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杳冥界空。
四下空曠，冷寂無聲。
這時，驀然有時空之力流轉，若漩渦一樣，三道身影正緩慢出來。
赫然是被南瞻部洲排斥到這裡的方龍野和國師王菩薩，以及先前一直隱匿於虛空的水猿大聖。
“這倒是個好地方。”
方龍野立定身形，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四下，不由笑道。
倒不是這方界空的景緻有什麼出奇的，這方界空沒有什麼大地山川，就只是虛空一片，哪有什麼景緻可言。
他之所以說這方界空是個好地方，是因爲這方界空，赫然屬於一重星空架構。
只見空空曠曠的幽色空間中，有着稀薄的星辰精氣氤氳。
偶爾還有星辰墜落，曳尾垂下，長長的尾芒照耀四方，一時光明。
待星辰過去，餘光由明亮變爲暗淡，只剩下少許。
這方戰場，對於曾經熔鍊過天星藤的他而言，好歹也算得上佔據地利了。
雖然看情形，他貌似有沒有都無關緊要。
“說起來，我這算不算提前享受了一番，太乙境與人爭鬥時的待遇？”
方龍野心中笑道。
據他了解～
由於到了太乙境界，修士的破壞力大增，一舉一動間全是法則相隨，動不動就毀天滅地的。
影響實在太大，事後對天地造成的傷害又不好恢復。
故此，一般情況下，太乙間的爭鬥，都會有默契地轉移到域外星空去。
那裡隨便你怎麼放開手腳，完全沒有人管。
畢竟大家都是體面人，好不容易纔修行到太乙境，爲了些許爭鬥惹得天地生厭，實在划不來。
當然，這只是不涉及生死的普通爭鬥，譬如切磋啊，賭鬥啊之類的，纔會如此。
真要是涉及到生死存亡，譬如徑直打到人家道場去，又或者爲了某種不可退讓的利益，那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就像適才逐漸打出真火的三人，誰還管那些事啊？還計較會不會損害天地？
倘若真要到了那種地步，他們這些仙神還能計較這些，以前的天地大劫，就不會動不動搞得天地翻覆了。
洪荒天地最中央的那大片區域，也不會由『周山』變爲『不周山』，再到如今的『不周之淵』了。
“龍君，這裡乃是昔日人族施展河圖洛書，開闢的一方界空。空間之穩固，遠勝地仙界百倍千倍。”
“像我們這樣打出真火的人，自是可以在此放開手腳，解決恩怨。”
水猿大聖一步跳縱間，來到了方龍野身旁，卻是瞥見方龍野打量四下，面有所思的樣子，以爲他對這裡不甚瞭解，故此出言解釋道。
“難怪～”
方龍野儘管之前在涇河龍王與青牛神尊那裡，對南瞻部洲的方方面面有了不少的瞭解，此時也有一種恍然。
他之前倒是不知，這重界空，居然還是由河圖洛書開闢出來的。
“難怪這重界空，會是星空結構～”方龍野心中暗道。
河圖洛書的鼎鼎大名，凡是對上古稍有熟悉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的。
此兩寶乃是先天靈寶，混同天地而生，蘊含大道規則，雖不是殺伐之寶，但卻擁有無窮妙用。
最初乃是妖皇帝俊的伴生靈寶，其以河圖洛書參悟出了震驚洪荒的周天星辰大陣。
人族拿來開闢一方星空宙宇，自是手拿把掐的事。
打量着四下，一時間浮想聯翩，不過也只是片刻功夫，便被方龍野拋到了一邊。
只因國師王菩薩那邊，在穩定身形後，又拿出了一樣寶貝，準備加持己身，繼續與他們交戰。
只見其座下驀然生出一朵蓮花，取代了原先用自身佛光氤氳而成的法蓮。
這朵蓮花不過丈許，開有九瓣，花蕊赤金，金燦燦的佛咒自上而下，何止萬千。
方一浮現，便有莫名的經文響徹，聯繫到冥冥。
“功德金蓮？”
方龍野目光炯炯，雖是在問詢，卻帶着一種篤定。
“沒錯！”
國師王菩薩面容肅穆，座下蓮臺冉冉，金色閃耀。
引得四下半弧形的佛芒跳躍不停，不計其數的佛陀菩薩虛影若隱若現，誦讀經文，講述道理。
恍然有一種萬佛加身之相。
“施主，你若將我那靈寶歸還，我們今日便就此休戰，我也不去追究水猿施主今日之事。若不然——”
“不然怎樣？”方龍野嗤笑道，“一朵二代功德金蓮，還真當成底牌了？”
連先天靈寶都不是，慫了就慫了，裝什麼大度啊？
“還有，你還真敢再拿出寶貝來啊？不怕我的五色神光了？”
“施主儘可一試！”
方龍野斂去笑意，心道:“這老禿驢言之鑿鑿，莫非這功德金蓮，還真有什麼特殊之處不成？”
心中想着，手上倒是不慢。一道五色神光徑直衝向功德金蓮，竟然紋絲不動。
“施主就莫要白費功夫了！”
見方龍野接二連三地，揮出好幾道五色神光，國師王菩薩端坐蓮臺，巋然不動，面生笑意。
“先天功德金蓮，在我梵門聖人手中不知祭煉了多少個紀元，早就自生神異，遠勝最初同列一席的其他靈根法寶。”
“其所產的功德蓮子，端得上一件異寶，以自身功德澆灌生出的功德金蓮，雖不入先天，卻也非後天之屬。”
“施主確實非同凡響，竟能得孔雀大明王認可，修出五色神光。”
“只是就以目前的造詣，面對此物，力有不逮也是正常的。”
當然，他話並沒有說全。
最關鍵的一點在於，這方功德金蓮乃是他自身功德澆灌而來，與他的聯繫之密切，絕非其他外物可比。
兩相疊加，這纔有底氣面對方龍野的五色神光。
“哼！伱以爲就你手中有寶物啊？就跟誰沒有底牌一樣～”
方龍野收起五色神光，呵呵冷笑，背後自然而然浮現出一恢宏神環。
倏大倏小，光華奪目。
千姿百態的龍首咬着環身。篆文生滅間，陰陽五行交織，諸般規則流轉，泛着萬千光彩，氣象恢宏。
神環發音，龍吟絕世，壓下國師王菩薩腳下金蓮，引出的佛陀菩薩誦經呢喃聲。
“看來施主今日，非要與我鬧個魚死網破了？”
國師王菩薩端坐在功德金蓮上，斂起笑意，面上嘆息道。
先前，他們交手了不知多少個回合，雙方都對眼下情況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國師王菩薩雖然只是金仙圓滿，與方龍野與水猿大聖同處一個境界。
但道行可比他們兩人高了不知凡幾，以一對二的情況下，也鬥了個半斤八兩。
國師王菩薩不信，真要事有不虞，他們就不怕自己來個玉石俱焚，魚死網破。“哼！魚死網破？”
“你敢不敢賭一下，看看魚死了網會不會破？”
方龍野還沒有回話，只聽一聲冷笑由遠而近，就有妖氣滾滾，徑直撞破空間壁障。
來到了這方界空當中。
霹靂雷響，聲勢浩大。
恍若天河倒傾，水波粼粼，其色玄黑，不見其底，濤聲拍石。
繼而波間一開，像兩翼虛展，自其中，跳出一個白猿。
身披甲冑，雙手過膝，手提銅鉞，雙目激射金光，直衝萬里，將遠處一方星辰，都打作齏粉，凝而不散。
白猿踏水，凌空而來。
……
一旁的水猿大聖，衝着國師王呵呵一聲冷笑。
又對方龍野點了點頭，隨後徑直散作一道神光，沒入了白猿眉心，消失不見。
這新來的白猿，赫然是水猿大聖的真身。
“龍君，某有些事情耽擱，來得有些晚了！”白猿提着銅鉞，來到方龍野跟前，連聲告罪道。
“不晚不晚！來的正是時候～”
方龍野一邊擺手，一邊打量着這位水猿大聖的真身，不由心中暗道:“不一樣，真不一樣。”
不提別的，單看所走的路數，這水猿大聖的真身，可以說與他的分身完全是兩個人。
觀他分身先前的言行舉止，可以說屬於十足的劍客行徑，而且還是行走在暗處的劍客。
一手無形殺劍，殺人於無形，相當於技巧流，可以用刺客來形容。
再看他的真身，身材高大魁梧，保持着水猿真形，丈六身高，全身毛髮旺盛，尤其是胸前的護心毛，特別顯眼。
一身妖氣，沒有收斂一絲一毫，沖霄而起，在半空中鋪開，四下流轉，顧盼生姿。
恍若千丈鬆，古茂青蔥，鬱然秀拔，風雨不動。
又好似汪洋恣肆，格外張揚。
剛猛，暴躁，強勢，激烈。
十足一個大妖魔！
與分身相比，更相當於一個戰士。
望氣識人，哪怕不曾見過他真身出手，方龍野都能看明白他的路數，與分身所走截然不同，取自水之一道的磅礴。
煌煌堂堂，以勢壓力。
果然——
這位水猿大聖的真身，朝着方龍野見禮後，當即操起手中造型古樸的大鉞，不聲不吭，徑直往國師王菩薩身上砸去。
“不好！”
國師王菩薩雖然催動身下金蓮擋住了水猿大聖這一擊，但卻一陣顫抖，如中雷擊。
“禹皇鉞？”
國師王面色難看，望着水猿大聖手中造型古樸的大鉞，終於想起了這方大鉞的來歷。
一時間，如臨大敵。
禹皇鉞作爲昔日禹皇治水時的隨身重寶之一，來歷非凡，又得功德養煉，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直接針對修士的道行，防不勝防。
剛纔禹皇鉞的那一擊，雖然被他用功德金蓮擋下，依舊有莫名的力量落在他的身上，硬生生削掉了他將近一元會的道行。
大鉞一落，一元會的苦心修持，盡付東流。
他雖然步入修行，有了一些歲月，道行積累還算可以，但又能有多少個元會，用來這般損耗的？
“禹皇鉞？”
國師王菩薩面色生變，方龍野也是不遑多讓，心中詫異不止。
據他所知，這水猿大聖背後不是別人，正是被禹皇鎮壓到淮井的無支祁。
這可是十足的禹皇對頭啊！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到禹皇之寶認可的？
“哈哈！老禿驢，倒是見識廣博。既然知道爺爺手中乃是禹皇鉞，還不束手就擒？”
國師王菩薩，眸光瞥向一旁的方龍野，心中暗自發恨。
若非這攪局的孽龍，用五色神光收走了他手上最珍貴的靈寶。
以『恆河沙數須彌壺』攻防兼備之能，他又怎能落入捉襟見肘的境地？
“眼下只能以攻代守了！”
國師王菩薩一發狠，叱吒喝道:“好，好，好！兩位施主，這是你們逼老衲的！”
“六字真言，盡融吾身！”
當即自他頂上大光明慶雲當中，躍出一道符令，瑩瑩發光，燦燦生輝。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金輝燦然，大日照輝，引得梵音佛唱，層層而來，甚至凝成瓔珞華蓋，舍利蓮花，覆蓋時空。
一枚枚斗大的卍字經文，不停升騰，若星斗般，向四面八方去，結成藏胎曼荼羅法界，將他包裹在內。
任由外面的方龍野與水猿大聖怎麼攻擊，也只是泛起漣漪。
冥冥之中，宏大到難以形容的力量，激盪着，落在藏胎曼荼羅法界中的國師王菩薩身上。
國師王菩薩在這樣力量的激發下，不由現出法身，變得大若山嶽。整個人檀金寶身，瓔珞垂肩，眸子澄明，只是面容上卻浮現出格外痛苦的神情。
顯然，將六字真言容納於身，對於國師王菩薩而言，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原因也很好理解。
別看先前他加持六字真言，全無影響，那是因爲兩者的做法截然不同。
先前他的做法，是激發他身上這道大羅手書的六字真言符，當中的佛理力量。
是加持，而不是容納。
像現在這樣，將大羅手書的六字真言，完全容納到真身裡，是要直接承載六字真言符中的大羅真意。
受到的壓力，截然不同。
大羅是何等境界？
對於大羅之下的生靈，完全相當於另一個維度的存在。
這樣的手書法咒，超乎國師王菩薩的境界不知凡幾，又豈是那麼好承載的？
……
六字真言構成的藏胎曼荼羅法界外，方龍野感受到越來越盛大的佛理，心頭一跳。
“好傢伙～難怪前世西遊記中，孫悟空被五行山鎮壓後，眼看就要跑出來了，結果如來佛祖一道六字真言帖落下，就再無反抗之力。”
他眼前面對的，只是大羅手書，就有種無能爲力之感。可想而知，如來佛祖這位大神通者的手書法咒，又會有怎樣的威力。
別說孫悟空那時候，可能只是個太乙散仙，就是他成道了大羅，碰上如來手書的六字真言帖，都不一定能討得了好。
不過，說是這樣說。
面對藏胎曼荼羅法界中，國師王菩薩已然超出金仙的氣機，方龍野儘管心頭警示大作，卻依舊泰然自若。
沒有絲毫懼意，反倒有着躍躍欲試之情。
左手攏在袖中，摩挲着斬仙葫蘆的紋理，方龍野心中暗道:
“看來，借來的斬仙葫蘆，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