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芳醒來時,發覺自己在船上,手腳皆被綁住。衣服被換成了普通棉布,混在十幾個哭泣的女孩兒中間,絲毫顯不出她的特別。看環境應該是船底,上方有幾個氣孔,空氣的味道十分污濁。觀測天色,至少被綁接近一天。不動聲色的動了動各個關節,沒有什麼損傷。
啜泣聲不絕於耳,借著船艙昏暗的光,發覺女孩兒們的顏色都還不錯。有兩個女孩兒在說話,一個哭著說:「我爹娘一定不要我了。」
另一個也哭著說:「我爹爹讀過書,說女子名節最要緊,我我……嗚嗚嗚……」
七零八落的話,沒有一個有效信息。庭芳閉上眼,運河、美人、目的地只有一個。深吸一口氣,才同情了夏波光,自己就遭劫難。兩個壯漢的襲擊,水仙甚至連尖叫都來不及,是早有預謀。選在佛誕,更是人多雜亂。對手不用猜,死對頭平郡王。但他的目的,卻是想不明白。
庭芳分析了半日,實在沒辦法模擬變態的腦迴路。脖子很疼,頭也有些暈。肚子咕嚕咕嚕的叫,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餓著的滋味真難受!不過幸好,暫時安全。放緩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沒有殺了她,很好。只要活著,就有生機。不殺她自然有不殺她的理由,一個小姑娘沒有殺或不殺的價值,對付的至少都是葉家,或許,還有福王,甚至……太子。
她的任務是活下去,其餘的,就看你們了。
天子震怒下,京城各部高速運轉著。不單五城兵馬司到處亂竄,連錦衣衛都加入搜查。錦衣衛的效率果然高,到了第二日下半晌,就得了消息。有人在天津兜售庭芳的首飾。作為當前首輔家最得寵的孫女,庭芳的每一樣首飾皆非凡品。錦衣衛早就與各處打了招呼,得了首飾立刻展開追蹤。順藤摸瓜之下,逮到了一個拐子團伙。都是些不經事的流氓,幾棍子下全招了。待得知十幾個女孩兒都被賣去了南邊,京城立刻嘩然!再往下查,卻是石沉大海。每日穿梭運河上的船隻不計其數,都不知道拐子的船長什麼模樣,又如何截的下來?
那麼多人查案,瞞是瞞不住的。京城謠言肆掠,什麼說法都有,甚至還夾雜著聖上失德,妖魔來襲的私貨。所有的女眷都不敢出門,害怕被拐,更害怕錦衣衛。
聖上接到奏報,神色變幻莫定。南邊……南邊……秦淮河岸。依稀記得庭芳的模樣,她大概有什麼下場,都不用猜了。此事有人算計,卻無法把算計之事昭告天下。她只會被算作當日一齊被拐的女孩兒。那是秦王妃的妹妹……
太子更是怒不可遏,正兒八經的照臉抽!第二回了!平郡王!平郡王!我跟你勢不兩立!
消息在京中炸開時,平郡王仰天大笑!他此次一句話都沒放,再無人能查到他。上回,葉閣老不捨得殺孫女,這回呢?秦王妃的親妹妹,未來皇帝的小姨子,是秦淮河上賣身賣笑的!哈哈哈哈哈!
「王爺……」幕僚輕聲喚道。
平郡王大笑:「你此計乾的漂亮!繼續跟著,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逃了。往那二等的青樓里賣,太大的樓子,她出不了頭;太小的,埋沒了。就要那等急缺個絕色的,捧的她名冠江南!」
幕僚問:「咱們去捧么?」
平郡王擺擺手:「不用,咱們的人動彈了容易被發現。只要沒證據,便是太子登基了,又能奈我何?你只管賣了她,便不用再管。捧人的法子,老鴇比咱強。過二年,不管是不是她,我們再放消息出去。到時候……嘖嘖,太子一系的臉色,會很好看!」
幕僚也笑:「葉閣老倘或忠的話,就該勒死大孫女兒了。」皇家明旨已發,庭瑤的婚事板上釘釘,取消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庭瑤暴斃而亡。
平郡王笑的陰毒:「不忠的話,他與太子,便混不下去了!還有嚴家,嘖嘖,養出個把小姑娘賣去青樓的女兒,那名聲,還能聽么?」旁人不懼,清流之首的嚴家不懼?翰林為儲相,翰林掌院更是有分量,嚴鴻信,你還能抬的起頭么?平郡王又是一陣大笑,你們幾家子咬去吧!還有聖上,過河拆橋是吧?看你怎麼替你的寶貝孫子抹回顏面!
嚴春文掙扎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一個女兒。農曆七月十四,正是鬼節。江淑人看著孩子,都不知道是喜是優。鬼節的女兒……真不吉利!
小郡主只在娘胎里將將呆到八個月,其母懷孕時又歷經多變,生下來時脆弱的像只小貓。三四個太醫圍著不敢擅離。福王是個百無禁忌的,根本不考慮血房不血房,聽見嬰兒的啼哭,直接就進了門。把一眾穩婆嬤嬤嚇的夠嗆。
福王看嚴春文還算清醒,解釋道:「別多想,與你無關。」
嚴春文臉色慘白:「殿下……」
福王道:「此事牽涉朝廷,你只管坐月子,照顧好女兒。別裹亂。」
嚴春文精神極差,還是強撐著道:「是。」說完泄了氣,直接歪倒了。江淑人看了一回,發現她還有呼吸,又叫穩婆收拾房間,又請太醫來瞧。
太醫看不出個所以然,沒有大出血,多半沒大礙。福王估摸著嚴春文暫時脫離危險,女兒也一時看不出好歹,頂著血紅的眼睛,又去了東宮。
太子夫妻正在生悶氣,福王進門,秦王先起身見禮:「拜見十一叔。」
福王煩躁的擺擺手示意不用講虛客氣,就問太子:「大哥,此事何解?」
太子沒有說話,太子妃亦垂淚不答。妝容是個好東西,平素太子妃的脂粉,能遮蓋住常年操勞留下的印記,但連軸轉之後,憔悴再一次回到臉上。能說什麼呢?庭瑤死,文官之首即便不跟太子決裂,也是面和心不合。庭瑤不死,難道兒子真的要娶個……妹妹是……那樣的女人么?
半晌,太子乾澀的說:「葉閣老,是個疼孩子的人。」
福王道:「是我沒管好家裡。」
太子深吸一口氣:「他總能在噁心人上,驚才絕艷。」
福王咬牙切齒:「他不怕死么?」
太子的喉結隨著吞咽口水的動作,上下滑動著:「我不能殺他。」現在不能,將來亦不能。
「現在怎麼辦?」
太子問:「你見過葉閣老了么?」
「我沒法見他。」
太子又問:「通知徐景昌了么?」
福王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都寫上頭了,勞大哥發出去。」親王,是沒辦法發八百里加急的。
太子吩咐:「你去問葉閣老的意思,他不樂意,我們也不勉強。」
太子妃驚訝的看著丈夫。
太子安撫的道:「手刃親骨肉,便是熬過這一關,我們也防他,他也恨我們。叫他們報四姑娘死亡吧。若能找到,再想個法子。榮華富貴,總不會缺了她。」
福王問:「那徐景昌呢?」
太子微笑:「『換個』媳婦就是了。」
福王隱隱覺得有點不妥,卻又說不上來。掉頭去了葉家,燈火通明的正院里,空氣凝滯。除了太小的孩子,差不多的人都在此了。
平郡王和太子能想到的,葉閣老自然想的到。福王的到來,打破了沉悶。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太子的意思,葉俊文道:「也罷了。」
「不行!」陳氏道,「你別騙我!咱們報死了,咱們還能使人去找嗎?你們指望她一個姑娘家,自己爬回京城嗎?」
葉俊文吼道:「你還有個女兒吶!」
庭瑤淡淡的道:「我寧可死。」
葉俊文怒喝:「閉嘴!」
庭瑤瞥了葉俊文一眼:「你是在跟我說話么?」
葉俊文一噎,秦王妃……
陳氏尖銳的叫:「你們不懂,她有來歷的,你們這樣對她,要遭報應的!」
楊安琴忙哄道:「知道,知道,不是在想法子么?」心裡也是左右為難,當初小八身亡,就是一串兒哄陳氏小八是神仙回家去了。此刻倘或說庭芳不是,豈不是穿幫?可現在說是,誰家又能真放了神仙去死?
陳氏好騙又不傻,便是騙也得有依據才行!
福王沉聲道:「我去找。我是個渾人,說她死了我不信,我派人去找。橫豎我跟她的謠言也洗不掉了。索性做到底。回來改她身份,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葉俊德道:「是個法子。」
越氏道:「不大妥……」福王已有王妃,庭芳跟他糾纏,難道名聲又好到哪裡去么?
葉俊文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誰能說個四角俱全的法子?」
廳里登時吵成一團。
葉閣老突然放聲大笑,笑出了眼淚,笑出了滄桑。
笑完,盯著福王的眼睛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貨的是才華,不是尊嚴!」
首輔氣勢全開,福王不由微微後退了一步。
葉閣老一字一句的道:「不是我的錯,不是我孫女葉庭芳的錯,我們為什麼要認?」
葉俊文急道:「爹!」
葉閣老掃視了一圈:「不報死!不出族!」
「給我找!大張旗鼓的找!天南海北的找!君子坦蕩蕩,我家丟了孩子,怎麼就不能找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全都給我挺起腰桿做人!」葉閣老氣勢恢宏的指著房知德道,「寫信給你爹,讓他在江南找!」
又指著楊安琴道:「寫信給她舅舅,讓他在杭州找!」
最後,看回福王:「寫信給徐景昌。他認,便認。不認,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