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都市言情 武俠仙俠 軍事歷史 網游競技 科幻靈異 二次元 收藏夾
  • 放肆文學 » 軍事歷史 » 慈禧全傳» 第四四章
  • 熱門作品 | 最新上架 | 全本小說 | 閱讀紀錄

    慈禧全傳 - 第四四章字體大小: A+
     

    機會來得很快,而且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從處置了籌議邊防一案,慈禧太后心力交瘁,病勢日增。李德立請脈以後,提出警告,說她氣血兩虧,心神悸怯,多由操勞國事,焦憂太甚而來,如果不是擺脫一切,徹底調養,將會釀成「巨禍」。

    慈禧太后也知道自己的病不輕,然而要她放手不問國事,卻怎麼樣也不肯松這句口。而臣下則又必須「諱疾」,一方面是怕引起她的猜疑,對她本人而諱;一方面因為慈禧太后是實際上的皇帝,為安定人心,須對天下而諱。這樣就不便公然奏請免除常朝,只望她自己能夠節勞。

    「西邊是頂爭強好勝的,總得有個說得進話去的人,想法兒勸一勸才好?」

    恭王亦以寶鋆的看法為然,但是誰去勸呢?七福晉是見了她姐姐不大說得出話的,七福晉怕碰釘子不肯進宮,而且恭王也不敢冒昧。最後,讓寶鋆想出來一個人:居孀的榮壽公主。

    慈禧太后本就愛重榮壽公主,在她居孀以後,更有一份不易解釋的歉意,因為是她作的主,將榮壽公主指配給了體質虛弱的符珍,結果害了她一輩子。為此,格外另眼相看,就說錯了話也不要緊,而且榮壽公主沉着機警,善於析理,也不致於說錯話。

    於是榮壽公主銜命入宮,一到就表示要住下侍疾。她也真的親嘗湯藥,夜深不寐,只要慈禧太后一張眼,或者問一聲,她總是很快出現在病榻前,真正是孝順女兒的樣子。

    二月初一從養心殿回宮,慈禧太後幾乎連走下軟轎的氣力都沒有。榮壽公主覺得不能不開口了。

    「佛爺!」她憂容滿面地,「女兒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奇怪吧!」慈禧太后憐愛地責備:「幾時不讓你說話來着?」

    「那,女兒就說了。佛爺,打明兒起,好好歇著成不成?這麼冷的天,天不亮上養心殿,好人也得受病,何況聖躬不安?」

    「唉!」慈禧太后搖搖頭,「我何嘗不想歇著?你說,『那邊』是能拿大主意的人嗎?」

    「要拿主意,這麼安安穩穩歇著,還不是照拿?」

    「這話倒也是。」

    「本來就是嘛!」榮壽公主接着便又勸說,邊防正在部署,曾紀澤方由英赴俄,對俄交涉在停頓之中,眼前並無大事,正好養安。

    慈禧太后笑了,「照你這麼說,我這個病倒生得是時候了,」她又感嘆地,「真是,害病都得挑挑時候!」

    「原是神靈庇護。國家大事,千斤重擔,都在皇額娘一個人身上。」榮壽公主又說,「過一兩個月,曾紀澤到了俄國京城,開議那時候要請訓,皇額娘早就萬安了,有精神對付老毛子了。」

    這句話說得慈禧太后不斷點頭,「把『那邊』請來吧!」她說。

    慈安太后卻真是老實,聽慈禧太后一說,先自一愣,便有些手足無措之感,「我怕我一個人不成吧!」她遲疑着問。

    「沒有什麼不成!這多年下來了,難道說還有什麼看不清楚,聽不明白的?」慈禧太后又指著榮壽公主說:「有她阿瑪在那裏,錯也錯不到那兒去。再說,我還是可以幫着你看摺子,拿主意。」

    這樣鼓勵著壯慈安太后的膽,她總算放了些心。但是,第二天跟軍機見面,仍難免怯場,因而率直說道:「慈禧太後身子欠安,只好我一個人來料理。六爺,我可有點兒摸不清頭緒,該當怎麼辦的怎麼辦!錯了什麼,漏了什麼,你們可要早說。」

    「是!」恭王答道,「辦事原有常規,臣等不敢欺罔。」接着便將一疊交議的奏摺,捧上御案。

    第一件案子便麻煩。這一案是鄧承修接得家鄉的來信,參劾廣州府知府馮端本,招權納賄,庇惡營私,情節甚多。原來是交由已調兩江的兩廣總督劉坤一跟廣東巡撫裕寬查辦,此刻要議的,便是劉坤一跟裕寬的復奏。

    由於被參的情節,有實有不實,督撫查辦的結果,有同有不同,加上案外生案,牽涉到一個曾經做過知縣的廣州府紳士,因而慈安太后茫然無主,將一疊奏摺翻來翻去,找不到恭王所說的鄧承修的原奏。

    「不行!六爺,你來看看,是那一件?」

    於是恭王只好走近御案,將原件找了出來,上面有慈禧太后的御筆,是「查辦」二字。

    「對了,查辦!怎麼說啊?」

    恭王有啼笑皆非之感,講了半天,慈安太后似乎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從頭來問「怎麼說」,難道再不厭其煩地講一遍?

    這算是件小事,小事這麼耽誤工夫,大事如何料理?恭王便籠統答一句:「鄧承修參的也不全是沒影兒的事,馮端本確有點兒不對,臣請旨交部議處。」

    「好吧,交部議處。」

    在慈禧太后片言可決的事,到了慈安太后那裏,憑空耗費了好些工夫。恭王一看這情形,覺得不必這樣費事,便另換了一種辦法,每一案說明簡單案由,然後再提辦法,或者「交部議處」,或者「下該部知道」、或者「依議」、或者「准奏」。果然,這一下便快得多了,二十幾件奏摺,不到一個時辰,便都已打發。

    一退了朝,慈安太后如釋重負,回到鍾粹宮不住長長地舒氣。有這一番經驗,她才衷心地服了慈禧太后,暗暗自語:

    「看人挑擔不吃力,真虧她!」

    當然,熟能生巧,慢慢摸得清頭緒了,也就能夠自作裁決了。沈桂芬每日見面,發言雖少,卻比平日格外用心,看看時機已到,將榮祿的那件案子翻了出來。

    這件案子,還是榮祿奉旨辦理慈禧太后普陀峪「萬年吉地」的時候發生的。陵工一向是好差使,但責任也特重,絲毫出不得錯,只是那時的榮祿正在風頭上,不免馬虎。有個被革了職的知縣馬河圖,謀求陵差,照例不可,而榮祿用了他當「監修」,為人蔘了一本。有慈禧太后在,這件案子被壓了下來,此刻舊事重提,沈桂芬跟兵部的另一個尚書,翁同和的拜把兄弟,當過弘德殿諳達的廣壽商議,擬定了榮祿的處分。

    議定罪名,向來是有律依律、無律比附,這比附上就大有伸縮的餘地,如果比照長官失察的罪名,不過罰薪的處分,而沈桂芬擬的是「比照提督總兵徇情濫舉匪人例」。這是極重的罪名,提督、總兵奉命征剿土匪,受有賄賂,不剿而撫,保舉匪人充任官職,結果復叛,就象當年苗沛霖的那種情形,則此保舉的武官,丟腦袋亦不算意外。

    罪名雖重,擬的處分卻輕,「降二級調用」,而輕中有重,「不準抵銷」。罪名有時不怕重,那怕革職,只要有機會,一道恩旨,開復處分,就可無事,如果「降級」而不得用「加級」之功抵過,那就非降官不可。沈桂芬是想了好久,才想出這麼一招「綿裹針」來治榮祿。

    不僅如此,他還特地在折尾聲明:「此系察議,可否改為降一級調用,請旨辦理。」意思還是為榮祿乞恩。

    「怎麼叫『察議』?」慈安太后問。

    「這是明載在大清會典上的。」恭王答道:「看情節輕重,斟量處分,叫做『察議』。按律治罪,就是『議處』。」

    「提督、總兵徇情濫舉匪人,是很重的罪!」

    「是。」

    「這麼說,是擬得輕了?」

    恭王一時答不上來。是輕是重,他肚子裏明白。榮祿一向走醇王的門路,他當然無所用其庇護,但私交也很不錯,似乎又該替他說話。就這躊躇之時,寶鋆越次答奏了。

    「是。」他說:「回母后皇太后的話,這個處分,按大清律來說,是很輕的了。」

    「既然已擬得輕了,就不用再改。」慈安太后很熟練地說:

    「依兵部原議。」

    上諭未發,榮祿就已得到消息「哼!」他憤憤地說,「別樣都還罷了,折尾的聲明,不是貓哭耗子?我不領他這個情。」接着便請幕友擬奏摺「謝恩」,同時請病假,意思是不想再補降兩級的缺,當過從一品的尚書,再補上個從二品的缺,面子上未免難看。

    這個要求當然能夠如願。事實上也解除了恭王的一個難題,因為文職正二品的缺極少,武職的正二品則是很多,象步軍統領所屬的左右翼總兵就是,但這是榮祿十年前的舊職,自然不便再派。此外則各省駐防將軍屬下,專管一城的都統,亦是正二品,榮祿既在病中,不便外放,就能放也嫌委屈。所以他的奏摺一上,交吏部議復時,恭王把它截留了下來,擱置在軍機處,根本不辦。

    榮祿那裏,當然有好些人去慰問,翁同和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空言無補實際,榮祿決定韜光養晦,等機會報仇。

    慈禧太后的病,為了失眠和飲食無味這兩種徵象,始終去不掉,成了纏綿之疾,時好時壞,但就是好的時候,也是「多言則倦、多食則滯」,就算想問政事,也是力不從心。

    大政事只有兩件,一件是對俄交涉,一件是籌議邊防和海防。備戰求和,則和戰在未定之際。曾紀澤雖遠在英國,對於廷議紛紜,舉棋不定的情形,知道得很清楚。大計不決,交涉一定無功,因而他在倫敦,遲遲其行,只是與總理衙門函電往還,反覆討論,要先定出一個交涉的宗旨來,方願啟程。

    和戰大計則不但朝中爭得很厲害,督撫中亦分成兩派。主戰的勢孤而氣壯,那幾乎就是左宗棠一個人。主和的則人多而情虛,因為主和便好象是退縮、懦怯,一定挨罵,因此為頭的李鴻章,只能跟恭王密函商酌。兩江總督劉坤一奉召入覲,過天津時曾有一番密談,決定諫勸持重,理由是海防不足恃,萬不可開釁。他們一方面分別上奏,請寬減崇厚的罪名,以為轉圜之計,一方面由李鴻章側面鼓勵英國公使威妥瑪出面調停中俄糾紛。

    主和派漸漸佔了上風,在翁同和的全力遊說之下,連一向態度最激烈的醇王,也改變了主意,不主張遽爾決裂。同時,在籍養病的郭嵩燾,也上了一個奏摺,洋洋數千言,分析對俄交涉的事理,主張遣派專使實地調查,伊犁盡可暫緩收回。崇厚的罪名,應當符合萬國公法的規定。而且很不客氣地說:「廷臣主戰乃一隅之見。」

    由於郭嵩燾的精通洋務,他的意見,自然受人重視,因而主和派的聲勢越振。原來主戰的高談闊論,主和的曲曲調停,有各行其是,不相為謀之勢,此刻則以開議無法再緩,而崇厚的能否免死,便成了和戰大計中的一個關鍵。就在這時候,鮑超奉召入京,他的出處,又是和戰大計的一個表徵。因而主戰主和雙方,無不注視慈安太后召見鮑超,作何表示?

    鮑超還是第一次進京。當然也是第一次謁見慈安太后。在天津便由李鴻章一再教導,如何行禮、如何奏對,一再演習,所以召見的儀注,絲毫不誤,入門磕頭,請安謝恩,然後跪着等候垂詢。

    慈安太后先問了路上的情形,然後照例問百姓:「四川的百姓,日子過得好不好?」

    「賢臣丁寶楨,操守好廉潔的。」鮑超用濃重的川東口音答道,「百姓安堵如常。」

    「沿途百姓呢?看過去還平安?」

    「仰賴天恩。百姓平安。」

    「今年年成好不好?」

    「沿路看年成都不壞。『小春』都收起了。」

    慈安太后略停一停又問:「你在路上走了幾天?」

    鮑超詫異,這話剛才問旅途的情形,已經答奏過了,何以又問?他總以為問過例行的關切民瘼的話,總要提到對俄的軍務部署,打點着一肚子的話,一時還沒有機會陳述,只好將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坐輪船坐了十幾天,沿途吃藥,水陸都耽擱了,走了一個多月才到天津。」

    「沿途吃藥?」慈安太后問道:「你身子有那些不爽快?」

    這一問,算是接上了話題,鮑超精神抖擻地答道:「奴才在家鄉,接到各處來信,說的不同,有說古北口已經開仗,俄國兵船到了天津,京城吃緊,奴才恨不得插翅飛來。故而奉到聖旨,連夜請人起稿,奏報起程日期,好教朝廷放心。奴才一面又連夜修起書信,給各省舊部,叫他們到湖北水陸方便的地方住到一起,聽奴才的信息。奴才另外又請人寫奏摺,請旨招募勇丁。奴才心想,等奏摺批下來再作道理,時候就晚了,所以奴才迎著上來,免得一來一往,多費工夫。奴才晝夜籌劃,睡不得幾個時辰,奴才的小婆子勸奴才歇歇。奴才心想,國事這樣子緊急,臣子那忍心偷閑?因此上,肺家受了寒,咳嗽得厲害了,牽動舊傷。」

    「噢,你沿途在那幾處服藥?」

    「在宜昌服了五劑。到天津,李鴻章看奴才的氣色不好,留住在他那裏,又服了好幾劑。」

    「你是要緊的人,服藥要謹慎。」慈安太後有些詞窮似的,接着,便問了句:「你覺得那裏的醫生好?」

    「都平常。」

    「到底那個醫生靠得住些?」

    鮑超不明白,慈安太後為何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想了想答道:「李鴻章薦的醫生,葯倒還覺得平和。」

    慈安太後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是跟着曾國藩打仗?」

    這何消問得?然而不能不答:「奴才原是跟着向榮出師廣西,追賊追到湖南,曾國藩調奴才管帶水師,隨同楊岳斌將江面肅清。後來胡林翼調奴才統帶陸路,招募霆軍各營,隨同曾國藩打仗。」

    「你打過好多仗?」

    「太多了,記不清了!」鮑超答說:「水面陸路,總有幾百仗。」

    「你好聲望!」

    天語褒獎,應當謝恩,鮑超磕個頭說:「奴才毫無能為。」

    「我知道很吃了些苦。」

    「當效犬馬之勞。」

    說到這裏,又沒有話了,而起用宿將,鄭重其事,似乎也不能象外放官員例行召見那樣,問幾句話就了事。於是,慈安太后又回到鮑超的病情上來。

    「你身上的傷痕,還牽動不牽動?咳嗽好些了沒有?」

    「是好些了。」

    「既然李鴻章薦的醫生還好,還是要用李鴻章的醫生。」

    「是!」鮑超掉了一句文:「謹遵慈諭。」

    慈安太后想了想,問到李鴻章:「你跟李鴻章是至好?」

    如何談得到至好?鮑超的病,就是因為李鴻章抹煞良心,袒護劉銘傳而來。只是這些恩怨,不便直奏,只將慈安太后的話,改動了一個字:「奴才跟李鴻章是多年『舊』好。」

    「他的體子怎麼樣?還好吧?」慈安太后問,「飲食好不好?」

    「李鴻章曾邀奴才吃過飯,他一頓吃得兩中碗飯,胃口要得。太后可以放心。」

    「你也要當心!總要叫醫生替你好生看。」

    「是!」

    又沒有話了,慈安太后是真的想不出話了,只好點點頭說:「你歇歇吧!」

    鮑超知道,這是召見完畢的表示,隨即跪安退出,心裏既覺得輕鬆,又覺得遺憾。輕鬆的是,慈安太后極好對付,絲毫沒有天顏初對,戰戰兢兢的感覺,遺憾的是自己預備了多少天,有一肚子如何募勇,如何佈防的話,完全無用,真正白糟蹋了!

    慈安太后召見鮑超的經過,當天便有能在慈禧太後面前說話的太監,當作笑話去說給她病中遣悶。除了那句「小婆子」觸犯忌諱,萬不能出口以外,鮑超的鄉音和自稱「奴才」,都被詫為奇事。

    漢人稱臣,旗人稱奴才,是開國至今,相沿了兩百年的規矩。慈禧太后不明白鮑超是受了誰的教,還是他有意自附於旗下,所以口稱奴才。然而,她所認為的笑話,倒還不在鮑超身上,而是慈安太后的話。

    「你看,」她對榮壽公主說,「你東佛爺倒是怎麼回事啊?鮑超千里迢迢來陛見,也該問問他,對時局有什麼看法,如果用他,他想怎麼樣效力?怎麼絮絮叨叨,跟個三家村的老婆子似的,盡說些無味的廢話。」

    「東佛爺,阿彌陀佛的人!」榮壽公主說,「想問也無從問起。」

    「這樣子,怎麼能擔當大事?」慈禧太后嘆口氣:「唉!這個病,困住了我。」

    「皇額娘!可千萬不能心煩。」榮壽公主警告著說,「要不然,葯可是白吃了。」

    慈禧太后搖搖頭:「怎麼能不煩?沈桂芬說是懊惱成病了!辦事要論細心穩重,還是他。軍機上少這麼一個人,恐怕更玩兒不開了。」

    榮壽公主極知分寸,論到國政,她不肯隨便說話,所以默然不答。

    如果是別人這樣不接話茬兒,縱非不敬,也會被慈禧太后認作不識抬舉,失去恩寵,但對榮壽公主卻是例外,不但不惱,反覺得她穩重識大體,所以不再談論國事,只等慈安太後來了,再作道理。

    整整三個月以來,慈安太后照例從養心殿退了朝,就到長春宮,將召見軍機及部院大臣,或者入覲督撫的情形,說與慈禧太后聽。當然,不僅僅是讓她知有其事,主要的是跟她討主意。

    「六爺跟我說,鮑超這趟進京,興奮得不得了,看樣子是指望着放個總督……。」

    「怪不得!」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那麼巴結,自稱『奴才』。」

    「是啊,我也奇怪!原當他在旗,問六爺,六爺說不是,武將不懂規矩。六爺又說,現在沒有總督的缺,意思是不能讓鮑超當總督。」

    「有缺也不行!」慈禧太后說,「他們軍功起家的這一夥,楊岳斌當過總督,雖是行伍出身,到底念過書。鮑超西瓜大的字,認不得一擔,怎麼能當總督?」

    「我也這麼想,鮑超是好戰將,不如叫他督辦軍務。」

    「那不成了欽差大臣了嗎?更不行了!」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說:「他當過提督,還叫他當提督,不是要募勇嗎?他是湘軍出身,叫他到湖南去好了。」

    三言兩語就定了鮑超的出處。慈安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放鮑超去當湖南提督,是人地相宜,再也適當不過的安排。偏偏自己就想不到,實在不能不心服。

    「我知道了,明兒跟六爺說。」慈安太後接下來又談一件大事,「左宗棠上了一個摺子,說新疆要派一個總督、一個巡撫。總督駐烏魯木齊,巡撫駐阿克魯,請朝廷先派定了人,讓他們去創辦行省。」

    「現在不是時候!」

    「六爺也這麼說。伊犁還沒有收復,只能擱一擱再說,這個摺子也不發抄,免得影響人心。」

    「很好!」慈禧太後點點頭,深表嘉許。

    「六爺又談了一件事,說接到肅州的信,左宗棠出嘉峪關到哈密去了。帶了一樣東西,」慈安太后說:「你再也想不到的,是一口棺木。」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為注意,一雙半閉着的眼,倏然大張,睫毛閃閃地望着慈安太后問:「真有這話?」

    「想來不假。六爺說,左宗棠忠勇可嘉。不過……。」

    「不過怎麼樣?」慈禧太后搶著問。

    「不過有傷國體。」

    「哼!」慈禧太后搖搖頭,身子往後一仰,是大不以為然而不願指責恭王的神氣。

    「左宗棠今年快七十了。」慈安太後有惻然之色:「這麼熱的天,又在西北水草不生的地方,抬着棺木去拚老命!想想,唉,真是!」

    慈禧太后不作聲,靜靜地靠在軟椅上,兩手交叉在胸前,雙眼一眨一眨地,竟似無視於慈安太后在她面前。

    這神情象是有什麼大疑難待決似的,慈安太后惴惴不安地問:「你在想什麼呀?」

    慈禧太后緩緩地轉過眼來,眼中感喟無限,「他們爺兒倆,總是想跟洋人拚一拚,好好見個勝仗,才能挺起腰板來舒口氣。這個願心,不知道那一天才能了?」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方始說了句:「打仗也得要有人。」

    「人不是沒有。人心不齊!左宗棠要打,李鴻章不肯打;李鴻藻要打,沈桂芬不肯打;老七要打,老六不肯打。」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倆不也是嗎?」

    「我沒有主意。」慈安太后又說:「不過,即便打仗,總得要有點兒把握才行。就算有人,就算人心齊了,也得要有錢,北洋買兩條鐵甲船,就得二百萬銀子,怎麼得了?」

    提到錢上面,慈禧太后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困惑,談海防、談邊防,動輒上千萬銀子的事,她也總是聽從軍機的調度,說給多少就是多少。但是,平日說得天花亂墜,一旦有事,又總是困難重重。錢都花得那裏去了呢?左宗棠西征,一年六七百萬銀子的軍餉,到底也還落個「抬棺木拚老命」的報答,此外就算不清那盤帳了。

    她在想,古語說的是「天子富有四海」,而太后則是「以天下養」。當初修園,大小臣工,無不力諫,說話在道理上,不能不聽,其實全不是那回事!要花大家花,要揮霍大家揮霍,無論如何以垂簾的太後來說,總該與眾不同,「與其別人來花,不如我自己來花!」她這樣在想,然而她也還是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對?

    為了兩件大事,或者說只是一件大事:是和是戰?慈安太后終於知難而退,不能不請慈禧太後來跟「六爺」及軍機大臣當面商議。

    第一件事是為了崇厚定死罪一案,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李鴻章、劉坤一這一北一南,疆吏領袖的兩總督,固然早有建議,宜乎赦減,現在則連曾紀澤亦隱然表示,赦免崇厚的罪名,為對俄國有和平了結的誠意的起碼錶示。同時據李鴻章奏報,英國公使威妥瑪及法國新任公使寶海,亦都要求,唯有赦崇厚的罪,方有和平了結的可能。

    如果不願和平了結,自然是不惜一戰,但真如慈安太后所說的:打仗要人要錢。要人還可以仔細搜羅,要錢則非各省儘力不可。但是河南巡撫塗宗瀛和江蘇巡撫吳元炳,都上奏表明,又要京餉,又要協餉,又要籌撥海防經費,實在是勢難兼顧。由此可見,都是跟李鴻章一鼻孔出氣。朝廷如果一定要開仗,連江蘇這樣富庶的地方,都無法額外解款,那麼一旦決裂,後援不繼,豈非自速其敗?

    和既不甘,戰則難敵。慈禧太后應慈安太后要求,扶病出臨,接見軍機,要徹底定一和戰大計。

    國事棘手,竟至慈禧太后扶病臨朝,恭王首先就表示臣職有虧,慚愧惶恐,無地自容。接着便根據各方的報告,以及報紙的記載,分析俄國的動向,一面增兵守伊犁納林河,一面派出兵艦巡弋吉林沿海一帶。陸路猶可一戰,海防空虛,萬難抵擋,因此,目前總須設法促成和局。

    「海防籌辦了不至一兩年!」慈禧太后問道,「當初是怎麼定的議?你們自己說吧!」

    海防之議,定於光緒元年四月,以兩江總督沈葆楨、直隸總督李鴻章,分別督辦南北洋海防事宜。由總理衙門與戶部會商奏定,年撥「海防專款」四百萬銀子,由粵海關洋稅四成,江海關洋稅兩成,以及稅源最靠得住的江浙兩省厘金中撥出。恭王奏明了當初原議的辦法,便又陳述這五六年來籌辦的情形。

    「海防專款雖說每年有四百萬銀子,收解並不足額。西征的軍費每年六七百萬,借洋債支應,由粵、江兩海關的洋稅作擔保,按年撥還。江浙兩省的厘金,有時移作別項緊要之用,亦都奏准在案。所以,海防專款撥給兩洋的,每年每處不過數十萬銀子,購辦炮船,派遣留洋學生等等,都在這筆專款之內,陸續開支。」恭王停了一下又說:「即使款項有着,購辦鐵甲兵船,操練純熟,亦非好幾年的工夫不可。北洋為京畿門戶,比南洋更重,有李鴻章在那裏主持,部署比較周密,南洋則重在製造、訓練,防務較為空虛。臣等不是敢推諉,實在是這幾年專心經營西北,海防尚難兼顧。自兩位皇太后垂簾以來,十幾年間削平髮匪、捻子、回亂,元氣大傷,國力未充,於今不得不委屈一時,力圖振興。」

    「『委屈一時』自無不可,只怕『力圖振奮』四個字,又是空話!」

    慈禧太后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語氣中的責備甚嚴,恭王大感局促,唯有低頭垂手,表示惶恐。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由於精神不濟,無力辯駁,想了好一會,這樣交代:「崇厚的罪名,是大家公擬的,不能由我們姊妹赦減。雖說權操自上,也不能不顧公意。」說到這裏,因為氣喘,不能不停下來。

    「是!」恭王已了解慈禧太后的意思,料知還得費一番周章,不如自己見機,所以接着便說:「臣請旨,議減崇厚的罪名,仍交王大臣六部九卿會議復奏。」

    「醇親王也該參與。」慈禧太后又說,「張之洞很明白事理,也叫他到會。」

    「是。」恭王加上一句:「到會以備咨商。」

    這是特意確定張之洞在會中的身分,不是參加會議,只備顧問。慈禧太後點點頭,認可了恭王的意見。

    於是隔了兩天內閣會議,由大學士全慶主持,事先備好一個折稿,派人朗聲宣讀,是拿外間的議論作為減罪的理由,完全是針對着俄國及各國公使做文章,說「近聞外間議論,頗以中國將崇厚問罪,有關俄國顏面,此則大非朝廷本意。」

    接着便聲明與俄國和好多年,不失友誼。崇厚的錯處是不將中國必不可行之事,向俄國詳細說明。現在以中國之法,治崇厚之罪,本與俄國不相干,但恐遠道傳聞失實,引起誤會,所以法外施恩,免除崇厚死罪,由曾紀澤知照俄國。這就是中國對俄國和好的證據。

    此外,醇王又單獨上一奏摺,也主張崇厚暫免死罪,仍予監禁,等到條約議妥,再行加恩。他的意思是:你們俄國人當崇厚是朋友,幫他說話,果真如此,則要救崇厚的命,就該和平訂約。否則,崇厚仍難免一死,你們就是不夠朋友!

    兩個摺子到了慈禧太后那裏,唯有依從。兩摺合而為一,頒發了一道上諭,崇厚到秋決的時候,就可以不死了。

    ※※※

    這是慈禧太后深感拂逆的一件事,自於病體不宜,加上恭王福晉病歿,妯娌之情,固增傷感,而將人比己,深怕自己也一病不起。就由於這些憂傷莫釋,於是略見好轉的病症,突然反覆,不能下床了。

    御醫李德立請脈,開出來的脈案是:「氣血兩虧,心脾未復,營分不調,腰腿時熱,早晚痰帶血絲,食少氣短。」近支親貴在內奏事處看了方子,無不憂心忡忡,當天都遣福晉進宮視疾。

    「養病,養病,總要靜養!」慈禧太后對坐在病榻前面的慈安太后說:「這個亂糟糟的局面,教我怎麼靜得下心來?」

    慈安太后拙於言詞,不知如何勸慰,只着急地說:「總得想個辦法才好。我看李德立不行!」

    正好寶廷有個奏摺,建議降旨各省,博訪名醫,舉薦來京。先怕這一來風聲太大,引起外間猜疑,影響局勢,此刻實在顧不得了。慈安太后徵得了慈禧太后的同意,發了一道五百里加緊的廷寄,密諭各省督撫:

    「諭軍機大臣等:現在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皇太后聖躬欠安,已逾數月。疊經太醫院,進方調理,尚未大安。外省講求岐黃,脈理精細者,諒不乏人,著該府尹督撫等,詳細延訪,如有真知其人醫理可靠者,無論官紳士民,即派員伴送來京,由內務大臣,率同太醫院堂官詳加察看,奏明請旨。

    其江蘇等省咨送乏人,即乘坐輪船來京,以期迅速。」

    征醫的密旨一下,自然是近在京畿的李鴻章,首先奉詔,保薦前任山東濟東道薛福辰;接着是山西巡撫曾國荃,保薦現任山西陽曲縣知縣汪守正;江蘇巡撫吳元炳,保薦常州名醫馬文植。等湖廣總督李瀚章、湖北巡撫彭祖賢的復奏一到,保薦的亦是薛福辰。

    於是降旨立召。薛福辰在六月二十三,皇帝萬壽之前到京。因為諭旨中有「由內務府大臣、率同太醫院堂官詳加察看」的話,所以伴送人員直接將薛福辰領到內務府,由總管內務府大臣,慈禧太后同族的恩承接待。

    薛福辰是三品服色,上堂一看,四品服色的李德立高坐堂皇,心裏便很不是味道。

    恩承倒還客氣,口稱「撫屏先生」,為他們彼此引見。李德立「同行相妒」,薛福辰自覺委屈,兩人心裏都不是味道,但官場禮節自然要顧,所以都還含笑招呼。

    「撫屏先生是無錫世家。」恩承對李德立說,「醫道高明,想來你總聽說過?」

    李德立自然聽說過,早在十幾年前就知其名。薛福辰是薛福成的胞兄,咸豐五年順天鄉試中的舉人,名次很高,差一點就是解元,但第二年春闈極不得意,竟致榜上無名。

    那時東南血戰方酣,回不得家鄉,他父親薛曉帆在湖南當州縣,道路艱難,一動不如一靜,便捐了個郎中,分發工部,一面等著補缺,一面等著下科會試。不久丁憂,而且禍不單行,薛福辰千里奔喪之際,忽然得到消息,無錫淪陷,老母倉皇避難吉凶莫卜。於是喪事粗了,又間關跋涉,在揚州府屬的寶應縣尋着了老母,安頓家事,重複進京,在工部候補。

    補缺甚難,因為捐官的花樣越來越多。為了籌措軍餉,想出各種名目來號召,往往今天是最優先的班次,到了明天就落後了,要保持優先,便又得加捐,捐官幾乎成了騙局。薛福辰沒有錢來加捐,就只能跟李慈銘一樣,坐等補缺,每月分幾兩「印結銀子」,苦苦度日。

    日子雖苦,閑工夫卻多的是,薛福辰就在這時候開始涉獵醫書。他的秉性,用心極專,一事不當於心,窮思極研,廢寢忘食,非要將疑團剖解,看個明明白白不可。因此,五、六年下來,各家醫書,無不精讀,融會貫通,成了無師自通的名醫。

    看看補官無望,科場蹭蹬,薛福辰以世交而入湖廣總督李瀚章幕府。督撫每年總有幾次「保案」,加上一個名字,美言幾句,很容易地由郎中改為知府,分發山東。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丁寶楨,而薛福辰的幼弟福保,又在丁寶楨的幕府,以此淵源,陞官就容易了,先以河工的勞績,升為道員,接着便補了實缺,放為濟東泰武臨道。光緒初年老母病故,照例丁憂守制,三年服滿進京。就在這時候補缺不得,預備歸隱的時候,得到這麼一個意外的機緣。

    這篇履歷,李德立是在李鴻章的原奏中看到過的。雖說他是舉人的底子,當過實缺的道台,但此刻以醫士的身分被薦,而且有先加考查的上諭,則當仁不讓,無須客氣。

    於是,李德立儼然以考官的身分,「請教」醫道。一番盤詰,知難而退,因為他懂的,薛福辰都懂,薛福辰懂的,他就不完全懂了。

    恩承雖不懂醫,眉高眼低是看得出來的。被問的人從容陳詞,反是發問的人語氣遲疑,彷彿該問不該問都沒有把握似的,則此兩人的腹笥深淺,不問可知。

    「高明之至。」恩承拱拱手打斷了他們的話,轉臉又問李德立,「你看,是不是今天就請脈?」

    「無須亟亟。」李德立說,「西聖的病情,總要先跟薛觀察說一說明白。」

    於是,李德立與薛福辰又在內務府談慈禧太后的病情。不知是李德立有意「藏私」,還是功夫不到,他只能說出癥狀,卻說不出病名。薛福辰頗為困惑,便直截了當地要求閱讀慈禧太后得病至今的全部脈案。

    「脈案在內奏事處。明兒請脈,你當面跟上頭要好了。」

    薛福辰也打聽過太醫請脈的規矩,脈案照例用黃紙謄清呈閱,太醫院存有底稿,不肯公開而以內奏事處推託,顯見得是故意留難。這樣子猜忌,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薛福辰便問明了第二天進宮的時刻,仍由伴送的委員陪着,回到西河沿客棧休息。

    這位委員姓胡,是個候補知縣,為人善於交際,人頭很熟,李鴻章特地派他照料,曾經當面囑咐:「內廷的差使不好當。此去小錢不要省,內務府跟太醫院的人要好好敷衍,宮裏的太監更不能得罪。看病是薛觀察的事,招呼應酬是你的事。有什麼為難之處,可以跟王大人求教。」所以一回客棧,便打聽晤談的經過。

    「哼!」薛福辰冷笑,「真正可氣!他們當我來搶他們的飯碗,處處敵視,豈有此理!明天看請脈情形怎麼說,如果他們從中搗鬼,我得請你回去稟告中堂,這差使我幹不了。」

    「撫公、撫公!」胡知縣急忙相勸,「你老千萬忍耐,我去設法疏通。這是天字第一號的病號,撫公究心此道二十年,有這樣一個盡展平生所學的機會,豈可輕易錯過?」

    這句話打動了薛福辰的心,默然不語,意思是首肯了。胡知縣安撫了他,還得有一番奔走。找著內務府的朋友,送過去三個紅封袋,內有銀票,一個大的一千兩,另外兩個小的都是二百兩。小的送內務府在內廷照料的人和宮裏的太監、蘇拉,大的一個孝敬長春宮總管李蓮英。

    第二天一早,胡知縣陪着薛福辰到宮門口,已有人在迎接。將薛福辰帶入內務府朝房,只見李德立之外,還有兩個四、五品服色的官員在,彼此請教,才知道也是太醫,一個是庄守和,一個是李德昌。

    接着,恩承也到了,步履匆促地說:「走吧!上頭叫起了。」

    於是恩承領頭帶路,薛福辰是三品道員,無須客氣,緊跟在後頭,依次是李德立等人,沿着西二長街牆根陰涼之處,直往長春宮走去。

    薛福辰是第一次進入深宮,也是第一次謁見太后,自不免戰戰兢兢,而且六月二十幾的天氣,雖說是早晨八點鐘,暑氣也很厲害了,一件實地紗的袍子,汗已濕透。心粗氣浮,如何能靜心診脈?想想茲事體大,便顧不得冒昧,搶上兩步向恩承說道:「恩大人,可否稍微歇一歇,容我定下心來再請脈?」

    「這……,」恩承遲疑着答道,「這可不能從命了,上頭在等著。」

    薛福辰無奈,只好自己儘力調勻呼吸,跟着進了長春宮。

    「這位就是薛老爺嗎?」有個太監迎了上來,指著薛福辰向恩承問。

    等恩承證實無誤,那太監便將薛福辰延入殿側小屋,恩承也跟着在一起。未及坐定,竹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太監,昂首闊步,恩承先自含笑相迎。薛福辰當然猜得到,這就是人稱「皮硝李」的李蓮英。

    「恩大人好!」李蓮英招呼著,作出要請安的樣子。

    「蓮英!」恩承急忙扶住,趁勢握着他的手問:「今兒個怎麼樣?」

    「今兒精神還不錯,聽說李中堂薦的人到了,問了好幾遍了。」接着,便又問:「這位就是薛老爺吧?」

    「是的。」薛福辰答應着,「我是薛福辰。」

    「薛老爺,你請過來,我有兩句話跟你請教。」

    將薛福辰拉到一邊,他悄然關照,說話要小心,如有所見,須識忌諱,又說是李鴻章薦來的人,他會格外照應,叫薛福辰不必害怕。

    薛福辰人雖耿直,對於京里的情形,大致了解,知道這不止是一千兩紅包的力量,必是李鴻章另外走了路子,他才會說這樣的「體己話」。有此有力的奧援,無須顧慮李德立從中搗鬼,心裏寬鬆得多了。

    經過這一陣折衝,等於作了一番好好的休息,薛福辰的心已定了下來,隨着恩承進見。行過了禮,跪着等候問話。

    「你的醫道,是跟人學的,還是自己看書,看會的?」慈禧太后的聲音很低。

    「臣也曾請教過好些名醫。不過,」薛福辰答道,「還是自己體會得來的多。」

    「醫家有好些個派別,你是學的那一派啊?」

    「臣最初佩服黃元御,這個人是山東人,他因為誤於庸醫,壞了一隻眼睛,發憤學醫,自視甚高,確有真知灼見。他為人看病,主張扶陽抑陰,培補元氣。」

    「喔,」慈禧太后問道:「你看過婦科沒有?」

    「看過很多。」薛福辰答道:「臣在京,在湖北,在山東服官,親友家內眷有病,都請臣看。」

    「這麼說,你的經驗多。」慈禧太后欣然說道,「你替我仔細看看脈,該怎麼治就怎麼治,用不着忌諱。」

    「是!」

    慈禧太后似乎還要問什麼,讓李蓮英攔住了,「佛爺歇歇,多說話勞神。」他屈一膝,將雙手往上平舉,虛虛作個捧物的姿態,「讓薛福辰請脈吧!」

    於是慈禧太后將右手一抬,李蓮英雙手托著,將她的手捧在茶几上,下墊黃緞小枕,上覆一方黃綢,然後向薛福辰努嘴示意。

    薛福辰磕一個頭起身,低頭疾行數步,跪着替慈禧太后按脈,按了右手按左手,按罷磕頭說道:「臣斗膽!瞻視玉色。」

    慈禧太后沒有聽懂,問李蓮英:「他說什麼?」

    李蓮英也沒有聽懂,不過他會猜,「薛福辰想瞧瞧佛爺的氣色!」他說。

    「喔,可以!」慈禧太后又說:「把那邊窗帘打開。」

    薛福辰聽這一說,便又磕一個頭,等站起身來,東面的窗帘已經掀起,慈禧太后的臉色,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於是薛福辰抬頭望去,但見慈禧太後面色萎黃,眼圈發青。她生來是一張長隆臉,由於消瘦之故,顴骨顯得更高,加上她那一雙炯炯雙目,特顯威嚴。薛福辰不由得就將頭低了下去,不敢逼視。

    「你看我,到底是什麼病啊?」

    「望、聞、問、切」四字,薛福辰已有了三個字,雖然聽聞不真,但只憑自己三隻指頭,一雙眼睛,便已十得八九,慈禧太后是經過一次嚴重的血崩,而下藥未能對症,虛弱到了極點。幸虧遇着自己,及今而治,還可挽回,否則仍舊由那些太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診察既不能深究病根,下藥又沒有一定宗旨,就非成不治之症不可了。

    只是血崩有各種原因,而李德立始終未提「崩漏」二字,不知其中有何忌諱?再想起李蓮英的警告,便越發不敢說真話。略想一想答道:「皇太后的病在肝脾。肝熱,膽亦熱,所以夜不安眠,脾不運行則胃逆,所以胃口不開。」

    「你說得倒也有點兒道理。」慈禧太后問道,「該怎麼治呢?」

    「以降逆和中為主。」薛福辰怕慈禧太后不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改了一種說法,「總要健脾止嘔,能讓皇太后開胃才好。」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深為嘉許:「吃什麼,吐什麼,可真受不了。你下去開方子吧!」

    於是李德立等人,接着請脈。薛福辰便被引到內務府朝房去寫脈案、開方子。他凝神靜思,用了半夏、乾薑、川椒、龍眼、益智五味葉、以竹葉為引。寫完由筆帖式用黃紙謄清,立刻裝入黃匣,進呈御覽。

    隔了有半個時辰,只見恩承攜著黃匣走了來,一見面就問:「薛老爺,你這個方子,跟你跟上頭回奏的話,不相符啊!」

    「喔!」薛福辰有些緊張,「請恩大人明示,如何不符?」

    「你說皇太后肝熱,膽也熱,怎麼用的熱葯?川椒、乾薑,多熱的葯!」

    原來如此!薛福辰放心了。從容答道:「姜的效用至廣,可以調和諸葯,古方中宣通補劑,幾乎都用姜,跟半夏合用,是止嘔首要之劑,川椒能通三焦,引正氣,導熱下行。而且有竹葉作引子,更不要緊。」

    儘管他說得頭頭是道,恩承只是搖頭,「薛老爺!」他放低了聲音說,「你初次在內廷當差,只怕還不懂這裏的規矩,葯好葯壞是另一回事,不能明着落褒貶。這個方子有人說太熱,你愣說不要緊,服下去出了別的毛病,誰擔得起責任?」

    薛福辰明白了,是李德立他們在搗鬼。因而平靜地問道:

    「那麼,請恩大人的示,該怎麼辦啊?」

    「上頭交代,跟三位太醫合定一張方子,回頭你們好好斟酌吧!李卓軒他們,也快下來了。」

    等李德立退了下來,對薛福辰又是一副神態,連聲稱讚「高明」。這也許是真的覺得他高明,也許是因為慈禧太后對他嘉許之故,薛福辰無從明了,只能謙虛一番。

    談到方子,李德立說道:「上頭交代,姜椒必不可用。不知道撫屏先生有何卓見?」

    「自以培補元氣為主。當務之急,則在健脾。」薛福辰說,「今日初診,我亦不敢執持成見。」

    李德立不置可否,轉問庄守和、李德昌:「健脾之說,兩公看,怎麼樣?」

    庄守和比較誠懇,點頭稱是,李德昌資格還淺,不敢有所議論。於是健脾的宗旨算是定下來了。

    「「既然如此,以『四君子湯』加半夏,如何?」

    李德立這幾個月為慈禧太後下葯,一直以四君子湯為主。

    薛福辰懂得他的用意,一則是要表示他用藥不誤,二則是半夏見功,則四君子湯連帶可以沾光。好在這是一服很王道的葯,與培補元氣的治法,並不相悖,只要略微改一下就行了。

    於是他說:「很好,很好。不過,人蔘還以暫時不用為宜。」

    於是開了白朮、茯苓、炙甘草、半夏四味葯。等送了上去,有太監來傳旨:賜飯一桌。由恩承相陪,一面吃,一面談值班的辦法。

    「內廷的章程,薛老爺怕還不盡明了。」恩承說道,「聖躬不豫,除非是極輕極輕的病,不然就要在內廷值宿,隨時聽傳請脈。如今除了三位太醫以外,外省舉薦到京的還只有薛老爺一位,如何輪值,請各位自己商量,暫時定個章程。等各省的人都來了,再作道理。

    薛福辰心想,就算兩個人一班,隔日輪值,用藥前後不符,如何得能收功?既已奉召,自然要殫精竭力,方不負舉主的盛意。因而毫不遲疑地答道:「皇太后的病證不輕,為臣子者,豈敢偷閑?我日夜伺候就是了!」

    「好!薛老爺,真有你的。」恩承翹一翹大拇指,然後又問李德立:「三位如何?」

    李德立酸味沖腦,脫口答道:「撫屏先生這樣子巴結,我們更不敢偷懶了!自然也是日夜侍候。」

    「那就這麼定規了。吃完飯,我派人跟薛老爺回去取行李。」

    飯罷各散,李德立趕到御藥房去監視煎藥,薛福辰出宮回客棧。剛一坐定,恩承帶着內務府的筆帖式和兩名蘇拉,坐一輛大車趕到了。

    相見禮畢,恩承將他拉到一邊,含着微笑,悄然說道:

    「薛老爺,恭喜,恭喜!」

    「喔!」薛福辰不知怎麼回答。

    「一來是李中堂的面子,二來是李總管的照應,上頭很誇獎你,說你忠心!不過,」恩承放出極懇切的神色,「李中堂有信給我,我拿你當自己人,內廷當差,總以謙和為貴,也別太掃了李卓軒他們的面子。」

    這自是一番好意,但薛福辰稱謝之餘,不免懊惱。自覺滿腹經綸,未見展布,如今以「方技」邀恩,已深感委屈,誰知還要再屈己從人,想想實在無趣。

    過不了幾天,又有個薦舉來京的到了。此人是山西巡撫曾國荃應詔所保,名叫汪守正,字子常,杭州人。汪家以經營典業起家,號稱「汪百萬」。在乾隆年間,汪氏「振綺堂」,與寧波范氏「天一閣」,為海內知名的浙西浙東兩大藏書家。

    汪家最有名的一位人物叫汪遠孫,字小米,承乾嘉的流風餘韻,廣接賓客,喜歡刻書,他自己也有好幾種關於考訂古史的著作。這個汪守正就是汪小米的胞侄,捐班知縣出身,分發河南,補了實缺,頗見才幹。以後調到山西,為曾國荃所賞識,由簡縣虞鄉調補一等大縣平遙,接着又調陽曲,是太原府的首縣,也是山西全省的首縣。

    當首縣的真正是做官,不會做的,苦不堪言。明朝末年有個陽曲縣令叫宋權,常說:「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縣官與上官同城,叫做附郭,附郭省城的首縣,等於督撫、將軍、監司的「帳房」兼「管家」,婚喪喜慶,送往迎來,都由首縣辦差。伺候貴人的顏色,不是件容易的事,出力出錢之外,還要受氣,所以說「惡貫滿盈,附郭省城」。

    但長袖善舞,會得做官的,當首縣卻是件極有興頭的事,因而又有首十字令:

    「一曰紅;二曰圓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認識古董;五曰不怕大虧空;六曰圍棋馬將中中;七曰梨園子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齊言語從容;九曰主恩憲德常稱頌;十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汪守正便是十字俱備,外加醫理精通,是山西全省第一能員。如今由曾國荃舉薦為慈禧太后看病,是飛黃騰達,千載一時的機會。他早已盤算過,病看得好,一定陞官,看不好,不如自己知趣辭官,反正回任是決不可能的了,所以奉召入京時,盡室而行,行李輜重,相當可觀。

    到了京師崇文門,照例驗關徵稅。旁人聽說是山西來的「汪大老爺」,不免訝異,山西連年大旱,汪守正的宦囊何以如此豐富?有人說他辦賑發了大財,也有人說他本來是富家,無足為奇。不論如何,那番鮮衣怒馬的氣派,洋洋自得的神態,與薛福辰不可同日而語,卻是眾目昭彰的事實。

    進了城先到宮門遞折請安,接着便是與薛福辰同樣待遇,在內務府受李德立的「考校」,預備第二天進宮請脈。

    退出宮來,回到客棧,汪守正打點禮物,分頭拜客,曾國荃替他寫了十幾封信,分托京中大老照應,一時也拜不完,只好先揀要緊的人去拜。此外還有兩個要緊人,也是非拜不可的,一個是李德立,一個是薛福辰。

    一打聽,李、薛二人都在內廷值宿,這天是見不到了。汪守正無奈,只好打聽到李德立的寓所,派人投帖致意。同時送上一隻紅封袋,外寫「冰敬」,內裝銀票二百兩。

    非常意外地,等跟班投了帖回到客棧,李家跟着就送來四樣菜,然後李德立來拜。相見寒暄,彼此都極親熱,汪守正特意致歉,說是由於他在內廷值宿,所以不曾親自拜訪,十分失禮。

    「不敢,不敢!」李德立拱手答道:「內廷值宿,亦有放回家的日子,今天正好輪著兄弟歇工。幸會之至。」

    「真是幸會!二十年來,久仰『李太醫』的大名,識荊之願,一旦得償,真正快慰平生,無論如何要好好請教。」

    於是汪守正留他便酌。一則是看在二百兩銀子的份上,再則有心結納,好對抗薛福辰,所以李德立欣然不辭。燈前把酒,談得相當投機。

    這一談自然要談到慈禧太后的病。李德立對薛福辰有意賣關子。在汪守正面前,卻無保留。然而他所知亦實在有限,並不比薛福辰憑一雙眼睛,三隻指頭察覺所得來得多。

    而在汪守正,獲益已經不淺,此刻所要明了的,是薛福辰如何下藥?

    「說起來亦算別創一格,那位撫屏先生用的竟是姜椒,又說出自古方,連西聖自己都認為不妥,終究另擬了方子。」

    等他把薛福辰初次請脈所擬的兩張方子,以及這幾天仍以健脾益氣的治法為主的情形一說,汪守正便已瞭然,薛福辰確是高明。同時也料准了薛福辰必已知道慈禧太后的病根,只是脈案上不肯說破而已。

    「撫屏先生最初學的是黃坤載,不過能入能出,博究諸家,能得其平。」汪守正又說,「其學大致宗東垣,自然以溫補為主。」

    這是汪守正的老實話。李東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他是河北富家子弟,所交都是嗜欲逸樂的貴介,起居不時,飲食失調,往往傷於脾胃,所以發明補中益氣,昇陽散火的醫道,成為「溫補」一派,而所重特在脾家。慈禧太后纏綿久病,氣血兩虧,從健脾入手,使得飲食能夠漸歸正常,培元益氣,崩漏自然可以止住,是極好的治法。

    因此,汪守正打定了主意,自己要跟薛福辰合作,才能見功。不過李德立對他不滿之意,溢於言表,自己的打算,決不可泄露。為了希望此人不掣肘,還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工夫。

    這一夜自是盡歡而散。第二天一早進宮,在內務府朝房會齊,見着了薛福辰,他恐怕李德立猜疑,不敢過分親熱。一經請脈,越覺薛福辰入手便正,只是健脾以外,還須潤肺,同時也覺得人蔘未嘗不可用,因而開了一劑以人蔘、麥冬為主,與溫補差相彷彿的甘潤之劑。

    方子呈上,所得的「恩典」與薛福辰一樣,賜飯一桌,由恩承陪着吃完,然後搬行李入內廷值宿。是內務府的空屋,與薛福辰同一院子,南北相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幾部醫書,但都是極精的版本。最名貴的是一部明版的《本草綱目》,刻印於萬曆年間,是李時珍這部名著的初刊本。原是汪守正行蹤所至,不離左右的,此時毅然割愛了。

    薛福辰不肯收受,無奈汪守正意思誠懇,卻之不恭。收是收下來了,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想有所補報,只以身在客邊,無從措辦,唯有不斷稱謝。當然,有此一番結交,自有一見如故之感。

    到得夜深,薛福辰一個人在燈下打圍棋譜,汪守正卻又不速而至。這次是專門來談慈禧太后的病情的。

    「薛先生!」他年紀比薛福辰大,但稱謂很謙恭,「上頭既然忌諱崩漏的字樣,總得安上一個病名。」他說,「有人問起來,聖躬如何不安,到底什麼病?莫非也象那班太醫,支吾其詞?」

    「說得是!」薛福辰沉吟了一會答道:「病呢,也可以算是『骨蒸』。」

    汪守正點點頭:「這一說就對了!我也覺得可以說成骨蒸。

    得薛先生一言,就算鑒定了。」

    「子常兄,你太謙虛了。」薛福辰微感不安。

    「實在是要請薛先生指點提攜。」

    「指點」也許是客氣話,「提攜」則薛福辰心甘情願。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診,合擬方子,薛福辰便支持汪守正的看法,仍舊用了人蔘、麥冬這幾味葯。



    上一頁 ←    → 下一頁

    極品上門女婿我當道士那些年滄元圖大明帝國日不落帝道獨尊
    隨波逐流之一代軍師重生校園女神:明少,太最強仙府升級系統妾歡龍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