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ber曾經一度好奇Voldemort的年齡。
不是因為他太老,相反,正是因為他太年輕,體現在他外表上的這種並非刻意保持的年輕與他自內而外所散發的成熟魅力總給人以強烈的感覺衝擊,像妖,已超脫歲月流逝的凡塵,他永遠不會老去。而關於他的真實年齡,Silber從羅道夫斯那裏得到的答案是:以Voldemort的歲數,他完全可以做貝拉的父親。
彼時,羅道夫斯甚至給了她一個橫向參照:勞勃。他說勞勃和Voldemort是同屆的斯萊特林。
勞勃·萊斯特蘭奇,羅道夫斯的父親,儘管長年有昂貴的魔葯的精心養護,他的眼角已可見清晰的皺紋。
Silber想像不出Voldemort像勞勃那樣老去的樣子,似乎他理所當然就該是現在的面孔,現在的身體,沒有童年,沒有少年,沒有老年,當勞勃們塵歸塵土歸土,他依然是如今的模樣,愚弄著時間,嘲笑着被時間愚弄的凡人。
這畫面已在Silber的腦中紮根,像太陽就該是圓的那麼自然。
直到,她看見那個男孩。
威士忌的夢境就從這個男孩開始。
孩子十歲出頭的年紀,黑色的短髮整齊的向後梳理,氣質是與年齡不符的老成與沉靜,人長得蒼白而瘦削,圍一條雜色粗線圍巾,穿一件洗得泛灰的舊巫師袍,胸口所紋的徽章,Silber曾在羅道夫斯家中見過:是斯萊特林學院的標誌。
男孩孤單地走在一片暮秋時節的小樹林里,那潦倒的模樣,讓Silber不禁想到了巴拿督的比利。然而男孩的眉眼,他眺望遠方的神態,活脫脫童年時代的Voldemort。
Silber幾乎掉頭就跑。是好奇使她克服恐懼留了下來,留在了這個夢裏。
樹林遠方,一座龐大而古老的城堡矗立在晴朗的秋空之下,氣勢恢宏,塔樓林立,一個已多次聽說的名字在Silber心中悄然浮現——霍格沃茲。
它長得真像北奔寧山巔的風語堡。
男孩一路上不時地回頭,謹慎地張望來路,似乎在擔心有人跟蹤自己。他快步穿出了那片鋪滿落葉的小樹林,來到了一個雜草叢生的大湖邊,在一棵大樹下,他面對湖水曲膝坐了下去,等再一次確認四周沒人以後,他將自己左手的袖子挽了起來。
「出來吧,Nana。」
男孩小聲說道。
於是,Silber看見了一條小指頭粗的綠蛇,從他的袖子裏怯怯地探出了腦袋來。
小蛇順着男孩蒼白的手腕游進了他攤開的一雙掌心裏,揚起鑽石花紋的腦袋,嘶嘶的吐出一口氣,它的蛇語帶着小孩子才有的稚氣的委屈:「好悶呀,湯姆,怎麼今天這麼久呀?」
Silber抬頭望了回天。
秋日當空,一行鴻雁向南飛去,她蹲在湖邊的草叢裏,看這條與納吉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綠蛇,和這個與Voldemort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湯姆,用蛇語悄悄交談……
交談聲輕細,夥伴般親密,透露的秘密真是不少。
麻瓜的出身和貧窮的現狀讓初入霍格沃茲的男孩遭到了斯萊特林同學們的排擠,學校,一個濃縮的小社會,流言蜚語共雞飛狗跳一色,弱肉強食與物慾橫流齊飛,一群孩子能造成的傷害往往是大人都無法想像的,男孩初初入學,懂得的魔法不多,為了保護自己的小夥伴,他不得不讓小綠蛇藏進校服的袖子裏,只在無人處才能放心讓它偷偷出來透口氣,就像現在這般。
Silber覺得,能把堂堂黑魔王夢成這個樣子,她實在很佩服自己的想像力。
孰知,夢的劇情還有發展。
小綠蛇為男孩的遭遇忿忿不平,但同時又認為斯萊特林也並非全是壞蛋,它聲稱,有一個人是例外——當聽到這個例外的名字被小蛇吐出,那一瞬間,Silber差點一頭栽進湖裏。
小蛇的原話是這樣的:
「我不要回巴拿督,霍格沃茲挺好的!這裏有吃有穿,你比在巴拿督的時候健康多了,湯姆!最重要的是,你比過去快樂啦,我在你的袖子裏常常聽見你笑哦!那個叫Silber的女孩子,你們每天都在一起,她現在是你的朋友了么?是么是么是么?」
真的不是!Silber心道,要是就好了!
她沒能聽到男孩的回應,只看見他唇邊漾起的一縷漂亮的微笑,然後畫面黑了下去,男孩與蛇,大樹與湖,都不見了……
待畫面飛快的重組,Silber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間陰暗的教室里——
教室的桌椅被亂糟糟的推到了四周,親密的蛇語聲被憤怒的叫喊代替,教室中央,一群高年級的斯萊特林正圍在一起,對地上的男孩拳打腳踢。「揍他!下賤的泥巴種!揍到他下跪為止!」
指揮眾人的是一個嗓音尖細的黑髮少女,她的右手正拎着奄奄一息的小綠蛇,Silber震撼的看着她的臉,她看她就像在看鏡中的自己——除了眼睛是灰色的,這少女分明是十六歲的貝拉特里克斯!
「垃圾泥巴種,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竟敢飼養蛇院的寵物,我先收拾了這條蛇,再收拾你!」
話音落下時,地上已嗖的燃起一堆火,小綠蛇的嘴角淌著深紅色的血液,被少女高高拎起,就往火苗上湊去。「一下弄死就不好玩了。」少女瞪大著灰色的眼睛,興奮地叫着:「先烤熟你的尾巴,再一點點剝掉你的皮!」
「布萊克,你快放開她!我會讓你後悔的!我發誓會讓你後悔的!」
一記悶哼傳入Silber耳中,然後是更重的拳頭擊打的聲音……打吧,Silber邊看邊想,你們要能把黑魔王在我夢裏打死,我讓你們的名字永垂青史!
遺憾,教室的門就在這時不聲不響的開了。
一個穿着斯萊特林院袍的小姑娘貓一般的閃進了教室,沒人察覺到她的出現。黑色長發在腦後綁着馬尾,小姑娘長了一雙極為罕見的紅色的眼睛,她一進教室便反手將門鎖上了,旋即掃眼看向場中,然後她開始笑:「喲!這兒可真是熱鬧呢啊!」
聽到她的聲音,正在火苗上快活地折磨小綠蛇的少女神情一滯,猛回過頭去:
「斯泰因?……你是怎麼進來的?!」她神情甚是驚疑。
小姑娘不理她,右手張開,往空氣里一抓,被少女緊拎着的小蛇突然脫手,忽的飛到了她的手裏。女孩抱着小蛇,低頭看了它片刻,伸出手指,輕輕擦去了它嘴邊流下的血絲。她抬起頭時,眼光已成冰,但依然在笑,笑嘻嘻地將教室里的眾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彷彿要把他們的模樣全部烙進腦子裏。
一片寂靜籠罩着教室,每個人都在看這個突然闖入的女孩,他們掏出了魔杖;沒掏魔杖的兩個正用手按着地上的湯姆。被按著狠揍的湯姆是這麼喊的:「白痴,你進來做什麼?!快帶Nana出去!」
他的小蛇嗚咽大哭:「Silber,你快幫幫湯姆呀!」
Silber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確定這聲Silber不是在叫自己。
卻見那黑髮紅眼的小姑娘放下了小蛇,讓它躺在門邊,左手伸入自己校袍的袖子,抽|出了一支灰色的魔杖來,握着它,她沒管湯姆那聲慌亂的「你別管我快走啊!」她徑直向眾人走去——
「快,攔住她!」隨着那個被喚作布萊克的少女的一聲大叫,七八道咒語同時向小姑娘打去,卻還未近身,就往兩旁炸了開去——湯姆多慮了,小姑娘不知何時已給自己套上了盔甲護身,她渾身無懈可擊。
只見她把垂在胸前的長發往後一撩,橫眉冷對道:「又是石化咒!老娘最討厭石化咒!」
小小年紀,卻是一副老氣橫秋的口氣,同時她的魔杖也動了,她念了一句Silber聽都沒聽過的咒語,就見一片耀眼的白光從她的魔杖尖端炸開,隨即,整個教室的桌椅都活了一般蹦跳了起來!
斯萊特林們再也顧不得湯姆了,一個個驚恐地喊叫着,被甩開四條腿飛奔的桌椅攆著滿教室追趕。湯姆從地上一躍而起,也不掏魔杖,逮到一個按住就揍。
不過他很快就無人可打了,活過來的桌椅板凳把斯萊特林們全部扣到了地上,壓着,連他們的嘴也用椅子腳塞住了。
於是,再沒人能礙著那施咒的小姑娘了。
她發出了自己的第二發咒語,魔杖直指方才折磨小蛇的那名少女,少女吭都沒吭一聲,仰面就向後倒去,砰然摔倒在動彈不得的斯萊特林們跟前——小姑娘狸貓一般欺身上去,膝蓋一跪,就壓到她胸口上。
「強效石化咒——恭喜你啊,布萊克,這咒語我快一年沒在人身上使過了,想知道我為什麼叫它強效石化嗎?」小姑娘極親熱地俯下臉,和少女眼睛對眼睛,拿左手一下一下啪啪地拍打少女那僵硬的臉:「被石化的是你的全部,你的骨頭你的肉你的皮膚——現在的你就是一件物品,就算我砍下你一隻手,你也不會流一滴血。布萊克,你不是很喜歡玩嘛,你說我這樣陪你玩玩好不好啊?」
布萊克哪裏能說話,她連搖頭都無法,小姑娘把話撂下,就扔下她站起來了。她往堆滿教學器材的教室一角去,在那裏挑挑揀揀,末了,她挑中了一桿錫秤。錫秤眨眼被變成了一柄鋒利的長劍,小姑娘手提長劍折轉身,煞星一樣的回到了少女身邊。
湯姆始終站得老遠,身子迴避地側對着她,不知是被她一手放倒全場的手段驚嚇住了,還是不願意被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可惜了他那張俊俏的臉,眼眶青ort七八分神似了,Silber只差一點,就噗通跪地叩首喊「主人」了。
然後她坐在地上,膛目結舌地看着少年模樣的Voldemort箭步衝到床邊,拎起床上那姑娘,就開始前後搖晃:
「為什麼要瞞着我?」他這樣沖她吼問著,那憤怒的樣子好像要把那姑娘活活掐死。
小姑娘睡眼懵懵地覷覷他,又覷覷自己被揪著的衣領,十分無辜的樣子,說:「我沒瞞你啊!我這不是都給你看了嗎?!」
「那你前兩天是怎麼回事?走路沒看出有問題啊!」
小姑娘努了努嘴,聲音低了八度:「哦,那是因為我用木板綁住了小腿,把它固定住了嘛……」Silber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眼看清了那姑娘的左腿:她的小腿以下沒有血肉,是一條木頭做的假肢。
湯姆的眼睛都紅了:「你在哪做的截肢手術?什麼時候做的?」
「就今天早上啊。」女孩目光躲閃地回答:
「就在倫敦,找了一家麻瓜醫院做的……你別問我在哪啊,你曉得我不認路的。」
她頓了頓,馬上又邀功地說:「我帶了幾瓶魔葯去,所以當時就可以裝假肢了,你看我想得周到吧!」湯姆一掌把她推回了床去。
他看上去簡直要氣死了,煩躁地在屋子裏踱起了步子,突然扭頭問她:「為什麼事先不跟我商量?至少應該想辦法把腿保住!」
「保不住了呀,在德國那天這條腿就摔斷了,之後又幻影移形那麼多次,當晚這條腿就廢了。」小姑娘磨磨蹭蹭地坐起來,好像很怕他發火的樣子:「我怕你和我哥知道了擔心,所以就沒和你們說么……可是今天去醫院,醫生說再不做手術,上面的也要壞死了。」
聽見她的話,湯姆的嘴唇起了哆嗦。他臉色數變,顫著聲音問她:「你的腿……是因為我帶你幻影移形,才惡化成這樣的?」他的臉孔寫滿了震驚,說話時雙腳已不自覺地向後退去,彷彿想要奪門而逃,小姑娘見狀,急忙下床向他走去,腳觸地時她疼得直抽氣,但是她說:「這不怪你真不怪你!你的幻影移形是自學的,你也不知道受傷的人不能幻影移形啊。我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了,可是就像你說的,如果你沒用幻影移形帶我走,我已經死在格林德沃手裏了——他捅了我一刀,又害我失去了左腿,上輩子我就死在他手上,這輩子他還是不肯放過我,這些仇我要報的吧?可沒了命怎麼報仇呀?沒了腿總比沒了命好啊,你說是吧湯姆?」她向他伸出手去——
湯姆抓住了她,扯進自己懷裏,兩個人磕磕絆絆失去平衡,一同跌進了角落的鐵床里。
湯姆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抱着那姑娘的雙手用力地收緊著,他的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裏,「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他顫抖地說,「Silber……再也不會了……」
他叫她Silber……
Silber嘴裏發苦……為什麼又是Silber?
床上的Silber用手指輕輕地梳理少年的黑髮,嘴唇貼着他的耳朵,小聲的對他說:「別哭了,我一點兒也不疼,真的!而且這假肢特好使,我讓醫生給我裝的最好的,不信我跑給你看!」
湯姆緩緩地搖頭,失控般不斷的重複著那句話,彷彿那句話是他要發下的誓言: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沙啞的痛哭從那姑娘的脖頸間傳出,從他的胸腔內傳出,承重著難以名狀的痛苦,那痛苦的重量叫Silber忘記了一切,她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上,看着他們……聽着他們。
截肢痛不痛?肯定痛。Silber中過槍,童海幫她取子彈的時候她痛得昏死了過去。可是這個名字也叫Silber的小姑娘,鮮血正從她裝着假肢的膝蓋上滲出、染紅了她的長褲,她卻只是抱着失聲痛哭的少年輕聲安撫。「我不疼我真的一點兒也不疼。」她不停地向他這樣保證著,她怎麼能睜眼說瞎話呢?
房間漸漸的暗淡下去……場景再次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