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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P]於是我統治了世界 - 第8章 倫敦字體大小: A+
     

    倫敦在傍晚時分落起了雨夾雪,簌簌的冰雨澆潑在轟炸中倖存的閣樓和熏黑了硝煙的玻璃窗上,從內向外窺視的視野於是變得清楚。Silber貓身躲在拱形窗后,透過那面矇著雨水與煙塵混合物的玻璃,小心朝閣樓外探望着……

    一面鮮紅的卐字旗就豎在離她不到二十米的那幢巍峨的建築頂上,被雨淋濕后,紅得像能滴血。這幢特拉法加廣場上(注1)最大的水泥建築早在倫敦被攻陷的當天就被納粹當做了據點,從早晨到晚間,穿着鉛灰色筆挺軍裝的德國人忙碌進出,冷硬的軍靴聲和軍車馬達的轟鳴一次次地刺激Silber緊繃的神經,即使半夜也總是驚醒,然後就像此刻這般,膽顫心驚地撲到窗下,窺視外面。

    整整四天,就是在這驚弓之鳥一般的躲藏中度過的。

    烏鴉聒噪地叫着,成群結隊地簇擁著收屍隊的拖車從廣場開了過去。

    殘缺不全的屍體有士兵,也有平民,被橫七豎八地堆放在車板上,由戴着口罩的德國人每天拉到郊區火化。

    跟昨天相比,屍體的數量又少了些。

    所以,是法西斯的殘暴鎮壓終於成功將這個民族反抗的血性抹殺了,還是,英國人的抗爭轉入了更為隱秘、理智的方式?

    Silber更願意相信是後者。

    房門在這時被敲響。

    叩叩叩急促三下,而後是間隔稍長的四下,如是反覆了兩遍。Silber側耳細聽至結束。她將稀開的窗帘縫悄悄合上,走過去開門。

    走路時她的左腳明顯不能承力,身體往□□斜著,左手則下意識捂著小腹。

    閣樓的門經年失修,門拉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個黑髮棕眼的東方女人站在門外。

    「我不進去了。」見Silber側開身子,女人說道。她穿着過膝的寬腰棉裙,肩披蛛網披肩,看上去要比Silber那身手腳都短了一截的居家服舒適得多;東方人身材嬌小的緣故,同Silber說話時下巴揚起,顯得有些倨傲,面上則冷冰冰的,「你不能再去對面偷東西了。」她嚴肅地看着門裏的Silber:「至少最近一個月不行。」

    Silber面露訝異:「你怎麼——」

    「你甭管我怎麼知道的。總之你不能再去偷德國人的東西。」對方的直截了當讓Silber感到十分窘迫,兩邊臉都燒了起來。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已沒有往日的光彩,憔悴地凹陷著。她低低地垂下頭去,過了會才低聲說:「我需要吃的。」

    頓了頓,她又說:「如果給你造成了麻煩,我今晚就搬出去。」

    「你確實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對方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往她拿手捂著的小腹看了眼,說道:「你的槍傷怎麼樣了?」

    Silber立刻放下捂著傷口的手。「都好了。」她似乎很輕鬆的說,「我現在就可以走。這幾天謝謝——」

    道謝的話不待說出口,她突然弓著身子蹲了下去。門外的女人收回準確刺中她傷處的手指,搓了搓指尖沾上的血,神情冷漠地從裙兜掏出卷繃帶,扔到她身邊。「我沒說要你走。」女人說,「何況你現在這種情況能去哪?」

    Silber痛苦地跪在地上,額頭淌汗,抬頭看了她眼。女人臉上沒有同情,無動於衷般看着她扶著門框艱難的站起來,女人說:「從明天開始,我會給你提供食物,德國人那裏你不能再去偷。如果需要錢,就等傷好出去工作,你有手有腳,找個工應該不是難事。」

    見Silber攥著繃帶不吭聲,女人又說:「怎麼?你是愛國分子?不肯為侵略者做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Silber靠着閣樓的門虛弱地喘氣,搖頭苦笑。人首先是要生存的,然後才能想生存以外的其它。譬如精神,譬如道德。當生存都是問題,這些無謂便成空談,堅持它們的人則為此被稱為烈士,甚或偉人。Silber不是烈士,她只是一個沒有記憶連自己究竟生於哪國都不知的普通人。她只想活下去。

    「我沒有身份證明。」她猶豫了片刻,終於坦誠開口,幾日來首次向東方女人坦白了自己的行蹤:

    「你不在家時,我每天都有出去,也試着找過工作,可是沒有身份證明,沒人敢要我。」實際上她運氣已算極好,德國人在佔領區推行高壓政策,平民的身份證明由黨衛軍統一簽發,沒有證件的一經舉報並查實,輕則被關入集中營,重則當場擊斃。而那薄薄的一本小冊子,並不是拿錢就能買到的。

    可那女人只是沉吟了片刻,就說道:「這事有些棘手,不過也不算太難辦。」

    Silber臉色微變道:「海!我麻煩你已經夠多了,身份證明非同兒戲,那是要黨衛軍親自簽發的!」

    「這事你不用管。」被Silber喚作海的女人擺了擺手,神情依然冷漠:「你只管養傷。傷好前別再出去,就算幫了我大忙了。」Silber急得還想說什麼,那女人卻不容她再爭辯,轉身往樓下去了,纖瘦的身影很快回到了她二樓的卧室中,而Silber還扶著閣樓的門站在原地,看着她關上房門,心緒複雜無比。

    這個單名一個海字的中國人性子極冷,但實際已幫了她許多,如果沒有她的收留,自己早已橫屍街頭。似乎認為口頭稱謝毫無意義,海從不接受自己的感激,每次都像現在這樣,將事情交代完就走。

    海是一個很不好相處的人,真難想像這麼年輕的女子怎會有如此冷淡的個性。而最為奇特的是,每每說話做事,海的身上總透著股軍人才有的雷厲風行。

    這也許是因為她是納粹的女人的緣故。

    海是納粹的女人,Silber一直這樣認為,海也並不對她掩飾或解釋。四天前,Silber從德國人槍口下逃脫那個清晨,亂無目的的幻影移形將她帶入了這棟簡陋的三層樓民居,彼時,剛剛出浴的海就站在浴室門口,瞪大了那雙狹長的棕色眼睛,看着血淋淋的Silber在槍響似的一聲爆響后憑空出現在自己的卧室里。

    那是自兩人相遇那一刻至今,海露出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驚訝的表情。

    此後這個中國人便恢復了平靜。她的鎮定讓Silber訝異不已——從後來的交談中她得知,海和自己是不一樣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人和自己都是不一樣的。他們並不會幻影移形。

    「你身上有些謎一樣的東西。」這是海對她的評價。

    Silber也未嘗不是如此認為這名來自東方的女子。

    那天自己渾身是血地癱倒在她卧室的地毯上,系著寬鬆浴袍的海沒有像尋常女人那樣驚聲尖叫。但也並不靠近。而是站在離她幾米開外,長時間沉默地打量奄奄一息的她。那近乎冷酷的審視讓Silber就要出口的求助又咽了回去——在看見沙發上整齊疊放的那套鉛灰色軍裝,和與制式手槍並排擺放的鐵十字勳章后,剛從德國人槍口下逃脫的Silber認命地以為,自己真的是死到臨頭了。

    納粹的女人……她絕望地想。

    海就在這時走了過來,在她身旁蹲下,迅速掃了眼她被血染得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長裙。她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打中你哪裏了?」

    Silber當時已痛得講不了話,只能咬着牙,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海便不再說話。她解下Silber肩上的斗篷扔到一旁,從自己床上扯下床單,摺疊數層后墊到Silber腰下——一系列動作完成得無比麻利沒有一絲拖沓。Silber任她擺佈著,她不知道這個嬌小的東方女人打算對自己做什麼。

    直到看見她從柜子裏拖出一隻頗為沉重的皮箱。箱子裏整齊地碼放着紗布、繃帶、消毒水、甚至酒精燈。

    「你要救我?!」Silber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看着這名東方女子將濕發利落地挽到腦後,提着皮箱回到自己身旁。她從皮箱中取得一把剪刀,兩眼看着她淌血的小腹,問道:「你確定只傷了這裏?」

    Silber緩慢點頭,感到一陣重燃希望的頭重腳輕。而隨即,帶給她這份希望的女人似是隨口地問了一句:「其他的血呢?是誰的?」

    「一名英國游擊隊員,他在剛才的巷戰里犧牲了。」Silber誠實回答,沒有解釋自己和那位抵抗者其實毫無關係,而這個明顯與納粹牽扯不清的女人也不追問,而是神情專註,三兩刀將她身上的華麗長裙剪了開去,包括裏面的束腰、裙撐和襯裙,如開膛破腹般一分為二,將Silber小腹上血淋淋的槍眼露了出來。然後她手中的剪刀換成了一柄鋒利的鋼製匕首,探近來看了看,匕首在酒精燈上炙烤著,嘴裏對Silber說:「沒打穿,算你走運。我需要把子彈挖出來,沒有麻醉劑,能忍住嗎?」

    「……能!」

    已痛得冷汗潸潸的Silber橫著心咬牙吐出,雙手攥拳,緊緊閉上了眼。突然一股嗆人的硝煙味衝進鼻腔,一隻皮質手套被團成一團塞進了她的嘴裏——她聽見那東方女子低聲對自己說:「咬住這個,等下不管多痛都別叫出聲。」

    女子有一副無機質冰冷的聲音,Silber閉眼在黑暗中聽着,忽然想起了那個用同樣沒有溫度的聲音,將她從天寒地凍中喚醒的男人。

    L.V.

    渾噩間她依然記得他寫給自己的筆跡。不知今生是否還有命再相見。

    「我要開始了。」她聽見海沉聲問自己:「你準備好了嗎?」

    Silber點點頭,牙齒深深嵌入那隻軍用皮手套中,感覺到女子的手指接替消毒棉觸上了自己小腹的皮膚,同時,匕首尖端那被火炙烤過的滾燙溫度也向自己一寸寸靠近了過來。

    女子的聲音像從天邊飄來。「你叫什麼?」

    「Silber。」

    「你是德國人?」【注1】

    「不知道。」

    「姓呢?你家在哪?」

    「不知道。……我沒有姓……也沒有家。」

    於是她也只告知了自己的名。

    「我叫海,中國人,祖籍遼東,二十六歲。……」

    後面海再說了什麼,Silber沒有聽到。一股劇痛陡然襲來,她昏死了過去。

    海處理槍傷的手法十分熟練,是夜,從閣樓的行軍床上醒來時,Silber發現小腹上的傷口已被消過毒的紗布和繃帶層層包紮了起來。

    海似乎一直在床邊守着,見她有了動靜,便端來一碗氣味刺鼻的湯水,扶起她喂下。「這葯很苦,不過對槍傷很有好處。」她這樣說。

    二十四小時以來喝到的第一口水,胃裏似都燒騰了起來。Silber的眼角在流淚,卻不知何故。海剝了顆硬糖放進她嘴裏,Silber用舌尖輕輕含住。過了一會,她啞聲問海:「這葯有多苦?」

    「比你傷口現在疼的程度差不離吧。」海說。

    Silber定定地出了會神。又問道:「這糖有多甜?」

    海的神情變得有些奇怪,「糖是酸的,我只有這種。怎麼你吃這糖是甜的?」

    Silber不再說話,她闔上眼,感受着糖果在口腔中涼絲絲融化,想像它像巧克力水果串一般酸甜。許久以後,她對床邊的海說:「不。我什麼味道也沒吃到。」

    她失去了味覺。

    又或者,她原本就沒有味覺。

    記憶是殘缺的,五感也是殘缺的,要是運氣再「好」些,也許靈魂也是殘缺的。這樣一個認知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顯得是那麼的微不足道,她承受着傷痛與高燒的聯手摺磨,孤獨地躺在閣樓里狹小的行軍床上,聽着外面廣場上不斷響起的槍響和德國黑背的吠叫,徹夜未眠直至天明。

    如果生活從一開始就慘到極點,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次日清早,天沒有落雪,熹微從東方走來,珊珊眷顧倫敦。在那片驅散了硝煙的明黃里,她看見了一雙灰白色的翅膀,靈動輕巧,於白雪皚皚的窗外長久盤旋不去。

    「咕咕!……」

    它這樣叫着,一聲接着一聲彷彿不給開窗便誓不離去。

    Silber不得不趕在街上巡邏的德國士兵注意到此處前掙紮起身,放它進來。似乎已疲憊至極,鳥兒掠入閣樓便栽進了她的床里;漂亮的羽毛全濕透了,它像小狗那樣蹭她的頸窩,咕咕地小聲叫喚著,對着她血跡斑斑的傷口淚流不止。

    那一刻,把Silber沒頂淹沒的孤獨忽然就潮水般退去了。

    她此生收穫的第一個關切的眼神來自一隻貓頭鷹。她喜歡它。她給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小白。

    小白大部分時間都在閣樓里陪她,但晚間總要出去,一直到第二天天明才會回來。Silber猜測它是去覓食了——從德國人那裏偷來的食物雖然不多,卻該是美味的,可小白從來不吃。有一次它回來時,腿上不知被誰綁了一隻玻璃瓶,匆匆趕回的小白一反常態地鬧了整天,以各種方式暗示要她喝下那瓶氣味古怪的液體。見Silber果真拿着瓶子湊到火爐旁端詳起來,海在一旁風涼地說:喝吧,別猶豫了,像你這種比蟑螂還頑強的生命力,就算是毒藥也喝不死。

    尚在發燒的Silber苦澀一笑。那瓶來歷不明的液體,終究還是原樣不動地放進了柜子裏。然而小白卻變得日漸焦躁,出去的時間也越來越早了。

    「咕咕!」

    Silber從短暫的回憶中回神,從門口轉過頭去,就看見貓頭鷹又開始啄閣樓的拱形窗了。「再等等。」她小聲對貓頭鷹說:「天黑了就讓你出去。」

    剛說罷,便聽見樓下傳來了細微的咔噠一聲:二樓的卧室門開了條縫,適才進去不久的海正從門內不作聲地望上來。那眼神是要她迴避。Silber連忙退回閣樓,把門關了起來。

    小白還在不停地啄窗戶,拿翅膀扇窗帘,Silber伸手將它抱進懷裏,「噓——乖啊!」她輕輕順着它頭頂的羽毛:「倫敦連鴿子都沒啦,你這樣一出去,很容易引起注意的,咱們總得等到天黑才行吶……」

    就那樣等不多時,一陣嚓嚓的皮靴聲在樓梯間響了起來:不急不緩,從二樓一路往一樓去……外面日頭正西斜,環繞特拉法加廣場的水泥路面積滿了雪水,又很快結上了冰。一輛敞篷軍車正等在路旁。駕駛座上的士兵見一樓門打開,跳下車來,啪的立正行了個軍禮。

    從一樓大步走出的德國軍官只能看到一個背影:身量高挑,肩佩兩星少校肩章,一身鉛灰色的陸軍制服漿得筆挺。上車前,他忽然抬頭朝上方的閣樓望來一眼,大檐帽下那雙狹長眸子直迎窗帘后Silber窺探的視線,驚得Silber一怔,下意識就躲回了窗帘後去。

    海因里希·繆勒。

    德國第二十一裝甲師陸軍少校,海的男人。

    Silber曾和此人見過幾次,就在民居的樓梯間,但沒有過交談:每次,一身軍裝、風塵僕僕的男人總是徑直往海的房間去,若不然就像剛才那樣,他要走,海會先出來以眼神示意,Silber就自覺迴避。實際上在這住了四天,她從沒見過這兩人同時出現。

    一次也沒有。

    真是對古怪的男女。

    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敞篷軍車碾著泥濘的水窪從樓下揚長而去,Silber聽見二樓也沒了動靜,就好像海因里希離開時將海也揣進荷包一塊帶了出去。Silber不是多事的人,海不跟她提海因里希的事,她便不問,哪怕再好奇。而此刻她的房門和她的嘴一樣閉得緊緊的,絕不多事開門探望。Silber揣著海剛才給自己的繃帶,在閣樓里就近接了盆冷水,吃力地端到行軍床邊放下。小白就蹲在離她不遠的窗台上,眼睛瞪得渾圓地看她大汗淋漓地換繃帶。

    幻影移形會讓傷勢加重,這是Silber不久前才認識到的——每次去對面的納粹總部偷了吃的回來,傷口便會再度滲血,所以始終不見好轉。

    Silber冷汗涔涔地換下染血的繃帶,又換了一身海給的起居服,就著從水龍頭接的涼水隨便吃了幾口偷來的麵包,隨後便回到只有一床被子的行軍床上,和衣躺下了。原本急着出去的小白飛了過來,偎在她的肩頭,輕輕地蹭她,黑豆似的眼濕漉漉的,心疼無比地瞅着她。Silber從潮濕的被褥里抽|出只手,握住它一隻涼乎乎的小爪,她說:「你怕我會死嗎?」她沖它虛弱地彎起眉眼,「嘿!我不會死的。海都說啦,我比蟑螂還要頑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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