妖魔之亂裡面，最強大的一位異類。

在祂誕生之初，就具備超越一般大妖怪的實力。

20年過去了，以祂的修行速度，實力絕對恐怖如斯。

如果與祂一同待在法鉢裡面，她絕對會被玩到精神失常！

“好啊，我也正想見識一下蓮生大師的神通妙法。”

不要啊……

絡新婦的呼喊聲註定無用，只能眼睜睜，可憐無助看着，一道身影被法鉢收了進來，落在她的面前。

“喲，這裡還有一隻小蜘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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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罪兇主所佩戴的鮮紅面具，此刻正在滴血。

一滴滴鮮血滴落，宛若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

絡新婦壓下心頭翻涌的恐懼情緒，勉強擠出一抹笑容道：“七罪兇主，我們都是被那個惡僧囚禁於此，應該……”

“小蜘蛛，蓮生大師可還沒說不認我這個徒弟，當面謗師，你該當何罪呢？”

揶揄的語氣，一點也不像是被收進法鉢的囚徒。

“……”

絡新婦不敢再說話，變成一隻小蜘蛛，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如你所言，這裡只有我們兩個，爲了以後我們相處和諧，確實應該拉近一下感情。”

“……”

絡新婦又往後退了一段距離，蜷縮在角落裡面，身子瑟瑟發抖。

“我心慈悲，你雖然妖怪可也是衆生之一，我又怎會傷害你呢。”

“當真？”絡新婦怯怯開口。

“我現在對佛法有些興趣，來一起談論佛法吧。”

七罪兇主伸手一招，絡新婦就落在祂的手掌心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