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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逆 - 第204章 舍與不捨字體大小: A+
     

    仲秋八月下旬。

    在淮南的天子曹叡大曜兵,饗六軍。

    並遣使者持節犒勞在合肥的守軍,對擊退孫權來犯的各功臣封賞。而後,便遣已然緩過沿路勞頓的洛陽中軍起程,先行歸去洛陽。

    是時,有隨軍重臣以雍涼有戰事,建議天子督兵走武關入關中。

    但曹叡回絕了。

    他並不期待雍涼都督司馬懿能擊破蜀兵,只是讓他塞道堅守而已,現今在關中的兵馬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復增兵過去。況且在他的籌劃中,本是想着今歲一舉重創江東、令江東日後不復有實力來犯的,但卻因爲孫權罷兵太果決而希望落空了。

    這讓他挺惆悵的。

    更不會讓不遠千里而來的洛陽中軍,再復趕去雍涼。

    故而,詔令罷兵後,他打算幸巡許昌宮數日,然後就歸去洛陽了。

    算算日子,寒冬將至了嘛。

    夏侯惠沒有趕上天子饗士卒,但趕在天子御駕開拔的前一日堪堪回到了淮南。

    之所以還是趕路如此慢,是因爲逆水行舟,且還要押着俘虜。

    原本他是打算留着俘虜給桓範處置,但桓範遣來的從子桓禺聲稱,帶着俘虜歸去會讓天子更加開心,且自知有罪的桓範也不想因爲擅自處理俘虜而招來他人口舌。

    不過,夏侯惠知道,桓範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

    當桓禺與他攀談時“不經意”透露了,自己是夏侯和的妻兄,且還是夏侯衡讓桓範幫忙爲他尋募的幕僚後。

    無非,桓範是想修復二人的關係罷了。

    也讓夏侯惠有些好笑。

    所謂的前倨後恭,不外如此了吧?

    當然了,他還是很欣然的接受了。

    尤其是他與桓禺攀談時,發覺桓禺頗有才幹,不管是關乎地方庶務還是在軍爭上。

    “桓督軍所舉者,必俊才也!何況文華乃舍弟妻兄邪?我今軍務在身,需剋日歸去繳令,無暇詳談。若文華私事了,往淮南來尋,我必倒履相迎。”

    他是如此答覆的。

    表現得很期待的接納了桓禺爲自身幕僚。

    且還在歸來之途,想着如若有機會的話,可以幫桓範失察與丟城之罪上美言幾句,好讓天子曹叡對他處罰輕一些。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天子曹叡都沒有打算親自處理桓範。

    不但沒有將桓範招來淮南問責,還直接讓人傳命,令桓範自修表上奏戰事經過,好讓廟堂袞袞諸公作定論。

    由此可以看出天子曹叡還是頗善待桑梓故舊的——

    交給廟堂定論,只不過是他不想落對桓范寬容的口實,固而讓諸公代勞罷了!且浸淫居廟堂已久的諸公,不可能猜不出這層心思。

    將近晌午的時候,乘坐舟船歸來的夏侯惠,遙遙看見了壽山的輪廓。

    本還想着上岸後先遣人歸去壽春城給滿寵繳令,且問問吳兵俘虜如何安置,卻發現岸邊渡口早就有一人在等候,且遠遠就奮力的招手,嘴裡大呼着什麼。

    看身形與模樣,似是他的幕僚吳綱。

    士家婦孺們出事了?

    心中一個咯噔,夏侯惠讓船手劃得快些,也站在船首揮手以應。

    待至,跳下舟船,吳綱迎上來就忙不迭的說道,“將軍可算歸來了!若再晚一日,將軍便要趕去許昌宮拜見陛下了!”言罷,又猛然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嗨!我都糊塗了。將軍,陛下有詔,速去覲見。”

    “哦,好。”

    但夏侯惠卻是不忙,先是囑咐焦彝等人約束士卒與看守俘虜,且歸去士家壁塢的署屋內,取了封藏已久的《濟河論》才策馬過去。

    天子御營就在壽山半山腰上,與士家壁塢還挺近的。

    故而不一會兒,他便來到了營外,經虎賁層層通傳後來到大帳外。

    先是將懷裡的一堆竹簡交給在外值守的宿衛虎士暫時保管,他才小趨步入內,剛想行禮參拜,就被天子曹叡給打斷了,“噫!朕之虎臣破賊歸來了!”

    “臣中堅將軍惠,拜見陛下。”

    還是依禮參拜後,夏侯惠才謙虛作答,“尺寸之功,不敢當陛下虎臣之贊。”

    “誅賊斬將,破吳有功,稚權何不敢當之!”

    端坐在首的天子曹叡,笑顏逐開,似是心情很暢快,“嗯,稚權先入座。”

    “唯。”

    恭敬謝過,夏侯惠起身,朝着同在帳內的侍中陳矯拱手作禮後,才步去下首就坐。

    也正是他直身行走的時候,讓天子曹叡看到他身上的戰袍佈滿血跡且不乏破損,隱隱露出內穿的環鎖鎧。 不由,曹叡臉上笑顏微斂。

    但也不動聲色,先是舉盞邀飲壯功後,才輕聲發問道,“稚權且說說,你是如何奪歸淮陰城池的。”

    “唯。”

    聞言,夏侯惠不敢怠慢,大致將戰事的經過說了。

    而待聽到夏侯惠竟是親自帶着千人誘敵時,天子曹叡便打斷了他,有些怒其不爭的指摘道,“朕知稚權有報國之志,亦知稚權驍勇。然而,朕先前常戒督將不親戰之言,稚權何不省邪!手刃賊將可壯軍威,但稚權居督將數歲矣,猶不知爲國愛身乎?”

    “臣惠愚鈍,有負陛下厚愛。”

    先是連忙起身告罪,夏侯惠才分辨道,“陛下戒言,臣惠不敢有忘。只是此番臣惠若不身臨陣地,便無有賊吳出城野戰之事也。”

    言罷,也不等曹叡發問,便將孫權發誓要殺他爲孫韶復仇以及吳兵將若殺了他,便可封侯、賞千金、畫一縣養兵之事說了。

    垂着頭對奏的他,並沒有發現,天子曹叡聽着聽着,先前恨鐵不成鋼的神情雖然消失了,但還連着皺了好幾次眉。

    在一側的侍中陳矯卻是注意到了。

    所以他的眼眸閃過黯然,心中悄然嘆息,且還覺得數日前君臣一起分食的、都覺得很甜的那塊麥芽糖,現今變得不甜了。

    “事情便是如此。”

    夏侯惠說罷始末,且不忘作諾,“陛下,非臣惠不惜命,實屬不得已而爲之。且今臣惠亦有悔矣,他日必不復有如此魯莽行徑。”

    “嗯,朕知矣。”

    已然再復歡顏的天子曹叡,擡手虛按讓他入座。

    也不復再糾纏徐州淮陰之事,而是問了他如何安置士家婦孺、鼓舞士家新軍奮戰以及不吝誇讚幾句等,才示意他告退,“稚權討賊歸來,一路勞頓,且先歸去歇息。待日色將暮時再過來,朕設宴,爲你彰功。”

    “唯。謝陛下隆恩。”

    依言起身謝恩的他,沒有當即離去,而是復行禮請示道,“陛下,臣惠麾下千人督有作《濟河論》,臣惠看罷,竊以爲若依論施爲,可使我國日後用兵淮南討賊吳,不復有糧秣轉運之累、沿途黎庶不復徭役之苦。若陛下不棄,臣惠斗膽獻上。”

    “哦!?”

    頓時,曹叡眼中閃過一縷驚奇。

    要知道,他此番督兵來淮南,朝中可就不少大臣以文帝曹丕東征爲例,勸說他不要大興刀兵,節約軍費開支以及減少黎庶徭役之苦的。今夏侯惠竟敢聲稱,有方略可讓淮南積穀豐盈、不復有糧秣之憂,他自然是喜出望外的。

    “準。述論稚權可攜來否?速呈上來。”

    是故,他驚詫過後便連連頷首,出聲催促道,“若果如稚權之言,實乃裨國良策,朕不吝賞賜!”

    “回陛下,臣惠有攜來。”

    迴應後,夏侯惠從外面抱來《濟河論》呈上,“請陛下過目。臣惠告退。”

    “嗯,去吧。”

    含笑點了點頭,曹叡招呼陳矯過來側坐,一併過目。

    見狀,夏侯惠很自覺的退出了大帳。

    待從宿衛虎士那邊要回自己的佩刀系在腰上,緩緩往軍營外去之時,手指也不由摸了摸戰袍破損處,暗道了聲“大意了”。

    自己都歸去士家壁塢取《濟河論》,竟是忘了換戰袍。

    也不知道,得悉自己再次登鋒履刃的天子,會不會覺得自己猶喜歡以身犯險、不持重呢?該不會影響到自己先前自請去幽州任職之事吧?

    唉~

    罷了,多思也無益。

    心中有些怏怏,夏侯惠走到軍營外取了戰馬,便往壽春城內而去。

    天子曹叡方纔雖然是讓他歸去歇息,但歇息是不可能歇息的。

    不是汲汲什麼,而是沒那福氣。

    去給滿寵繳令並請示俘虜的安置、尋李長史給士家新軍錄功與戰損撫卹,歸去與吳綱以及三個千人督合計此番有哪些士家新軍可爲家小贖身等等。

    忙着呢!

    雖然說這裡面有一些事情,待到翌日再忙碌也行,但夏侯惠不想讓那些戰死士家的家小等啊!

    他們連性命都沒了,自己忙碌點又算什麼呢?

    況且,他能做的也只是這些了。

    “陛下,此論大善!”

    御帳內,看罷的侍中陳矯,率先稱讚道,“如稚權方纔所言,若依此策興屯田,我魏國淮南不復有糧秣之困也!”言罷,頓了頓,他不等天子曹叡作言,又繼續建言道,“作此論者,大才也!老臣斗膽,請陛下將之擢拔,以裨社稷。”

    嗯,他又開始覺得那塊麥芽糖很甜了。

    因爲他知道天子那句“好甜”的意思,更知道天子不捨夏侯惠,但絕對捨得士家新軍的一位千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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