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龍野體內洞天。

本是海天一色，日月行雲，風和日麗，蒼茫大地一片欣欣向榮的昌盛之景。

可現在，卻在他的一番操作下，淪落到黑雲密佈，火山噴發，海水倒灌，湮沒所有的境地。

完全一副末世景象。

“你簡直是個瘋子！”

楊嬋立足於洞天當中的冥冥之地，望着下方頻臨破滅的天地，不由心頭一跳，神情詫異到極點。

沒了先前初入這方洞天的那副雲淡風輕，翩然出塵。

她不是沒見過走內世界一道的修士，甚至初成仙道時，她也曾考慮過兼修這一條路。

但從沒見過有人這麼大膽，這麼瘋狂，就爲了感悟一些世界終焉時才能浮現的法則道理，去親手破滅自己的內世界。

甚至還是在連小世界都還不算，只是一方洞天的階段。

“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

方龍野的化身，同樣處於這洞天當中的冥冥之地，正垂眸觀覽，聽見楊嬋的吐槽，轉頭回以一抹微笑。

瘋子！十足的瘋子！

楊嬋不由在心底連連吐槽。

要知道，內世界不同於修士開闢的外世界。

修士開闢的外世界，只是利用自身偉力隨手開闢的。

雖然也有世界權柄掌握在手，但外世界一經開闢，就冥冥與整個洪荒相合，與修士自身的關係，反倒沒有那麼深厚了。

一般情況下，修士一旦遠離自身開闢的外世界，就只能通過入世之點，與自身開闢的外世界相通。

而且不同於內世界中的一應法則，都能爲開闢者所得，衍化成長帶來的新的法則道理，也能直接反饋於內世界開闢者。

外世界，也只有修士在開闢的過程中，可以得到法則道理的感悟。

一經開闢完成，哪怕是開闢者本人，也沒辦法直接從外世界那裡，獲取衍化成長帶來的諸多新生法則，只能通過洞察世界變化，自行感悟。

可以說，外世界一經開闢，是生是死，都與開闢者關係不大了。

當然，這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哪怕開闢的外世界陷入終焉，對於修士而言，也沒有半點影響。

但內世界就不一樣了！

內世界開闢於修士體內，雖然平時處於體內冥冥之地，介於非真非實不虛的階段，但與修士緊密相連，堪稱一體兩面。

內世界受創，便近乎相當於開闢者本身受創。內世界毀滅，開闢者就算不死，也得在反噬下脫層皮不可。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了。

內世界玄妙無窮，而且能夠極大程度地輔助修士感悟大道，助益修行，強大己身。

但有千般好，就會有一樣壞。

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完完全全的完美無缺。至少在超脫之前，是見不到的。

如何選擇，全看權衡利弊，你想要的是什麼了。

總而言之，內世界開闢者都十分注重對自身內世界的保護，生怕其受到什麼破壞。

儘管只要內世界本身根基尚存，就是有所破壞，也能夠恢復。

可即使能夠恢復，也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內世界受到破壞。

哪怕這種破壞是用來感悟修行的，也沒有人這麼幹。

實在是這麼做，得不償失。

而方龍野眼下的做法，還不是普通的破壞，而是在撼動自身內世界的根基。

當然，楊嬋不明白，但方龍野自己清楚，他這麼做，並不是真的瘋了，而是有倚仗的。

倚仗就在於，這方洞天是熔鍊了定海神珠的殘餘物——滄海圖，而成就的。

只是洞天階段的它，還沉積了很多滄海圖本源，破滅這方體內洞天所帶來的反噬，還不用他自身來承受。

至於往後內世界等級提升到一定程度，想要再效仿怎麼辦？

方龍野相信，那時候的自己，也一定會有手段應對。

外界。

方龍野慶雲高懸，瑞彩紛呈，他緊盯着體內洞天中衰亡終焉的場景，目光漠然。

“本以爲大洪水滅世，就夠達成滅世了，也能夠參悟到不少毀滅終焉一側的道理。”

“只是，世界不殞，算哪門子的滅世？不過是毀滅人世罷了！”

也因此，他才決定將整個體內洞天完全破滅，重衍世界。

就這樣，瘟毒充塞體內洞天，劫氣激盪寰宇，所到之處，日月退避，星斗隱匿，腐蝕所有。

翻天覆地，世界終焉。

到最後，只聽一聲冥冥炸響，洞天徹底崩塌，化作一片混沌。

崩塌帶來的磅礴能量，除了九成融入到這片混沌當中，還有一成散溢開來，被真身吞噬，融入其中。

咔嚓，咔嚓，咔嚓——

方龍野的真身中，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血肉，每一個竅穴，都有着或大或小的空間，與冥冥中的體內洞天相通。

這些能量，倏爾一轉，融入到這些空間當中。

絲絲縷縷的光明纏繞，水則百轉，氣成曼延，隱有龍吟，似是坐而長歌，聲音清暢而蒼莽，莽古之意，跨越時空來。

不可思議的生機勃發，緊隨其後。

只是，這個時候，方龍野已顧不得這些。整個人的心神，都投入到了那片冥冥所在的混沌當中。

……

方龍野體內，冥冥所在。

天光未朗，鬱積未澄，橫無涯岸。無光無象，無形無名，無音無聲，無去無來，無生無亡，無前無後，無圓無方。

似乎混元所有，囊括所有，容納所有，亙古平平靜靜，波瀾不興。

原先體內洞天所在的位置，已成了一片混沌所在。

寂寥空無當中，有兩道人影立於“混沌”，正是方龍野的化身，與楊嬋。

“你倒是奇思妙想！”

楊嬋足踏一朵蓮花，饒有興致地打量着眼前的“混沌”。

這當然不是真正的混沌。真正的混沌，只有大羅才能踏足，大羅之下，一入混沌，當即消弭，有死無生。

這片“混沌”，乃是方龍野利用洞天崩塌後的混亂元氣，模擬出來的。

“接下來，你是不是該化身『盤古』了？”楊嬋朝着一旁的方龍野化身笑道。

她是真沒想到，不過是將洞天衍化成一個小世界罷了，方龍野竟然搞出了這麼多花樣。看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要開闢大千世界呢！

方龍野笑了笑，搖頭道:“應該是我爲‘羲皇’，你爲‘媧皇’。”

“我來開天，你來造人。”

“呸！”楊嬋笑罵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都這個時候了，還想着嘴上佔便宜～”

無論是羲皇媧皇，還是伏羲女媧，他們都不是兄妹關係這麼簡單，而是十足的夫妻道侶。

眼前這傢伙，在這種關隘節點，還有心情與她調笑。

真是死性不改～

方龍野口上花花一番後，沒有多言，當即驅使這道化身，整個人蜷縮起來，恍若一個尚在胎盤中的胎兒一樣。

一蜷一縮，一陰一陽，居然有先天太極之相。

隱隱的，甚至能夠聽到道音呢喃。

若有若無。

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地，整個人被“蠶繭”包裹。

之後，轟然一聲，“蛋繭”迸裂，恍若盤古出世一般，重新現出身形。

龍首人身，高百萬丈，昂首咆哮。

一聲錚鳴。

自冥冥當中投來一柄大槍，被方龍野化身一把攥在手中。正是方龍野真身，在外界投過來的盤龍槍。

然後，揮舞盤龍槍，朝着“混沌”斬出一道璀璨到無法描述的槍芒。

轟隆隆——

只聽一聲爆炸、大響，恍若當年盤古大神自鴻蒙中開闢洪荒天地一樣，即使這個聲音小了無數倍，可落在耳中，依舊有一種開天闢地的感覺。

一槍接着一槍，劃過“混沌”。每一道槍芒，都在爆炸聲中，以一種非常誇張的速度在膨脹。

膨脹，再膨脹，膨脹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隨着一百零七道槍芒揮出，世界的雛形和輪廓，已經依稀可見，橫在這片“混沌”中，恍若無底洞般吞噬周圍的“混沌”之氣。

這些“混沌”之氣，除了蘊含之前那方洞天的全部精華以外，還有先前冥冥沉積，沒有被內世界消化的滄海圖本源。

這些東西，經過一場崩塌毀滅，都發生了一些不一樣的變化，其中蘊含的法理越發深奧。

這方世界的雛形和輪廓，經由此，吹氣球般膨脹起來，展現出恢宏的氣象。

“最後一筆！”

方龍野感受到世界成形的狀況，心中呢喃，手持盤龍槍勾勒出最後一擊，沒入殘餘不多的“混沌”，來了一個點睛之筆。

這一筆，當真是畫龍點睛，只聽一道神音，恍若銀瓶乍破水漿迸，更像驚蟄後的第一聲春雷，轟隆一聲，“混沌”整片散開，消失不見。

陰陽分，兩儀現。

世界成！

輕清者上浮爲天，重濁者下沉爲地。如果從上往下看，天圓如倚蓋，地方如棋局，並不是球形。

天地出現後，日月星辰，風雨雷霆，蒼茫大地，崇山峻嶺，江河湖海，各種各樣的植物，……，等等等等，俱是被天地元氣孕育出來，或居於天，運行不息，或覆在地面，色彩光鮮。

整個過程，看着好似放電影一般，實際上，卻已經過去了千年萬年。

而在這個過程中，楊嬋與方龍野就只是隱於冥冥虛空，感受着隨着時間流逝，世界一點點成形完善，所帶來的法則變化。

呵～

一聲輕笑，楊嬋現出身形，曳裙與方龍野化身並行在大地上，扭頭看向他，笑眯眯道:“接下來，是不是該我捏土造人了？”

方龍野笑吟吟，伸手示意道:“還請妙君施展造化～”

妙君，原本屬於楊嬋在媧皇宮的道號，不過由於她三聖母的神號過於響亮，久而久之，『三聖母』也就成了外界對她的稱呼。

妙君這一道號變得少有人知，最後成了親近之人對她的稱呼。

類似於一種小名。

至於，方龍野什麼時候和她這麼親近了?自然是因爲，這場延綿千年萬年的世界開闢完善了。

或許外界只過去了數日，但他們兩人在方龍野的內世界中，卻已然相處了千年萬年。

哪怕這個過程中，大多數時間，兩人都是在感悟天地規則，但剩餘的時間，也足以讓兩人的關係，徹底熟絡起來了。

談不上什麼你儂我儂，卻也算得上有些曖昧不清的感覺了。

當然，若僅僅如此，兩人的關係，也不會變得這麼親近。畢竟人家楊嬋好歹也是存世上千萬年的女仙，千年萬年對人家而言，也不過是一瞬罷了。

這裡面的因素，實際上很複雜。除了熔鍊過異界寶蓮燈的方龍野，會讓寶蓮燈主人產生莫名感應外，還有楊嬋自身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楊嬋攏了攏耳旁青絲，精緻的面龐擡起，看向方龍野道:“在功德造化一道上，我可沒有娘娘那麼高深的修爲。”

方龍野擺了擺手道:“莫要擔憂，捏土造人一說，只是笑言。無需妙君造人，只需要應和這方小世界，使得有活物生靈即可。”

“其他的交給時間便是～”

洞天與小世界的區別有很多。

其中一個區別，就是洞天當中，只能衍生出普通的動植物，想要衍生出具備神通異能的超凡生靈，就力有不逮了。

至於能夠產生智慧的生靈，那更別想了。

受限於世界等級，就算是小世界，在一開始都很難做到，需要漫長時間的醞釀，纔可能有奇蹟發生。

而眼下楊嬋能做的，就是加快這方新生的小世界，衍化萬物生靈的進度。

楊嬋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當即現出慶雲五彩，施展神通，整個人與方龍野特意調動的世界規則相合，無邊的功德造化之氣，瀰漫天地。

轟隆隆——

天穹之上，開始雷霆交鳴。

霹靂纏繞在一起，每一個碰撞，都有濃郁的生機誕生，然後散落天地。

或與清氣，或與濁氣，或與日月星辰，或與山河大地，或與草木植被，……，等等等等，糾纏在一起，孕育生靈。

時間繼續，不知過去了多久，生靈接二連三地繁衍而出，千姿百態的生靈出現，或是飛禽，或是走獸，或是鱗蟲，……等等等等，各不一樣。

每一種生靈，都有所神異，頗具神通，氣息遠超普通凡俗生靈。只是有一點，都沒有智慧，也難以邁入修行。

這是世界所限，目前沒有辦法改變。只能靠着時間的醞釀，看能否有生靈突破限制了。

“總算功成了！”楊嬋收起神通、法力，喘了一口氣，接過方龍野遞過來的絲巾，擦了擦臉龐淋漓的香汗。

雖然有些差強人意，但目前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方龍野待她擦拭完香汗，一把將她抱住，故作興奮道:“多謝妙君了！走～我們好好看一看，這傾注了你我二人心血的世界。”

楊嬋嬌軀一顫，隨後一用力便掙脫了方龍野的懷抱，倒沒有動怒，只是美眸轉動，白了他一眼。

開口道:“得了！辛苦操勞，還不是全便宜你了～”

不過，口上這麼說，但還是邁開步子，饒有興致地觀賞起這方新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