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悠悠，煙水四起，大有畝許，好似一根龐大的翎羽託身，又好似柳絮鋪空，雪白一片。

非常柔軟，軟綿綿的。

方龍野就這樣半躺在這一團浮雲中，翹着二郎腿，把着兩儀神葫，一口一口飲着諸般仙釀。

愜意自在～

“噸噸噸——”

方龍野好似喝可樂一樣，猛灌了好幾種仙釀，然後打了個酒嗝:

“哈——痛快！”

進境金仙圓滿，太乙有望。可以說，他終於在修行這條路上，初窺到了大道風光。

自然暢快～

至於爲何如此悠哉悠哉，自然是因爲時間很是寬裕。

他與禺狨王約定，兩人在淮水龍宮見面。而眼下，禺狨王那邊還沒動身呢！

就算禺狨王也有橫空挪移的手段，方龍野這邊怎麼也來得及。

“咦？”

就在這時，方龍野眸光一動，卻是看到了遠處很是有趣的一幕。

當即撫掌大笑道:“不錯，不錯，又有熱鬧可以看了！”

旋即調轉雲頭，往一個方向而去。

……

時間回到，國師王菩薩與水猿大聖這邊。

就在這兩人相互對峙，劍拔弩張之際，當即有所感應。

剛一擡眸，只聽半空中有清亮的聲音傳來，然後滔滔水音，瀰漫四下，有人來了。

須臾後，天穹之上，重重水光垂落下來，何止萬丈，幽深凝黛。

恍若虹橋一般。

緊接着，一朵畝許大小的祥雲，順水而下。

那祥雲之上，半躺着一個俊美無雙的男子，一手把着酒葫蘆開懷暢飲，一手慨然擊節歌曰: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風月何用?不能飲食。

纖塵何用?萬物其中;變化何用?道法自成。

面壁何用?不見滔滔;棒喝何用?一頭大包。

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

踏歌而行八荒路，物我兩忘九霄遊。

芒鞋斗笠千年走，萬古長空一朝遊。

嘿!嘿!嘿!自在逍遙，神仙老子管不着！

“嚯嚯哈哈哈哈——”

這曲子格調奇怪，落入兩人的耳中，卻驀然有一種瀟灑大氣的感覺。

“敢問是哪位龍君當面？小僧乃西土如來敕封的國師王菩薩，還請龍君助我一臂之力，降伏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潑魔！”

這國師王菩薩，雖然不曾成就太乙，但到底比水猿大聖道行高了不少。

一眼便看出，來者不曾遮掩的氣機，登時舒了口氣。

儘管眼前這位龍君，適才出場時的吟唱之詞，頗有些出格意味，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是出身龍族的金仙嘛！

反正，這一身功德清光，又是龍族，怎麼看也不可能和這潑魔親近起來。

故此，他甚至還有心行了一個佛禮，邀請來者助戰。

而一旁的水猿大聖，卻臉色難看了起來，暗道不好～

只怕這次自家這具神道分身，要折在這裡了。

弄不好，還會殃及自己本體真身。

卻是這來者，一身清光湛湛，頂上玄黃功德，凝作金花瓔珞，洋洋灑灑，甚至隱隱要生出功德金輪來。

一看就跟他這個吃人無算的妖神，尿不到一個壺來。

更何況，聽了這老禿驢的言語，他也看出來了，這來者的確屬於龍族。

這就更叫他抓馬了～

龍族是個什麼樣的狗東西，他可是心知肚明。整天跟道梵、天庭，眉來眼去，以正道自居。

眼下這老禿驢又是以菩薩之身相邀，這來者怎麼也要給這老禿驢一個面子。

雙拳難敵四手，他對上老禿驢這個積年的圓滿金仙，就已經很吃力了。

結果，又來了一個步入圓滿的金仙，想想都知道打不過。

兩人心思莫名，一喜一怒。

只是，接下來這來者的舉動，倒是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

“國師王菩薩？”

這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方龍野。只見他收起兩儀神葫，坐起身來，垂首喃喃低語，似是在思索着什麼。

少頃，他擡頭望向國師王菩薩，似笑非笑道:“你怎麼就篤定，我會站在你這邊？”

卻是這國師王菩薩，道明自身的名諱來歷後，方龍野便感覺一陣耳熟。

沉思了片刻～

他回想起來，這不就是前世西遊記中，孫悟空遭遇黃眉大王那一篇章提到過的，那個先是降伏了水母娘娘，後又收了水猿大聖的國師王菩薩嗎？

只不過，眼下尚是漢武在位時期，佛教未曾東傳，這個國師王菩薩，還沒有在南贍部洲盱眙山，立下道場。

方龍野散去一身醉意。

望着眼前這個大和尚，好整以暇道:“說不定，我與眼前這位，有些關係呢！”

國師王菩薩心頭一沉，不過面上還是保持着溫和慈悲相，道:“龍君說笑了！”

方龍野輕笑一聲，沒有多言，而是轉頭看向另一位，笑道:“看來，道友便是水猿大聖了？”

“在下正是！”水猿大聖心頭一喜，暗道莫非這來者還是幫手不成？

果然，方龍野的下一句話，頓時叫他欣喜不已。

“好叫道友知曉，某有一位好友，喚作禺狨王～”

“可是來自北俱蘆洲，袁姓諱名爲明的禺狨王？”水猿大聖確認道。

“正是！”方龍野笑意盈盈，頷首道。

先前，他第一次聽說水猿大聖，就立馬聯想到了禺狨王的母親。

而這一次準備往淮水，他自是在這方面做了一番功課，以免大水衝了龍王廟。

爲此，他特意向禺狨王詢問了水猿大聖是否與他有關聯。

卻是不出所料，這南瞻部洲的水猿大聖，正是禺狨王的親孃舅。

“這倒好理解了～看來西遊記中所言的水母娘娘，大概就是禺狨王的老孃了！”

方龍野目光炯炯，在面色變得陰沉的國師王菩薩，與欣喜之下依舊不掩對前者無窮恨意的水猿大聖身上，來回打量，心中暗道。

畢竟，爹死娘亡屬於人家的傷心事，方龍野究竟只是一個旁外人，也不好向禺狨王多問。

信息不足的情況下，一時間，他也沒能將西遊記中隨口那麼一提的水母娘娘，與禺狨王的老孃，聯繫到一塊去。

現在這麼一琢磨，感覺豁然開朗。

而很快，水猿大聖的話，也證實了他的揣度。

“這位龍君，某不知你與明兒的關係究竟如何。”

“但我願以全部家資爲酬，請龍君助我，出手打殺了這個賊禿！”

“爲明兒報了這殺母血仇！”“阿彌陀佛！”這位來自西方極樂世界的國師王菩薩，打了個佛號，嘆道:“施主，冤冤相報何時了！貧僧承認當初降伏令姊時，下手過重。”

“也沒有料到，令姊如此剛烈，竟然自戕而亡。”

“當初，我本來只是想讓令姊隨我回西方極樂世界，聆聽佛法，洗去身上煞氣，得大自在，大超脫。”

“難道自此脫離桎梏，無拘無束不好嗎？”

說話間，背後重重佛光摺疊，恆河一樣的經文流轉，字字碰撞，發出妙音，宣揚功德之說，深入人心。

“噗嗤——”

一旁的方龍野嗤笑道:“脫離桎梏，無拘無束？是放下屠刀，做個木偶傀儡嗎？”

“冤冤相報何時了？之前你怎麼不說這話？刀架你脖子上了，你知道悔悟了？”

“龍君！”國師王菩薩，轉頭看向方龍野，目光由溫和慈悲轉作冷冽刺骨，道:“看來龍君是非要插手不可了？”

方龍野將盤龍槍，拿在手中，耍了個槍花，笑道:“怎麼，不可以嗎？”

“我可是爲了公平與正義，見不得你們梵門，跑到我們南瞻部洲欺負人！”

“也不知道玄門那些牛鼻子死哪去了？居然能縱容你這個老禿驢，來我南瞻部洲行兇！”

“何其短視！”

“殊不知，今日你們敢在我南瞻部洲降妖除魔，明日你們就敢欺壓我等良善仙神。”

“後日，說不定就要爬到他們那些牛鼻子頭上，拉屎撒尿了！”

好傢伙，這一番鏗鏘有聲，恍若金石之音，直接一個大帽子扣上去。

瞧那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好像他真是南瞻部洲人氏一樣。

“施主——”國師王菩薩聞言色變，連龍君這樣的尊稱也不再提了。之後，重新恢復一片溫和，只是眸光中透着濃郁的殺機，道:“你可要考慮清楚了！”

“這潑魔殺戮之重，只看其煞氣纏身，便可知一二。之前其還吞殺了我的小徒兒。”

“如此罪孽難消之人，施主確定要與他爲伍？”

“施主作爲龍君，向來清貴，可莫要自誤啊！”

一字一句，蘊含獅子吼偉力，又好似晨鐘暮鼓，發人深省，欲要讓迷失途中的人，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儘快迷途知返。

與此同時，溫和有力的話語間，還不乏威脅之意。

卻是方龍野歪打正着，這國師王菩薩來南瞻部洲，目的還真的不純。

正是爲了突破玄門的封鎖，爲以後的佛法東傳佈局。

畢竟，雖然上面早已定下了佛法東傳，但具體能成什麼效果，就要靠道梵兩方的博弈了。

作爲還沒有立下根基的外來者，他自然要忌憚地頭蛇。

而面對方龍野的言論，他生怕激出一些玄門中人，打草驚蛇。

“鐺——”

方龍野頂上龍吟鍾一敲，冷笑道:“廢話少說！動手吧！”

“正好我還在考慮，過幾日與袁兄會面，送什麼禮物呢！”

“倒是湊巧，想來若是將你這老禿驢拿下，作爲一份見面禮，袁兄必是對我感激不盡～”

聲音堅決，沒有任何改變。

卻是他進境金仙圓滿，手癢難耐，見到一個正好合適的驗刀石，哪肯放過？

至於，擔心其梵門背景？

呵～一個連他方龍野都不認識的樂色，空有一個菩薩名頭罷了，有何可懼的？

國師王菩薩感應到他話語中的堅定，面上最後一抹笑容也收斂起來，冷聲道:

“既然龍君非要摻和此等恩怨糾紛，那就莫怪老衲不客氣了！”

“刺啦——”

國師王菩薩話音剛落，他身後的空間，便片片若琉璃般飛濺，向四面八方而去。

方龍野不言不語，直接撕裂空間，來到了國師王菩薩的身後，鼓盪起力量，一槍襲去。

這一槍，內斂如一，看似沒有造成多大的動靜。

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槍尖劃過的位置，時空都已不見，呈現出少有的黑暗。

所有的所有，都被吞入其中，蘊含着大危險，大恐怖，大殺機。

在轟出的剎那，國師王菩薩剛想動彈，但周圍的時空，好似凝固了一樣，讓他一僵。

旋即整個軀殼，就被盤龍槍一槍轟了粉碎。

轟然大響，若重錘入雲，砸開萬千金光，流光煥彩，向四面八方去。

所到之處，團團簇簇，似漫天的火焰，熊熊燃燒，又好似星辰隕滅前的光明，照亮四方。

在同時，國師王菩薩的身影，從另一個方向出現，由虛化實，容顏俊秀，袈裟華麗，只是面色羞怒。

“金仙圓滿啊～”方龍野看在眼中，嘴角抽了抽，內心一聲長嘆。

都是金仙圓滿，誰也不比誰更能藏匿虛實。或許在實力上，可能有着天差地別，但眼力卻是相當的。

他可是看得分明，這國師王菩薩根本就沒有進行過，一丁點體魄上的修行。

但作爲金仙圓滿的他，精氣神渾然一體，同樣具備了聚散變化的手段。

只是不及他這個法體雙修者，更精深罷了！

“果然，境界纔是王道！其他的手段，現在還有優勢，再往後，只怕將會淪爲細枝末節。”

心中生起莫名的感悟。不過，這個時候，可沒有時間讓他感慨沉思。

只見國師王菩薩恢復過來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跌坐蓮臺，手捏法印。

頂上大光明慶雲似緩實疾，金燦燦的光交織，在中央是舍利之相，經文生滅，梵音佛唱中，有淡淡蓮香，凝而不散。

接着他用手一拍肉髻，自大光明慶雲上，激射出一道佛光，轟然下擊，不同於最初的光明純正，而是蘊含着毀滅的怒火。

怒火高燃，澎湃激盪。

帶着對世俗沉淪麻木的不忿，對旁人褻瀆佛法的憤懣，對世界不能永歸極樂的苦悶。

菩薩有得勝無畏，大光明映蔽日月，也有怒火滅世。

……

這一系列的舉動看似緩慢，實際上，從國師王菩薩重新現出身影開始算，不過電光火石。

“鐺——”

猝不及防，佛光徑直打在方龍野真身上，頓時發出金鐵碰撞的聲音。

將他背後的空間，都震了個粉碎，方龍野竟被直接打到了空間亂流當中。

佛光縈繞在他身上，恍若電火花一般，不時彈起，後力綿綿。

只是任火星四濺，這道佛光也不曾真正破了他的防禦。

硬生生被彈起不知多高，像是躍出水面的魚兒。

當然，也不是一點沒有受創。

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他強橫無匹的真身上，有着血痕縱橫，鱗甲都落下了不少。在空間亂流中，頗有些狼狽不堪。

不過——

沒有針對體魄有過一丁點修行的國師王菩薩，在金仙圓滿，都能做到血肉重生，聚散變化。

更遑論，一直堅持法體雙修的他呢？

只是光華一閃，便恢復如初。

轟——

方龍野直接衝出了空間亂流，徑直撕裂空間，又來到了國師王菩薩的背後。

一道璀璨的黑白神光，迸射而出，再次將他打作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