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
仍是那棟民居。
漆黑的夜空被閃電撕扯,狂風砰砰地敲打着門窗,院子裏的籬笆叢被颳得東倒西歪,無名的黃色小花落了一地。
客廳里卻很安靜。
茶几和櫃櫥上,點滿了白色的蠟燭,淡淡的熏香在空氣中飄散,蘊出一室的恬靜。西瑞斯和湯姆都不在,小姑娘穿着乳色的睡衣,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里,腿上偎著湯姆的小綠蛇,正低頭在看一本書。Silber剛出現便聽見了她教育小蛇的一席話:「女孩子要矜持,知道不?你怎麼到處勾引人呢,德文郡的蛇都快被你勾引光了,這都誰教你的?是不是你那個妖怪主人?」
「不是的呀。」小綠蛇特別認真的搖頭,「湯姆從來不勾引別人,湯姆只勾引你——」脆蹦蹦的當頭一個爆栗,讓小蛇不吱聲兒了,它吐了吐紅信,厚著臉兒又往那姑娘的大腿偎去。
儘管知道這只是個夢,Silber仍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不出聲的坐過去。小姑娘在看一本很厚的魔法書,書的內容深奧晦澀,Silber看着像看天書,那姑娘卻一目十行,不時還從身邊的盤子裏拈起一顆炒南瓜子,脆聲磕開,自己吃一顆,又喂偎在她腿上的小綠蛇吃一顆。她裝着假肢的殘腿放在地上,在她腳下,躺着一根木頭做的嶄新的拐杖。拐杖是手工製作,做拐杖的人怕將她磨疼,特意在腋窩處裹上了厚厚的棉花。
她是有人疼愛的。
她有朋友也有親人。她有家。Silber嫉妒她。如果夢可以成真,這個殘疾姑娘真有其人,Silber希望自己是她。
小姑娘又磕了一顆瓜子,一邊翻書一邊往腿邊送去。這回沒人接了。小綠蛇依依呀呀討瓜子吃的聲音沒了,它已嗖的躥下沙發,扭著細細的腰肢往門邊歡快地爬去:「湯姆湯姆,你回來啦!」
雷聲滾過窗外,夜雨淅淅瀝瀝地下着,Silber和那姑娘同時往客廳門口望去,便看見黑髮少年不聲不響的靠在那裏,雨水從他的發梢滴落,他的雙手揣在黑色套裝的褲兜里,身姿散漫,嘴角輕揚,含笑望着那姑娘,不知已在那兒站了多久。
「你還知道回來啊?」小姑娘撈起自己的拐杖,氣呼呼地向他走去:「湯姆·馬沃羅·里德爾,放假這半月你跑哪去了?」
湯姆不說話,抿嘴笑,墨黑的眼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她光着的右腳丫上,眉微皺,問道:「你的襪子呢?」
「不高興穿。」小姑娘向他攤開右手:「你答應幫我買的魔杖呢?」Silber這時才留意到,她的魔杖不見了。
湯姆對她朝自己伸著的手視若不見,只是往她身後的客廳瞧:「西瑞斯不在?沒人管你了。」
「他在地下室。」小姑娘說,仍然討寶貝似的朝他攤著右手,又說:「都怪你,我哥哥明明說了不許賣毒藥的,你偏賣,這下好了,被他發現了,他現在天天在地下室里修改你賣去翻倒巷的魔葯配方,都沒時間陪我了!」
湯姆聞言,他的雙眼眯了起來:「你哥在地下室?」他的眼中有陰謀的意味在閃動,「那我們在這兒做什麼他都聽不見了?」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幹嘛?」
她警惕得晚了,湯姆的左手已伸了過去,攬住她腰身便將她摟了過去,身子一轉,就將她抵到牆上。
登徒子啊!Silber扼腕嘆息,這姑娘怎的就沒看出來呢?只聽噹啷一聲,拐杖摔地上去了,地上的小綠蛇「Biu」的飈走,歡快的嚷:「羞羞~湯姆又要欺負Silber啦~羞羞羞~!……」
Silber的臉從頭頂一路紅到了下巴,僵坐在沙發里看這兩人抱成一團,那小姑娘手足並用的掙扎,可是湯姆把她抵得結結實實,他的懷抱將她密不透風地困住了。他那樣專註地凝視她,眼睛裏盛載的濃情蜜意露骨得連Silber都看出來了,他懷裏的姑娘臉紅成了猴子屁股,用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往外扳,可是湯姆只稍一用力,便將她摟得更緊了。他的呼吸愈漸沉重,臉離她越來越近,兩人的嘴唇眼看着就要碰上……卻見那姑娘忽然揮舞雙手,對着他劈頭蓋臉地打起來。
這反應真是意料之外。
Silber看得嘆為觀止。
小姑娘怕是已慌極,下手委實不留情,湯姆猝不及防挨了無數個小巴掌,左眼下方險危危一道指甲印劃過去,見血了。
終於他把頭埋進了那姑娘的肩窩,在那裏惱火地低吼:「夠了!給我住手!」
小姑娘還在玩命的揪他的頭髮……
「再不住手我扒你衣服了啊!」
此話一出,那姑娘的身子一抖,老實了。湯姆把臉埋在她頸窩裏喘粗氣,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是野貓變的!」
小姑娘兩隻手抱着他的頭,結結巴巴的叫:「你還不快放開我!」
「要放開你可以,先說好,我不對你做什麼你也不準再打人!」
「滾蛋,誰要信你啊!快放開我,不然我咬你啦!」
湯姆摟着她不鬆手,兩個人就用摔跤的姿勢僵持着,小姑娘開始拿腳踩湯姆,湯姆就站着讓她踩,突然用氣急敗壞的聲音說:「我想你了,你想我沒?!」
他懷裏的人沒吭聲,估計是愣了,湯姆也不等她回答,用左手將她攔腰抱起,便往Silber正坐着的沙發走。
Silber飛身閃到一旁。
真皮沙發十分之寬敞,躺兩個人在裏面打滾不是問題,於是小巴掌又來了。湯姆被打得直抽氣,一腳將沙發上的瓜子盤和書踢開,把小姑娘扔了上去,他用左手按住她:「你給我老實待着!再亂動我現在就把你那什麼!」
小姑娘一雙眼凶光畢露,抄起裝瓜子的盤子雙手高舉,看樣子隨時準備拿那盤子往他頭上招呼——她沒有魔杖,可不代表她就會我為魚肉人為刀俎。到目前為止,湯姆那一頭濃密的黑髮已被她揪成了雞窩,俊美的臉頰上左一道右一道指甲撓的紅杠杠,他倒是不在意,用手指隨便梳了梳亂髮,便伸手去捉那姑娘的左腳——
同時他的右手已經很有經驗地掏出了自己的魔杖:「Silber·斯泰因!」他用魔杖指著舉起盤子預備砸人的小姑娘,暴躁地警告:「你希望我給你一個昏迷咒是吧!」
她昏過去,他正好為所欲為,大抵是這麼個言下之意。
小姑娘眉毛一抖,說:「有本事你這輩子都別讓我拿到魔杖!」她撂下狠話,只見湯姆使勁往她瞪去一眼:「把左腳伸過來!」她就伸過去。湯姆抱住她的左腿放到自己的腿上,在她身旁坐下了。
那是那姑娘的殘腿。
湯姆被撓得花里胡哨的臉上,神情已變得凝重起來,這讓那姑娘安靜了下去,她抱着裝瓜子的盤子,疑惑地看着他,她的褲腿被他卷上去了,套著黑襪套的木頭假肢一點一點地露了出來,湯姆的右手似乎不大靈活,所以做這些事的時候他一直只用左手,最後他極小心地將那副木頭假肢從她的小腿上卸下,放到了地板上,然後他就停下了,整個人都不動了。
失去了小腿的膝蓋上,厚厚的棉花和紗布包裹在細瘦的截肢面上,湯姆盯着它,就像盯着仇人一樣。
他說話時,吐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痛不痛?」他問那姑娘。
「不痛。」小姑娘說:「哎呀你別看!」她扔下了盛瓜子的銀盤,試圖將自己的腿從他腿上抱走,但被湯姆伸手按住了,「別動!」他的聲音竟然透著哀求,低着頭,開始一點點地拆她傷口上的包裹物。他的手指一直在發抖,動作因此而顯得有些笨拙,「我去問過倫敦的外科醫生,」他低聲說,「他們告訴我,截肢後會出現幻肢痛,很多人都受不了,嚴重的還會想自殺。有人是針刺樣痛,有人是刀割樣痛,還有人是燒傷樣痛,你是哪種?」
「都不是,我沒痛過。」她飛快地回答。
然而,當湯姆將最後一層黏在她皮肉上的紗布極緩慢、極輕地撕開,露出了結著血痂的創面時,她明顯的倒抽了一口氣。
湯姆抬起頭,沉默的凝視她。
他們兩人的臉都白得像紙。都是痛的。
小姑娘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看着地上那堆凝著血塊的紗布,她說:「我今天洗澡的時候不小心沾到水了,平時不是這樣的,本來都好全了。」湯姆不說話,只拿一種剛下過十八層地獄的慘痛的眼神把她看着,這讓她終於忍不住了:「你看夠沒有?我要上樓換包紮了!」
「不用!」湯姆垂下眼眸,咬牙對她說:「你以後再也不用包這些該死的、&*¥%的垃圾了!」
「你說什麼?」
「我叫你別動!」他的右手將魔杖吃力地抬了起來,左手緊緊地握住右手手腕,似乎在防止它發抖,然後他將魔杖的尖稍對上了那姑娘的斷肢——一段冗長的咒語從他口中徐徐吐出,同時間他那支赤褐色的魔杖亦繁複地舞動了起來,他的姿勢行雲般流暢,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一旁的Silber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只見,一條月光般銀白的小腿從他的魔杖下出現了,與那姑娘的殘腿天衣無縫地結合了起來:那是一條完美的新腿!
這是什麼魔法?變形術嗎?
湯姆的額頭淌出了汗珠,整個人變得疲憊無比,但他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氣,很快的用手推了推那姑娘,鼓勵她說:「起來試試。」
小姑娘沒動,只是將腿從他的大腿上移開,踩到了地上。
她嚴肅地看着他:「你跑出去這半月,就是練這個咒語去了?」她的聲音里有風暴在醞釀,湯姆靜靜地看着她,嘴角輕揚,他的模樣滿足死了。小姑娘咬了咬牙,忽然朝他撲了過去,一把捉住了他今晚一直迴避著自己的右手,就往上挽他的衣袖——為了防止他躲避自己,她甚至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腿上,用後背抵住他。
湯姆的手臂露出來了。
蒼白的皮膚下,無數條黑線猙獰地爬著,從他的腕部一直向小臂延伸上去——是咒語反噬。
小姑娘臉色大變,手指在他皮膚上輕輕地撫摸、按壓,作著檢查,嘴上已是大罵:「湯姆·里德爾,你這個大笨蛋!當初我是怎麼教你的,啊?!一切黑魔法,切忌急於求成,你不知道這很危險嗎?肢體再生術哪是十天半月就能練成的!你是要氣死我嗎?算你運氣好反噬不是太嚴重,不然你就等著當楊過去吧!……」
楊什麼過?Silber豎着耳朵。這「楊過」怎麼這麼耳熟?!
小姑娘每罵一句,湯姆就嗯一聲輕輕的應她,眉宇間神采飛揚,Silber簡直能聽到他的心聲:早知道這妞會心軟,他不介意把自己弄得更慘一點!
有句話不記得是誰說過:變態的人談變態的戀愛。
此刻,他心愛的姑娘正被他摟在懷裏,小屁股正坐在他的腿上,他伸手便能摸到她睡衣的扣子,湯姆用左手不露聲色地從下往上解著那些小小的紐扣,他極有耐心地一顆一顆解上去,不弄出一點兒動靜,他的嘴唇似有若無地吻著那姑娘細窄的肩頭,女孩正焦慮地檢查着他手臂上的咒語創傷,對他的行為全無覺察,這讓他愈發肆無忌憚了,這時他的嘴正好找到了一隻軟軟的小耳垂,他舌尖一挑,便含住。小姑娘在他懷裏打了一個哆嗦,猛回頭,正正被他的嘴接住。
可算吻到了。
湯姆發出一聲得償所願的嘆息,揚手扣住照自己扇來的兩隻小巴掌,一翻身便將那姑娘壓進了沙發里——
登徒子啊……
這個夢再看下去,估計要長針眼了,Silber雙頰滾燙地望了望天花板,一腳將被子踢下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