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我是詩人
范弘道要是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他也就不會對作品集賣光這種事刨根問底了,保持難得糊塗就好,反正有的是人會為了巴結權勢製造書籍大賣熱銷形勢。
可他不是權貴,只是個監生身份的讀書人,京城裡比自己有權勢的人滿大街都是,幾千官員加幾百勛貴再加幾千將校不是開玩笑的。
不止范弘道,這兩天馬朝奉也在反覆思索,企圖從中總結出其中門道,以後也好方便複製成功經驗,再創輝煌。
聽到范弘道詢問,馬朝奉便答道:「在下想出了幾條道理,先講給范先生聽著,若有錯漏之處還望指正。首先,雖然在下不大懂文學之事,但是也向別人打聽過,都說范先生的詩作水準還是很不錯的。
後世地位如何不好說,至少超過大多數當世人的水平。詩作並非空洞無物的無病呻吟,大都因事而作,即景而發,有鮮明的當世特色。」
這條半是實情半是拍馬的原因,范弘道很「慚愧」的接受了。然後又聽馬朝奉繼續說:「其次,傳說里范先生言行無忌恃才傲物,為人處世多有疏狂曠達之處,詩詞中也有很多譏諷之語,這對了讀書人口味。現在士林風氣浮躁,常以尖酸刻薄為能,過去那種厚重君子人物已經不大吸引人了。」
說到這裡時,馬朝奉忽然發現范弘道臉色要黑化,連忙改口道:「當然在下並不不是說范先生尖酸刻薄,只是說范先生有吸引這種人認可效仿的特質!不對,在下也不是說范先生和這種人是同道,在下的意思是別人喜歡如此想象范先生,用虛構意境獲得愉悅。」
「別解釋了,你繼續往下說!」范弘道今天心情好,就不計較了,說來說去不就是代入感么!
馬朝奉擦了擦汗,「第三,圍繞范先生傳說的軼事很多,飽受士林熱議,而詩詞往往又與這些軼事關聯,甚至就是專門為那些軼事寫的,所以可以作為很熱門的談資。
不了解這些,別人閑談時豈不就只能幹瞪眼了?最起碼,可以直觀的感受到張四維、王世貞這些大佬被氣死時的心情,亦或揣摩一下狀元公被監生壓了一頭時的心境吧?這些可都是百年難遇的奇聞異事。」
范弘道暗想,其實就是話題度非常高,詩集可以當一種變相的八卦雜誌看唄。可以理解,名人八卦新聞向來比一般新聞點擊率高,世道人心就是這樣低俗。
「第四,在下也出了一把力氣,湊巧形成火上添油之勢。」馬朝奉最後開始為自己表功。
范弘道奇道:「你又幹了什麼事?」
馬朝奉像個奸商,不,就是奸商一樣的嘿嘿笑了幾聲,「在下囑咐那些書鋪,特意將你的詩集與王世貞的文集擺在了一起,然後你懂得。」
范鴻達愕然無語,這馬朝奉的炒作手法挺嫻熟啊,把氣死王世貞的詩集和王世貞的文集擺在一起賣是幾個意思?
他腦海中不由得出現了一幅畫面——書鋪醒目處擺著兩堆書,各自掛著招貼。左面招貼寫著「已故宗師王世貞絕版文集」,右面招貼寫著「罵死王世貞的人詩集」。
這也太沒有下限了,范弘道搖了搖頭,很不喜歡的道:「這種事極其失禮,以後不要做了!」
馬朝奉很乾脆的回答說:「下不為例!」
范弘道感嘆道:「說了半天,都是事後諸葛亮,事先誰也不曾想到啊。其實總結成兩個字,就是時新!符合當世潮流的新鮮東西,當然受歡迎。」
馬朝奉這次過來,還帶了一大包禮物。等范弘道送走了馬朝奉,打開禮物包裹,卻發現裡面只是十本書,就是自己的詩集。
范弘道不免在心裡鄙夷幾句,這馬朝奉做人還是有欠缺。要麼不送,要麼就送點像樣的,拿十本自己的詩集算什麼禮物?
說起這大明詩歌文學脈絡,在建國后的初期流行雍容浮誇、充滿歌頌味道的館閣體,以翰苑台閣文人為主導,那些名垂史冊的閣老大學士都有這種肉麻頌聖的黑材料。
自中期后,弘治年間起,前七子組合興起,推翻了空洞浮華的風氣,成為文學界的弄潮兒。在某個穿越者位面,大文(政)學(治)家方應物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
然後又到了嘉靖時,李攀龍、王世貞為首的后七子組合主導文壇,繼續提倡復古,甚至壟斷了文壇所有的話語權。所以人人都說,王世貞領袖文壇二十年,是當世唯一的文學宗師。
但近些年,后七子逐漸謝幕,新人又捧不起來,詩壇陷入青黃不接的狀態。到了今年,連后七子組合最後的宿老王世貞都去世了。
於是大家都明白,后七子的時代徹底過去了,這不僅僅是說后七子都死光了,還有後續無人的意思。世貞提攜了很多後輩,但這些人都撐不起后七子精神的大旗。
等王世貞一去世,后七子就是歷史名詞了,然後就要等待新的弄潮兒。這時候,范弘道的詩集因緣際會的出現在京師,堪稱沉寂已久的詩歌界中一股清流或者泥石流。
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這詩集是熱了,總比無人談論的作品要好,文學界需要有這樣的熱度作品。一本文學水平還可以、代入感強烈迎合了士林口味、又含有八卦元素、話題度也很高,還有炒作手段的詩集,想不在京師大火都難。
這時候,有不少熟人都找范弘道來索要詩集,有申首輔這樣的當權派,也有時習之這樣的狐朋狗友。當然他們的目的是不一樣的,申首輔是批判性閱讀,時習之是為了炫耀顯擺。
然後范弘道才明白了,馬朝奉前番給自己十本詩集當禮物是什麼意思了。原來不是馬朝奉做人有欠缺,而是他想到了前頭。
要沒有這十本詩集,范弘道現在還真應付不來。再說這十本詩集所用紙張、墨色都比市面上的大路貨好,拿出去送人也正合適。
又打發了趙侍郎派來的僕役,范弘道私下裡忍不住捫心自忖,他的理想明明是濟世安民、匡扶天下,怎麼一不小心先成了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