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政治家害人之處有許多條,其中一條就是對文轉武的大將極盡讚美之詞。歷史上確實有許多軍事天才是文人出道的,問題在於,請勿忘記文人犯過的蠢好么?尤其在文人昌盛的年代,多少文人都自命不凡。確實,他們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算帝國最優秀的一批人才。然而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跨行指揮必定遭殃,除非你真有王陽明之才。
被父親訓斥后的葉俊文滿心不爽,而葉閣老還得想讓他老老實實變鵪鶉的辦法。對普通軍官而言,文臣非常不好惹,尤其是閣老的兒子。但對趙總兵而言,他都快比所有文臣都不好惹了。可文臣們還看不起他,覺得他是外戚,是裙帶關係。這裡頭就有個死結,按照福王的脾氣判斷,他的小舅舅必然是熊過的。葉俊文不願去邊疆,趙總兵更不願京城來個傻x,兩下里相對第一件事必然是給雙方一個下馬威。大同都打塌了一面牆了,居然還穩穩噹噹守在那裡,想也知道葉俊文弄不過人家。這特么真是有的掐。
次日一早,聖旨就明發了。葉俊文不意外的懵了半天,但也不意外的生出一股「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壯志。葉家集體:……
就在庭芳默默計算著,親爹掛了大房一屋子孤兒寡母要如何才不會生存艱難時,徐景昌匆匆而來。
庭芳忙問:「大師兄你……」
徐景昌道:「大伯在家么?」
庭芳道:「才出門。有急事?」
徐景昌道:「我要去一趟邊疆!」
「嗯?」
「昨天半夜裡接到緊急軍報,」徐景昌快速的道,「卻是不知詳情。只知聖上臉色極其難看的對太子道叫趙總兵堅守,撥款卻是沒個准信兒,趙貴妃哭暈在宮裡,殿下今早紅著眼睛扒庫房,得要信的過的人一齊送物資過去。」
庭芳目瞪口呆:「殿下的私庫才幾個錢?他會不會算賬啊?知道什麼叫戰爭嘛?」
徐景昌道:「咱們一塊兒長大,哪裡顧得了那麼許多。有多少是多少吧。我想約著大伯一塊兒去。」
庭芳忙問:「那殿下呢?」
徐景昌道:「在家點庫房呢。你別管他,他是逼的聖上吐銀子。」
「大同到底有多慘?」庭芳道,「我們家得給我爹預備好呀。他一個書生……我就不想要他去,他裹亂!」
葉俊文去了衙門裡交接,徐景昌的事要說急也急,要說有多急卻是說不上。犯不著把葉俊文請回來,便在葉家等。偏葉俊文被聖上擺了一道兒,攛掇他上書的人都不好意思,背地裡替他抱不平,一行人跑去外頭吃酒了。徐景昌等的半死,沒把葉俊文等來,只得托庭芳帶口信,先回家了。
走到家門口,才想起此事還沒同父母說。趕緊找到父親定國公,恰好,定國公夫人也在一邊。徐景昌想著這都是要送死的事了,那一對齷齪的人渣應該一說就通,哪裡知道定國公夫人居然竭力反對。
徐景昌一臉懵逼,竟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徐景昌就沒想到定國公夫人根本不懂戰爭,她全部智慧都用在討定國公歡心上。聞得徐景昌要去與趙總兵匯合,自然是不肯。他去鎏了層金回來,家裡還有她兒子說話的地兒么?徐景昌的世子之位本就難廢,再叫他掙了軍功,豈不是還得逼的定國公沒言語了?她在定國公府的儀仗只有丈夫,豈肯干休?於是便裝作慈母心腸,哭道:「我的兒!聞的大同牆都塌了,你跑去大同,刀劍無眼,磕著碰著我可怎麼跟姐姐交代?」
徐景昌聽到繼母提起生母就覺得噁心,他腦海里全是趙總兵的安危,一時不察就把抓著他胳膊的定國公夫人甩了出去。定國公夫人不小心跌在地上,竟是又爬起來道:「我不許你去,就不許!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哪兒都不許去!」
徐景昌這才反應過來定國公夫人在怕什麼,只得解釋道:「趙總兵生死未知,蒙古生性殘酷,我不去瞧瞧不放心。」
個屁!定國公夫人才不肯信,塌了牆還能守那麼久,雖是吃了敗仗,聖上卻還贊了趙總兵忠勇的。可見趙總兵所謂敗仗,不過是朝姐夫撒嬌兒,要錢要糧罷了。不然何以徐景昌早不去晚不去,要過年了他肯跑去邊疆?必然有詐!
定國公叫老婆哭的煩,十分不耐的道:「你母親叫你別去,你就別去。那邊兒冷,風能吹掉耳朵,你別不識好歹!」
聽聽!這是父親說的話嗎?徐景昌氣的臉色發青,還得溫言解釋:「可福王殿下要我去。」
定國公夫人猛的一個激靈,死死抓住徐景昌,捶胸跺足的道:「你就是個棒槌!我們是你父母,還能外了你去?真要沒事,他自己怎麼不去?叫你去送死,看我不打殺上他家門!便是皇子,也沒有這樣坑人的。」
徐景昌差點噁心的隔夜飯都吐了出來。正欲說話,卻聽定國公道:「你什麼態度?你母親那樣勸你,你還無動於衷!成天價的抬出福王來壓老子。你是福王的兒子還是老子的兒子?啊?扒上個閑王,連老子都拋到腦後頭了。你要去便去,橫豎你不拿我當爹,你去了就再別回來!」格老子的,老子忍你很久了。認了皇家人就不把老子放在眼裡!於是又補了一句,「你要那麼嫌棄國公府,就給我滾出去。」
徐景昌:「……」特么的這都哪跟哪?跟一對瘋子沒法交流,抬腳就出門去了。離了這對窮鬼,他還置不起行李了怎地。
定國公見徐景昌走的利落,幾乎怒髮衝冠:「你給我站住!你敢走!你敢走就別怪我不客氣!」
徐景昌頓了頓,頭也不回的走了。
定國公氣的倒仰,偏定國公夫人還在邊上大哭:「福王不是好東西,福王離間了你們父子情啊!國公爺!咱們要找聖上評評理!」
定國公氣的滿面通紅,長子打進宮伴讀,就再沒把他放在眼裡。老婆一句話提醒了他,騰的站起來,一疊聲的喊文書:「評什麼理!看我不廢了他!」
定國公夫人眼裡閃過一陣狂喜,硬生生的忍住,眼淚卻是再也出不來。索性拿帕子捂著臉假哭:「國公爺你可不能衝動,邱家打上門來可怎麼是好?」
定國公最恨邱家,不提還好,一提非要滅一滅徐景昌的威風。立逼著府里白養著的專在過年過節給聖上寫賀詞的文書寫奏章,要廢徐景昌。
文書想了半日,也覺不出徐景昌非要報國有什麼好罵的,還要鬧到聖上跟前。他本是京里秀才,京城裡什麼人都不缺,找個輕巧的工作不容易。文書想著還是別鬧的聖上不高興,叫他丟了差使。於是洋洋洒洒寫了一大篇,實際一句實話都沒有。
定國公立等在邊上,待文書寫完,拿在手裡細看,只見上書:「臣徐永勝頓首。臣出身事君,忝備近詢。夙有志願,銘之在心。然近遲暮,或今日之際,是臣死之秋。將死之言,庶裨萬一,特乞陛下,少垂聽覽,則甘就鼎鑊。
伏念臣受皇恩,雖有子不孝,家事區區,有辱君聽。蓋人有感一餐之惠,殞七尺之身;況臣為陛下官,受陛下祿,有見而不言者,是負恩矣。國公是朝廷之爵,食陛下之俸,當有敬事後食之心。臣子景昌,無孝悌友恭之心,惟肆惡暴戾,難出諸口。恣行乖覺,無所不至。種種惡端,不可枚舉。其之少年,喜謗前輩。不敬其母,不體臣心。窮凶極欲,出口不遜。不孝不悌,為人忤逆。國公之位,朝廷之爵,孺子難教,不堪大任。臣之爵位,承祖上而沐皇恩。先人幸苦,締造勤勞。皇恩浩蕩,沒齒難忘。朝廷之爵斷不可付此人矣。伏請陛下聖明,廢臣子景昌世子之位,不使孺子立於朝堂,為天下人笑。此則臣之萬幸矣。
臣聞:虎毒不食子。天下父母皆愛其子,其言善矣。景昌為長,臣豈不重之。幼時諄諄教訓,尚不能改。蓋因天性頑劣,不堪教養。稍加其責,反忿然怒。不遵臣言,另更滋甚。種種惡端不可枚舉,臣私心尚冀其悔過,故隱忍至於今日。然今觀其行,暴戾依舊。故不令其立朝堂而禍天下。伏願陛下察之,臣再拜頓首。」
定國公是個半文盲,文書生怕他看不懂,寫的特別淺顯。定國公看著滿意,就遞了上去。定國公就是個打醬油的,他的摺子還沒法直接到聖上跟前,而是到了通政司手裡。通政使是個略有些迂腐的讀書人,看到摺子的當時就:「……」
待到晚點,得知徐景昌是想去大同戍邊,而定國公卻是不肯,更加無語。你攔著兒子給朝廷盡忠,還要聖上替你評理。定國公你腦子裡全是水吧?順手就把摺子往上遞了,還習慣性的陰了從來看不順眼的勛貴定國公一把。就跑回通政使衙門四處傳笑話兒。不一會兒接到副本的內閣也笑成一團。近來天災*不斷,大伙兒好似白撿了個相聲似的,都捧著茶杯,暗戳戳的全等著看定國公府如何倒霉。
出乎眾人意料的,定國公府確實倒霉了,但不是定國公。
不到下午,聖上在定國公的摺子上,用鮮紅的硃砂寫了血淋淋幾排御批:「可,廢徐景昌世子位,著定國公幼子徐景林為定國公世子。」
京城,炸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