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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逆 - 第270章 喜怒字體大小: A+
     

    鵝毛般的大雪從灰濛濛的天空洋灑而下,被號哭着的強勁北風吹得漂零不知所,讓山川田野、城池村莊都逃離了人們的視線。

    暮冬十二月的洛陽,迎來了一場持續數日的大雪。

    不得已出門的人兒罵罵咧咧的怨天尤人,上了歲數的老人覺得離開火盆出恭都是一種煎熬,諸如亭長、遊徼與嗇夫等不入流的小吏則是早就做好了馬上就要忙得腳不沾地的準備:待雪停了,就會迎來許多貧苦或有老人的家庭來報喪了。

    而自遼東班師歸來的將士們,則是覺得瑞雪兆豐年。

    在賞賜這方面,天子曹叡素來以慷慨著稱,尤其是在他心情歡欣的時候。

    隨着公孫淵的覆滅,不僅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魏國是天命所歸,更增加了四個郡的版圖、四萬餘戶、三十餘萬人口。此中,還不包括夏侯惠與毌丘儉以赦豪強之家的徒附、僕婢、奴隸歸民籍,共數千戶,以復置遼東屬國。

    故而,自夏侯惠以下,增邑封爵賞賜各有差。

    已然有了爵位食戶的人直接增戶,如毌丘儉、張虎與許儀等。

    沒有爵位之人幾乎都被賜爵關內侯,如牽弘、公孫毅等,就連第一次從徵的鎮護部司馬陳騫都不例外;其中王頎、弓遵與劉茂三人還被授予太守職;夏侯霸徙封列侯食百戶、領遼東太守,督遼東四郡兵事。

    作爲主將的夏侯惠,增封一千八百戶、並前二千三百戶。

    爵位也從先前的博昌亭侯,進封爲令支侯。

    整個遼西郡令支縣才數千戶,廟堂算是將整個縣的賦稅都劃給他了。

    但邊郡之縣素貧、百姓清苦,官府常有以戎代賦之事,實際收上來的賦稅是很少的,所以夏侯惠實際獲益並不豐。

    再者,先前他被封亭侯時,地在青州樂安郡的博昌縣,那是因爲夏侯淵之故、有廟堂嘉勉子承父業的因素在。

    如今都徙封了,竟轉去了遼西郡?

    真不知道有司定論時是怎麼想的,更不知道天子曹叡是出於什麼心思,竟准奏了!

    站在洛陽城外的夏侯惠,心中很是不解。

    尤其是他依稀記得,歷史上司馬懿滅遼東後增邑一個縣,且是人口稠密、土地肥沃的潁川郡昆陽縣。相較之下,說他沒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腹誹,那是不可能的。

    雖然他不貪財。

    但他很需要錢財啊!

    天子曹叡都大興土木、縱情享樂、擇選美人數千在宮內了,他陰養的五百小兒就顯得很少了啊!

    不過,封邑在遼西郡也有一個好處。

    如近來他還收到了公孫毅與魏舒的書信。

    魏舒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告知江東還沒有來犯遼東,但聲稱自己不會懈怠的;而公孫毅則是感慨萬千,先是草草敘說了近況便話鋒一轉,開始恭賀夏侯惠被進封爲令支侯來,最後很直接的問他,自己麾下的白馬義從有些人厭煩了被行伍約束,打算卸甲歸田了,屆時能不能過來投奔他當扈從?

    所以,夏侯惠頓時就覺得食兩千戶也很滿足了。

    嗯,就兩千戶。

    他此番直奔皇宮而來,一來是出於慣例,覲見謝恩以及聆聽聖訓,另一則是打算辭出三百戶。

    天子曹叡暗示他與廟堂諸公爭嘛。

    若是不能力爭爲丁謐解開仕途禁錮的話~

    那就退而求其次,分自己的食邑給丁謐封侯唄!

    想來,對於滅不臣揚國威得勝歸來的功臣,廟堂諸公不至於半分面子都不給吧?連個推功於下、養名望的機會都要剝奪吧?

    且這是分他的食邑,不耗魏國半點利益啊!

    或許是對侍從早有交代吧,夏侯惠叩闕僅是等了半刻鐘,便被急行而來的天子侍從引入,往九龍殿去。

    時已然午後,天子怎麼在九龍殿召見我呢?

    冬季的天淵池與芳林園景色殘敗,但先前泛舟靈芝湖飲宴也覺得膩了嗎?

    難不成天子近來恢復即位之初的勤勉了?

    若是如此那該多好啊~

    輕車熟路,至。

    比起先前的崇華後殿,重新修築並更名的九龍殿更加宏偉。

    僅是壘土砌石作基便有十餘丈高,近百級石階蔓延而出象徵着森嚴的等級,更讓宮殿本體顯得異常巍峨與肅穆。其規模不比太極殿,但另作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在殿外的極盡奇巧足以媲美。

    自然,兩者的耗費也相差無幾了。

    天子曹叡現今就在殿堂外。

    從身披大氅與侍從在側擎曲蓋、提暖爐與香薰、奉溫酒等瑣碎中可以看出,他是在欣賞雪花如柳絮隨風起的恣意與滿城銀裝素裹的孤寂,而不是專程出殿來迎,以彰顯天子對功臣歸來的殊榮。

    夏侯惠也沒指望。

    不過是滅個遼東公孫而已,又不是滅蜀吞吳,這點功績可擔不起天子降階的殊榮。

    解下腰側的佩劍遞給值守甲士,迅速拾階而上,至曲蓋前行大禮參拜,“臣鎮護將軍惠,拜見陛下。賴陛下洪福,臣惠討遼東賊子,幸不辱命。”

    “哈哈哈,起來起來!”

    看出來曹叡的心情是極好的,過來幾步攙扶起夏侯惠,還親自取來一盞酒水賜飲以示恩寵,語氣殷殷而道,“昔徵西將軍虎步關右,今稚權先破胡虜鮮卑後蕩平遼東不臣,令北疆自此無患,可謂徵西不死也!亦乃我魏室之幸也!朕聊以盞酒,爲我魏室之‘虎臣’壯聲色!來,飲聖!”

    “臣惠惶恐,謝陛下殊恩!”

    再次躬腰垂首以示謙遜與謝恩,夏侯惠雙手接過溫酒一飲而盡。

    “壯哉。”

    猶如春風拂面的笑容掛在臉上,曹叡對着夏侯惠上下打量了一番,“稚權在苦寒之地一歲有餘,倒也沒染多少風霜,反而愈發威嚴了。”

    不等夏侯惠作答,他回首將視線落在一人身上,略帶自得的問道,“王卿,朕爲卿女挑選的夫婿如何?”

    原來依舊兼着天子近臣的王肅也在。

    一堆侍從間雜忙碌着,夏侯惠在天子跟前也不能隨意亂瞥,故而一時沒有發現。

    聞問,王肅很溫和的笑着,衝着行禮的夏侯惠頷首後才作答道,“陛下遠見卓識,朝野無人不知,今何來此問哉!”

    不出意外,一記反問令天子曹叡再度暢懷不已。

    而王肅笑吟吟之餘,瞥見依舊戎裝的夏侯惠鬢髮凌亂、戰袍皺巴不乏污垢,目光微頓,便又加了句,“唯有一點不足,乃稚權不拘小節。如今前來面君,竟不先整理儀容,是爲衝突聖駕了。”

    “嘿,王卿過苛了。”

    曹叡擺了擺手,不以爲意,“王卿詩書傳家,鮮知行伍之事。將士出征在外,戎裝襤褸不成衣乃是慣常之事,稚權算是好的了。”話罷,似是回過神來了,便又莞爾說道,“王卿毋庸擔憂,朕素知稚權,還不至於以爲他此舉是爲作態邀功。”

    被道破心思的王肅笑了笑,不復言語。

    但很快的,他才放下的心很快就提到了嗓子眼。

    “稚權以爲,朕新作的九龍殿如何?”

    因爲心情很好的曹叡還拉着夏侯惠走走看看,以炫耀語氣的問話時,夏侯惠沒有迎合他的心意,“回陛下,臣惠竊以爲,九龍殿較於之前崇華後殿更恢弘、華麗、堂皇,也過奢了。臣惠去歲在遼西,不乏見幽州邊軍將士因冬衣不足,入夜後不得已擁擠取暖禦寒之事,亦不寡凍傷去指者。”

    隨着作答的落下,暮冬的嚴寒再次降臨在殿外。

    哪怕周圍無數暖爐仍舊在嫋嫋升起炭暖熱氣也無法驅逐,在側的諸多侍從噤若寒蟬,紛紛垂首屏息,大氣都不敢出。

    笑容陡然僵在臉上的曹叡,目光也變得很冷,聲音更冷,“鎮護將軍是在指摘,朕窮奢極侈、不恤將士黎庶邪?”

    “臣惠不敢指摘陛下。”

    夏侯惠躬身,徑直回道,“臣惠只是盡臣子本分,將在外所見所聞事無鉅細皆據實稟於陛下而已。”

    “呵!好一個臣子本分!”

    氣極而笑,曹叡的音容俱厲,“鎮護將軍以爲討賊之功,可無懼忤逆之罪乎!”

    “回陛下,臣惠無此意。”

    “雷霆雨露皆君恩。惠久食魏俸、不乏恩寵,也應當有坦然迎接身受雷霆之怒的準備。”

    曹叡不復作聲,就是眼神愈發兇狠了。

    依舊保持着躬身姿態的夏侯惠毫無畏懼之色、滿臉從容。

    在側的王肅則是滿臉無奈的別過頭閉上了眼睛。

    豎子!

    你就不能言辭委婉一些嗎?

    不能尋個私見天子的時候再諫言嗎?

    在天子意氣風發的時候當頭棒喝、當衆指摘!這不是持功恣傲是什麼?雖說秉性難移、忠言逆耳,但你都是有子嗣的人了,難道還不以家室爲念謹言慎行嗎!

    須臾間,王肅心中的怒其不爭猶如那不知疲倦的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他也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若是出聲打圓場只會越描越黑,索性便閉上了眼睛,懶得看到天子將雷霆之怒降下的那一幕了。

    但兀自忐忑的他,感覺時間好似過好久了,耳畔都沒有傳來天子暴怒下詔的聲音,便又詫異的睜開一條縫,偷瞄着曹叡的臉色。

    只見原本怒不可遏的曹叡,滿臉的戾氣正肉眼可見的消融,眉目也開始慢慢的舒展、嘴角更是止不住的往上翹。

    吔?

    王肅當即睜大了眼睛。

    他起家至今一都領着天子近臣之職,對曹叡的脾氣頗爲熟悉,但有一說一,他是真的不曾見過曹叡還有如此喜怒無常的一面啊!

    “哈哈哈~”

    “果然,廟堂莽夫之秉性,猶無改半分啊!”

    “嗯,甚好!”

    就在王肅驚疑不定的時候,天子爽朗的笑聲再次響起,且還很是親暱的拍着夏侯惠的肩膀誇讚着。

    這是什麼情況?

    天子有若齊威王聞過則喜之風範?

    亦或者是天子對稚權的恩寵,已然到了被當面指摘都不介懷的地步?

    饒是頗有城府的王肅都難免一時無語。

    而其他在側的侍從更是目光呆懵、滿臉的不可置信。

    要知道,平日裡天子就不乏以小事處死侍從之舉,而今被非尊長非老臣的夏侯惠給當面指摘了,不降怒也就罷了,竟還誇獎起來?

    是因爲風雪太大,故而我們不知道,今日金烏是從西邊升起的嗎?!

    不過他們也沒有疑惑多久。

    地位不高的侍從們很快就繼續忙碌起來,並在天子的授意下,搬來坐席讓夏侯惠入座。

    唯一的變化,只是他們的神態愈發恭謹卑微了。

    本來伴君就如伴虎,再加上喜怒無常,意味着他們以後的日子將會更難。

    王肅則是迅速恢復了氣定神閒。

    天子並沒有動雷霆之怒就是好的,且多年的仕途浸淫,讓他隱隱猜到了天子似是在暗示夏侯惠些什麼。

    所以他懸着的心放了下來。

    身爲近臣嘛~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學會閉嘴。

    比如有些事情天子不明說,就算猜到了也要當着不知道,更不能瞎參合。

    尤其夏侯惠還是與宗室無異的譙沛子弟。

    很有默契上演一番戲碼的曹叡與夏侯惠,並沒有顧及旁人被他們嚇到的感受,而今正對席坐着,興趣勃勃的說着伐遼東戰事過往。

    君問,臣對。

    天子時而拊掌稱讚、時而迸出一陣笑聲;夏侯惠偶爾冒出一聲“賴陛下天威”、偶爾面色肅嚴聲稱一句“我魏國乃天命所歸,亂臣賊子必自斃”,那副君臣相得之景象,就連漫天飛舞的雪花都被感染,變得格外輕盈靈動。

    一直待到殿內一侍宦快步走來,聲稱公卿計議事情有所定論,請天子去定奪的時候,二人的座談才結束。

    “今日便至此罷。”

    起身的天子喜顏依舊,緩聲謂之,“稚權勤勉王事、爲國征伐離家近兩歲矣,朕便不留稚權共餐了,且先歸家看妻兒罷。”

    “唯。謝陛下體恤。”

    同樣隨着起來的夏侯惠躬身謝恩,旋即從袖子內取出一布帛來,“陛下,關乎廟堂定論伐遼東諸人錄功之事,臣惠有異議,斗膽作言上疏,還請陛下過目。”

    “嗯。”

    “拿去諸公計議罷。”

    曹叡沒有過目,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侍從拿進殿內,且眼角的笑意愈發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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