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聰明的人
與范弘道接觸越多,申時行越覺得范弘道身上有很濃重的神秘主義色彩。他不想去問范弘道為什麼知道皇陵地宮下面有石頭,即便再驚悚,還能驚悚的過當初預言張四維去世?
詞話演義里常常有鬼神託夢之類的劇情,原來申首輔對此是嗤之以鼻的。但是認識了范弘道后,申首輔便覺得,天下無奇不有,沒準真會有這類事。
而范弘道聰明之處在於,他不會到處展示這種神秘,不會讓這種神秘人人皆知。范弘道只在有限的一兩個關鍵人物面前展示,主要能讓關鍵人物感到震撼就足夠了。
申首輔想了想,做出不在意樣子說:「地宮下面有石頭,這不一定是凶兆。」
范弘道答道:「是不是凶兆不重要,但總歸是一個異常的事情,在有心人眼裡,解釋為凶兆也未嘗不可。
作為擇地的決策人之一,如果老大人你猝不及防,被人抓住這點攻擊,難免會吃大虧。畢竟做事容易壞事難,想壞事總比做事簡單。」
申首輔又道:「照你說來,此事已經是死局,無法提前化解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等著事發然後極力分辨?」
只要皇陵開工,建造地宮必然會挖出石頭。無論申首輔事先知不知道,到時候都肯定釀成風波。
而且更要命是,就算事先知道,也很不好補救。那裡是未來修建皇陵所在,不是申時行自家菜園子,想去皇陵偷偷動手腳,很容易就被扣上居心叵測、大逆不道的罪名。
「當然有辦法了。」范弘道說,然後笑而不語,
申首輔皺眉道:「你不想說?」
范弘道便起身道:「今日天色已晚,在下告辭了。」
正說話時怎麼要告辭?申時行微微訝異,隨即反應過來了,這是想換取好處。
以申時行的觀念,對范弘道這樣的人實在欣賞不來,連帶對范弘道也親近不起來。他承認范弘道的才華,但卻不喜歡范弘道的性格。
雖然事先有不與范弘道較勁的心理準備,但此時申首輔忍不住叱道:「你怎能賣弄刁鑽,忘記忠厚之本!」
范弘道嘆道:「這年頭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自成化弘治之後,質樸厚重的風氣一去不復返,到了如今更變本加厲,忠厚君子不吃香了,人善被人欺啊。所以當老實人太吃虧,我不想給人留下那種好說話的印象。」
申首輔愕然,他原以為范弘道是那種不明世事的年少輕狂,偶然得到點天賦就膽大妄為。卻沒想到范弘道這小年輕不是不明世事,而是對世事看的如此透徹。
但是又不能不承認范弘道說的有道理,從廟堂到士林確實瀰漫著浮躁尖酸刻薄的風氣。
忽然間,申首輔很想聽聽范弘道的「胡扯」,不是議論皇陵這樣的大事,而是先談一些小話題,比如點評眾位朝廷大臣。
「你對廟堂諸公了解多少?」申時行不動聲色的問道。
范弘道正假模假樣的要走人,卻聽到首輔老大人沒頭沒尾的這麼問話,一時間非常意外,搞不明白四平八穩的老首輔怎的突然如此跳躍。
范弘道很謹慎的答道:「略有所知。」
申首輔便問道:「你覺得,李植、江東之、羊可立等人如何?」
范弘道不屑的答道:「沐猴而冠,冢中枯骨,雖因緣際會可猖狂一時,但絕對不會長久,很快就會風吹雨打去。」
這個答案並不出申時行預料,只是稍稍對范弘道的肯定性語氣而詫異。他又接著問道:「次輔許國如何?」
范弘道毫無興趣的回答說:「全無主見,平平之人,沒什麼值得談的。」
申時行不置可否,繼續問道:「王太倉如何?」
王太倉就是閣老王錫爵了,按原有歷史進度,未來也會當首輔。此人不大好評價,范弘道想了想還是略帶貶低的答道:「只會糊弄事的人,等他糊弄不下去時,就是他離開的時候。」
申時行略略思考一番,順口接著問道:「都察院吳總憲如何?」
范弘道不假思索的說:「早年雖立有功勛,可惜晚節不保,如今吳總憲腦中怕是只剩下了鑽營二字,毫無節操可言。為了更進一步,他可以投向任何人。」
「禮部沈尚書如何?」申首輔一個一個的問下來,就問到了朝廷中名聲很響的沈鯉。
但凡熟悉歷史的都知道,明代末年有個東林黨,而沈鯉就是東林黨雛形時期的領袖,萬曆中期黨爭的風口浪尖人物。大名鼎鼎的東林三君顧憲成、趙南星、鄒元標在沈鯉面前,都是小字輩。
范弘道沉思片刻,果斷點評道:「沈鯉此人,以耿介清高標榜,習慣於沽名釣譽。更值得擔憂的是,風氣所至,競相結黨,以正義之名行營私之事,將來朝廷若無寧日,源頭就是此人。」
申時行對這個評價很吃驚,因為沈鯉是朝廷上下知名的正人君子,名聲很響亮,范弘道竟然也用貶抑的口氣來評價沈鯉。
所以申首輔又追問道:「在你眼裡,沈尚書就是這樣的人?」
范弘道肯定的說:「在下雖然不才,但自信不會看錯!」
申時行又問道:「這些話,你對別人說過嗎?」
范弘道答道:「在下只對老大人你說過,如果老大人傳了出去,在下也絕對不會承認。」
申時行很清楚,如果自己對別人傳范弘道的話,那別人也得信啊。自己耀眼地位在這裡擺著,無論說什麼,別人都會以為是自己的意思,只會琢磨自己是怎麼想的。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范弘道聰明的地方。所以他才會想方設法的蹭申府門第的光,卻不屑於去找另外的、交結難度小一點的山頭。
談到這裡,申首輔終於感到,雖然他看范弘道不順眼,但仍有必要與范弘道保持聯繫。
名利場中,類似的事情太多了。內心互相不喜歡但卻不得不合作的例子比比皆是,但這種妥協大多發生在彼此相當的兩個人身上。
例如申首輔不太欣賞同列內閣的王錫爵,但為了大局仍然刻意交好籠絡王錫爵。可是以前的申首輔絕對想不到,自己居然還會對一個小小的監生產生了這種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