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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和尚異聞錄 - 第138章 慈悲真佛還是衆魔之主?字體大小: A+
     

    第138章 慈悲真佛還是衆魔之主?

    渡嗔大師很老了。

    據國仲僧正所說,渡嗔大師已經快80歲。

    他的面容已顯老態,溝壑縱橫,可氣色很好,看起來也就60出頭的年紀,雙眼深邃有神,彷彿潛於水潭之中的黑珍珠。

    身上所穿的紅色袈裟,因爲歲月侵蝕漸漸褪色,手上僅有一串佛珠,別無其他東西。

    他絕不會是那種貪圖享樂的僧人,而是一心追求精神境界的高僧。

    平宮千夜認真打量眼前的渡嗔大師,對於他是一個怎樣的僧者有了更爲準確的判斷。

    “蓮生大師,年輕得讓人有些不可置信。”

    渡嗔大師先開口了。

    “年齡從來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對於這一句回答,渡嗔大師只是點點頭。

    他之所以會選擇接受挑戰,是想來看看如今盛傳的蓮生大師有着怎樣的風采。

    現在看過了,很不錯。

    “我其實並不擅長談經辯法。”

    見渡嗔大師沒有再開口的打算,平宮千夜主動掀起今天的談經辯法。

    “還沒有開始,蓮生大師就準備認輸了嗎?”

    “我並沒有打算認輸,只是覺得已經沒有那個必要去談經辯法。”

    “這是一個很新奇的說法。”

    “因爲你的經,你的法,我已經看透,所以不需要再辯論什麼。”

    “曾經也有不少高僧說過,我的經,我的法,並不適合這個時代,也不適合高野山,嘴上說着不需要再辯,可他們都在質疑我所走的道路。”

    “我與他們不同,他們想要說服你、勸說你、渡你回正途,讓你放下這一條錯誤的道路,而我不是。”

    “蓮生大師又有什麼高見?”

    “我對你所行的道路,從來就只有一個選項,那就是以力壓之。”

    渡嗔大師眼裡難得多了一抹光彩,這還是第一次有高僧在與他的談經辯法中,說要以力壓他,而不是以佛法、佛理贏他。

    平宮千夜平靜與渡嗔大師對視着。

    在他下達挑戰書之時,結果已經註定。

    渡嗔大師只有一個選擇,而他從始至終也只選擇這一種方式。

    因爲各種外在原因,渡嗔大師必然只能選擇與自己談經辯法。

    而自己也早已經決定要走以力壓僧這一條路。

    談經辯法,只是他先來見見這一位渡嗔大師的過程。 ωwш ◆тtkan ◆C〇

    勸說?

    說服?

    當他看清楚渡嗔大師所行的道路後,就不存在這麼溫和的選項。

    他向來不擅長談經辯法,也深知僅靠言語,自己是無法撼動這位沉浸佛法多年的渡嗔大師。

    所以,他所選擇只有修爲爭鋒這一條道路。

    無論渡嗔大師如何選擇,他都會將事情引向這個極端衝突。

    高高端坐雲上的僧者啊,是時候落地,再去看一眼衆生了。

    “以力壓之?”

    渡嗔大師重新審視打量眼前這一位蓮生大師,他發現自己竟然很難看透蓮生大師的修爲。

    “我說過了,你的經,你的法,我已經看透,所以結局已經註定要走向極端。”

    “蓮生大師,這是懷着大勇氣而來啊。”

    “有大勇氣方可破魔功成。”

    “蓮生大師認爲我是魔?”

    “任何能夠阻擾修行的障礙都可以稱之爲魔。”

    平宮千夜又看了渡嗔大師一眼,“渡嗔大師,您這些年的修行應該沒有再精進了吧?”

    渡嗔大師只是笑了笑,“若你想以此來說服我,未免太天真,我已老邁,修爲本就難以精進。”

    “渡嗔大師,我剛纔所說的是修行,而不是修爲。”

    “修行也好,修爲也罷,人一旦邁入老年,總是免不了陷入停滯,難以再向前邁進。”

    “真可惜,我真想與年輕時候的渡嗔大師見一面。”

    “是什麼原因讓蓮生大師生出這樣的想法?”

    “有人說我跟你年輕時候很像。”

    渡嗔大師難得沉默了會兒,“如果是年輕時候的我,確實應該會質疑我現在所行的道路。”

    “是什麼讓渡嗔大師偏離原本的初衷?”

    渡嗔大師面露微笑道:“隨着年齡與閱歷的增長,看待事物的眼光也就不像年輕時那麼激進,逐漸能以大慈悲包容世間一切。”

    “過往種種,好似霧裡觀花,難以看得真確。”

    “從世俗脫離出來之後,才能以更加智慧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殺戮,終究不是長久之道,這也是世尊以慈悲心度化世間的用意所在。”

    聽到這裡,平宮千夜搖頭嘆息一聲,“渡嗔大師,您爲什麼會認爲年輕時候的自己一定不如年老時候的自己呢?”

    渡嗔大師微笑,伸手比劃道:“年輕人所能看到的世界只有這麼大,只有當他經歷許多事情之後,他所看到的世界才能完整,才能用更加健全的思維去打量這個世界。”

    “唉,何其符合正確的說辭啊。”

    平宮千夜再度嘆息一聲。

    渡嗔大師說的有道理嗎?

    有。

    但對嗎?

    不一定。

    幼年時看見一隻小貓小狗死去,你會爲此痛哭流涕,甚至午夜夢迴,難以入眠。

    年少時看見有人去世時,你會心生悲痛,感慨生命短暫易逝。

    再年長時,生命的消逝已經難以再讓你徹底動容,哪怕一場災難毀滅一方水土的生靈,也難以再讓你流出一滴眼淚。

    等到年老時,死亡,就像是一串串數字,已經無法讓你心中掀起多少波瀾。

    你所看見的是數字,而不是數字後面爲此犧牲的生靈。

    因你見得多了,看得遠,體驗過世事無常,認爲這一切死亡都是這個世界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你的心漸漸不會再爲這些事情感到悲痛,不會爲所犧牲者縈懷於心。

    或許只有身邊親近的人死去,才能讓你再有所動容。

    身居高位者,猶是如此啊。

    但是啊,普通人是可以這樣的,而學佛者是萬萬不能如此。

    你應不改初衷,皆如幼年時爲任何生命的消逝而感到悲痛。

    當你年老時依舊能夠爲路邊被貨車突然撞死的小動物們,傷心難過,你的佛纔是真正慈悲的佛。

    平宮千夜自認自己尚無法達到這樣的境界,但倘若遇上正在爲生命逝去而痛哭流涕的老僧時。

    他會心生敬佩,感慨一句這纔是真性情,這纔是行於世間的真佛。

    “渡嗔大師,您所行的道路已經偏離慈悲遠矣。”

    面對平宮千夜這一聲嘆息,渡嗔大師並無所感,他自認自己是在以慈悲心對待一切有情衆生,不會因任何言語而動搖。

    “這一場談經辯法已經結束了。”

    平宮千夜站起身來,俯瞰着還盤坐在蒲團上的渡嗔大師。

    “渡嗔大師,我在高野山山巔之上,等待與您的修爲爭鋒。”

    渡嗔大師沒有說話,只是平靜注視着重新拾起禪杖,托起法鉢,戴上斗笠的平宮千夜走向樓梯口處。

    “渡嗔大師,這一戰是免不了的,無論您是否願意。”平宮千夜停下腳步再次說了一句。

    這一戰無可避免,他是絕不容許渡嗔大師以任何理由推拒。

    可惜渡嗔大師所選擇的這個地方不適合動武,不然,也無需再換一個地點了。

    “修爲爭鋒,不知道蓮生大師是否真有這份修爲?”

    “一試便知。”

    平宮千夜下了樓,渡嗔大師盤坐在蒲團,望着對面空空如也的蒲團,心中第一次有種奇異感覺。

    但無論是談經辯法還是修爲爭鋒。

    他,從無敗績。

    以前如此,如今依然。

    渡嗔大師站起身,望了一眼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轉身離開這裡。

    大根本塔外,國仲僧正所屬的金剛峰寺一脈與渡嗔大師所屬的一脈佛修者,正在等待最終的結局。

    當看見平宮千夜率先走出塔內,國仲僧正心中咯噔一下,原本微渺的希望火苗,噗呲一下滅了。

    “小小年紀,不知天高地厚,也敢與渡嗔大師談經辯法!”

    “這纔過去多久,他就輸掉這場談經辯法,算算時間,說不定已經破了最快失敗的記錄。”

    “匹夫之勇而已,安能撼動渡嗔大師這位真佛!”

    屬於渡嗔大師所在的陣營中,響起一陣陣毫不留情的嘲諷聲音。

    對此,平宮千夜不以爲然,他們的層次太低,與他們動怒,不值得。

    剛要踏出塔外的渡嗔大師,同樣聽見外面如同狂濤怒海的嘲諷聲,心中隱隱爲此不悅。

    凡是阻擾修行的障礙皆可以稱作魔。

    他心中不由回想起那位蓮生大師所說的這一句話。

    難道在對方眼中,自己已經成爲衆魔之主?

    渡嗔大師略微沉默,緩緩走出塔外。

    “真的輸了嗎?”

    國仲僧正看了眼同樣走出塔外的渡嗔大師,悄悄來到平宮千夜身邊,小聲問了一句。

    平宮千夜笑而不語,若是真想談經辯法,他還可以說很多。

    比如追隨渡嗔大師佛法而行的僧者們,是如何蠅營狗苟,各懷私慾。

    那些看似皈依佛門的妖魔鬼怪們,又是如何心懷鬼胎,傷害無辜。

    身爲這條規則的制定者,渡嗔大師又是如何監管失職,以至於高野山如今一團烏煙瘴氣。

    實在有太多可以說的地方,但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必要。

    因爲再多的言語,也無法撼動渡嗔大師對於自身佛法的堅信,渡嗔大師已經到了拒絕一切質疑聲音的地步。

    言語大多時候是比不上一雙拳頭來得有用。

    在高野山山巔之上,將渡嗔大師從雲端之上打落塵埃,這纔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就這樣結束了嗎?”國仲僧正不死心又追問一句。

    “高野山山巔之上見分曉。”

    平宮千夜回覆一句,然後湊近國仲僧正耳畔說了一句,讓他幫忙看住那位金光寺的良峰主持,絕不能讓對方跑了。

    國仲僧正下意識點了點頭,然後等平宮千夜走向高野山山巔的方向時,才猛然驚醒過來。

    這位蓮生大師是想要與渡嗔大師修爲爭鋒啊!

    談經辯法還好說,畢竟是文鬥。

    可是修爲爭鋒是武鬥,是極有可能會死人的!

    國仲僧正有些慌了,可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平宮千夜的決定,只能去求一求自己的師父,金剛峰寺主持出關了。

    畢竟是一顆絕佳的佛子種子啊!

    絕不能隕落在高野山山巔之上!

    另一邊,渡嗔大師沒有理會自己徒子徒孫們的歡慶鼓舞,而是頭也不回,朝着高野山山巔之處走去。

    他的步履依舊沉穩,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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