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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失控 -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四次失控字體大小: A+
     

    男人一步步往後退,斜擺式邀請林覓進屋。

    林覓臉正對着那間烏漆墨黑的屋子。簾子被拉得嚴嚴實實,她站在唯一光源處,窗戶鬟漆成暗紅色,幾扇玻璃擦得光潔如新。除此之外,內設偏都市現代化,兩個時代分裂的空間牽強拼作一臥。裴斯宇枯站在那裡,手部保持着邀請的姿勢,她卻在他身上感到—種熟悉又陌生的斷鏈感。

    而她也有過此類感受。

    裴斯宇隔着段距離看她,未出言催促,目光深黑。

    林覓伸出腿,突然跨入屋子。

    女人動作突然,裴斯宇稍微愣了愣。

    嘩啦,嘩啦,嘩啦。

    林覓伸手把屋裡所有的窗簾、百葉窗涮地拉開,讓百分百的光亮透了進來。

    裴斯宇沒阻止她,靠在門框上微眯眼,不適應突如其來的太陽光。

    林覓搬出兩張椅子:“坐這兒來。”

    裴斯宇好整以暇:“需要這麼正式?“

    林覓沒吭聲,只將羊羔毛扶手椅分配在茶几兩側,自顧自挑了一個坐下。與曾經對他避之不及的她判若兩人。

    裴斯宇十分配合地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內袋取出一個復古鐵盒子,在茶几上鋪開一張紙,紙上放上—些菸絲,捻着邊緣捲起。

    林覓盯了它們好一會兒,費解:“你什麼時候也開始抽菸了?“

    “也?”裴斯宇將菸捲的尾巴摘掉一點,“高中就開始了,只是我沒癮,喜歡一個人在屋裡抽。”

    林覓頓了頓說:“步驟看着挺麻煩。”

    裴斯宇閒愜地叼煙說:“如今成品煙五分鐘不到就抽完了,名牌煙和劣質煙都有助燃劑,自己卷會燃得慢點。”

    林覓沒接這話,看着青煙寥寥升起,屋內陷入死寂。

    裴斯宇抖了下菸灰:“嘶,忘了問。你介意我抽菸麼?”林覓眉梢微揚:“我和鄔北以前什麼關係你不知道?“

    裴斯宇無辜腔:“他追到你之前可是說好了戒菸,你看他現在在做什麼?“林覓懶得和他掰扯與目的無關的,環臂看他抽完一整隻煙,嘴脣習慣性抿着。

    裴斯宇眼半闔瞧着那處,語氣分不清虛實:“妹妹,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喜歡你這樣的。"

    林覓臉不紅心不跳:“我知道。”

    停了一秒,又說:“我好像沒聽過你叫寧酊雪妹妹。”

    裴斯宇沒回答,低眸將鐵盒關上,扣緊。

    林覓看着他:“怎麼,她現在成了有夫之婦,你終於能放棄折磨鄔北了?“

    裴斯宇下頜緊繃:“妹妹,我恨了他太多年。你不會懂那種感受。”

    “我當然懂,”林覓眼底有了情緒,“那兩年,我恨透了害我雙親身處險境的人,後來發現那人是鄔牧生,他貪財好色,下場果然沒好到哪兒去。”

    裴斯宇神情專注,臉上沒有—絲—毫的心虛或膽怯。

    “寧酊雪和她當時的男朋友被我撞見過一次,她那樣子顯得特別害怕,原來不是怕被狗仔知道,而是怕我告訴你,”林覓深吸一口氣,沒有劈頭蓋臉砸下質問,語氣沉穩道:

    “她在劇組裡和你刻意保持距離,導致離開西北那天我才知道你們認識,我也就沒有機會和你講寧酊雪和她男友的事。”

    “所以她突然隱婚的消息對你而言,是晴天霹靂。”

    裴斯宇忽問:“你餓不餓?“

    林覓垂眼:“不餓。”

    裴斯宇起身從抽屜裡拿出比利時焦糖餅乾,一口一口酥酥脆脆咬着,濃郁的肉桂糖香漂浮在空氣中。

    林覓平視前方,略略出神。

    裴斯宇下秒的動作打斷她神思。他摘下一頭濃密的黑假髮,明光爍亮的頭顱上寸草不生。

    林覓—驚。

    男人說:“你大概也能猜到,我活不久了。“

    不知是不是夏日太陽光太耀眼的原因,林覓被男人顱頂的反光刺得眼睛疼,她快速低眸,膝蓋上的手掌無聲收攏。

    裴斯宇瞧得撲哧—樂。

    “不會吧,你心疼我?“

    林覓聲音異常沉靜:“怎麼會。”

    房裡開着窗,牆外有風來,迎客鬆簌簌作響。

    “林覓。”裴斯宇很少叫她本名,臉上完美無缺的笑容慢慢消寂下去,“我最愛的人已離我而去,我沒幾天活了,不想瞞了。"

    林覓鼻息微滯,沉溺在水箱裡,粗重的呼吸聲在耳畔迴響。聽他說:“一開始,我沒想到會是你。”

    裴斯宇臉上情緒撕扯,她的目光投來,他就避開眼。

    “鄔北一入大學就開始談女友,過得風生水起。我知道他是風流場不沾葉,沒有着急行動,結果後來就聽說,他正兒八經談了個小兩屆的女朋友,親自追的。”

    他扯脣,“他那種人居然會放下身段主動去追女孩兒,我就想着吧,他如果能一輩子對一個人有愧,阿雪三年裡受的罪也算能彌補上了。“

    “後來我發現那女孩兒是你,我第一反應是什麼你知道嗎?”裴斯宇側回眸。細看下巴無一毫青渣。

    林覓目光上移,男人眉毛處也沒有毛髮生長的痕跡,輪廓像用眉筆填了色,細節仿真。若不是他自露馬腳,估計別人也難發現異常。

    她斂睫:“不知道。“

    裴斯宇揚起脣:“慶幸。”

    林覓蹙眉,以爲自己聽錯。

    裴斯宇證實她耳朵無誤:“你和她很像,性格、模樣、身材,都像。我就想着如果能讓鄔北懊悔一生,某種意義上他也算親自向阿雪道歉了。”

    “瘋子——”她蹭地站起來,腦袋嗡—聲把男人的鐵盒子往牆上砸去。褐綠色的菸草散落—地。

    裴斯宇靜靜坐在遠處,完美的屏障終究產生了裂縫。

    林覓對此一無所知。本以爲會是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林家哪裡得罪過他,鄔家哪裡得罪過他。現在卻說她作爲寧酊雪的替身給鄔北“還債”,萬般滋味涌上心頭,分不清是忿忿,還是可悲。

    女人目光直顫,拼命平復:“寧酊雪怎麼出事的?“

    裴斯宇想了下說:“車禍。”

    “鄔北撞的?“

    “我撞的。”

    林覓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你把寧酊雪撞進了醫院,要我和他賠?你真......可笑。”整個視野都扭轉了,遲緩了,茶几在漂浮,牆面與地面交疊重影。

    裴斯宇眉眼低眼,口出殘忍:“鄔牧生精神分裂的空隙被我逮住了,我發現這老頭子比我想得聽話很多,我就稍微挑撥了兩句他和林靖書的關係,說她死去的老婆早看不上他了,當林靖書的妾都比當他的老婆....…"

    啪。

    裴斯宇頭被打得偏過去。

    同一個方向。

    上次是鄔北,這次是林覓。他倆不愧是天生一對。

    男人還在囈語:“我時日無幾.....還得趕緊想辦法殺了那個人,他有什麼資格和我的阿雪結婚...…"

    林覓滿臉難解,眼裡的光變得陌生,平和。

    她撐着桌緣起身,居高臨下,淡着聲道:“裴斯宇,你活該要死。”

    突然間,男人的身體開始狂抖,表情一時癲狂,一時懺悔:“我知錯了,妹妹,我錯得離譜。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過去想抱住她的腰,像溺水時抓住的唯——根救命稻草。

    她越身躲開,掉頭就走。

    手裡拽着假髮,裴斯宇匍匐在桌上,空洞地望着窗口豔陽,它在地板上拓下神明撫摸過的痕跡,普通卻耀眼。

    老爺子被裴子舟氣得血壓上升,叫來傭人把他帶院子裡玩去。裴子舟敷衍地彈着皮球,表情悶悶不樂的,眼裡染着一層水霧。當聽見一陣清脆的鞋跟落地聲,手中的皮球一瞬間滾沒影兒,裴子舟飛快蹦趺進女人懷裡,歪着腦袋朝她甜甜—笑,問她見到裴二叔沒有。

    林覓笑容明媚:“嗯,我還和他聊了一會兒。”

    裴子舟是個好奇寶寶:“聊的什麼呀?”

    林覓蹲下來,與他平視:“一些小朋友聽了耳朵會生瘡的內容,你確定要聽哦?“

    裴子舟連忙捂住耳朵,擺頭:“不聽不聽。”

    林覓腕心拖着下巴,眼底麻木到懶得追究一切複雜事件的源頭:“你二叔對你真好,舟舟,你是個幸福的小朋友。”

    她起身離開,任憑宅風吹乾砸在地上的一滴淚。

    去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航班在凌晨一點起飛,林覓回到家收拾隨身行李,託運額有兩件,她只准備了一個18寸的鋁框行李箱。

    剛把洗漱包放在摺疊的衣服上面,門鈴適時響起。

    林覓手部動作停住,耳畔叮鈴聲仍在無休止地奏鳴,她回首望見欄柵後白娉的身影。

    白娉進屋看到地上平鋪的行李箱,眼睛一瞬不眨。

    她明知故問:“覓覓,你去哪兒出差只帶這麼些東西,也不和媽講講。”

    林覓站在那裡,清純的面孔在逆光下白皙若瓷器,細密纖長的睫羽輕顫,彷彿下一秒就要碎了。白娉聽女兒啞聲道:“去倫敦。”

    她遂問:“出差嗎?“

    林覓搖頭:“找lsaac。”

    白娉自然知道這個英文名的真身是誰,有巨響在身體裡驚爆和迸發,頭腦也有點兒昏,思緒凝不成個固體的形式。

    “我記得你們早就結束了。”

    心宕到谷底,林覓蹲下身收拾行李,已無法組織更多的句子。有也是藉口。

    白娉狠抹了把眼角,彎腰把林覓剛疊進去的衣物一件件扯出來,神態木訥又緊繃。林覓按住她手:“媽。”

    白娉把女兒的蕾絲內衣丟到地上踩碾,雙眼赤紅:“這麼性感穿給誰看,lsaac?鄔北?我怎麼養出來你這種不自愛的賤貨!”

    林覓頭一回被母親罵得如此不堪,跌坐在行李箱旁邊,脣瓣打抖。

    “媽,我只是想找回這四年裡不見的勇氣.....哪怕沒有一個好的結局也沒關係,哪怕我再也找不到他也沒關係,我想趁還能愛的時候,儘量別讓自己後悔。“

    “別給我搞文紿紿這套,你就是在無病呻吟。”

    林覓說:“那如果我告訴你,我一定要去倫敦找鄔北,一定會走呢?““你將不再是林家人。”白娉的胸口隱隱作痛,像被熱水澆傷。

    林覓笑容悲慼:“媽,這是一個輪迴。爸當年淨身出戶是因爲他不想接手家業,奶奶無法理解他,兩個人時到今日才解開當年的心結,我今天想去倫敦也是鼓足了勇氣追回愛情,我也不覺得主動就意味着掉價,如果只是因爲我去追隨我想做的事就要脫離林家,我無話可說。”"

    日子就是這樣有秩無序地過着,否極泰來,枯木逢春。她總是東張西望,唯獨漏掉了自己想要的

    東西。

    白娉強行將剛纔一齊冒出來的無數個念頭通通摁下,駭浪平靜,頭腦才漸漸清明起來。她倉皇坐在沙發上,只覺得心中苦澀無比。

    思緒如潮,憶起那段無意識歲月裡零零散散的記憶片段。

    “白阿姨,我這次帶百合和鬱金香來看您了,我是鄔北。”

    “說來挺有意思,我向護士長打聽到您女兒每週來醫院的日子,然後再挑別的時候來看您,怕她看到了揍我。”

    “白阿姨,菊花不吉利,我這次爲您帶來了小雛菊,雖然離開的時候就要拿走,但希望您能夠喜歡。”

    “挺巧—事,我今天在公司遇見您女兒了,她還是那麼漂亮。”

    “白阿姨,我要出發去倫敦了,我爸手下的乾淨錢都在英國銀行,我不能讓蘇倩鑽空檔繼承全部,現在正在籌備律師打官司的事情,不知道要多長時間。”

    "如果您能記起這四年我與您聊的種種,請您儘可能告訴您女兒,我會一直愛她,在天涯海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直愛下去。”

    “祝您—世平安。”

    白娉看着西邊染色的雲朵,神情微微恍惚。

    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她停頓了許多,纔開口:“幾點的飛機?“

    林覓吸了下鼻子:“一點十分,凌晨。”

    白娉平靜說:“國際航班至少提前四個小時候機,這裡開車到濘京機場也有一個小時,再不去該

    晚了。”

    ...”林覓猛然擡頭,像冰雪消融後蹦出的第一根春芽,言語功能暫時失靈,只有眼眶睜得老

    大。

    幾秒的寂靜後,白娉閉上眼,胸腔起伏逐漸平穩,她又變回慈祥和有着強悍共情力的母親。

    “覓覓,你把他從倫敦帶回來,帶到林家。”

    或許是命運使然,林覓登機進入商務艙,左邊沙發上坐着閉目養神的女人正是寧酊雪。戴着黑色口罩和CHANEL大logo的墨鏡,若不是瞥見她耳垂上極富特色的紅痣,林覓還一時認不出這是哪個赴英女明星。

    飛往倫敦的路途漫長,林覓沒主動叫醒熟睡的寧酊雪,加上她也困到了極點,蓋好毛毯闔上沉重的眼皮,ipad裡面緩存的電影通通沒心思看。

    路途經過極晝之地,太陽刺目,體貼的空姐悄無聲息把排排小窗關上。

    寧酊雪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似乎被這番動作弄醒,惺忪遮掩將手機連上民航機載Wifi,百無聊賴刷起了朋友圈。

    …….

    林覓是被女人的啜泣聲吵醒的,儘管對方哭腔儘可能壓得很低。她登機前喝了杯星巴克的冷萃,後半夜一直睡不安穩,細微末節的聲音在耳邊依舊存在感很強。

    哭聲響起的同時,她倏地睜開眼。

    寧酊雪彎腰躬得很低,手掩着嘴脣不停抽泣,淚珠一滴─滴從她的眼眶溢出,重重砸落在暖色地

    毯中。

    那是當一個人極度悲傷時纔會表現出的狀態。

    林覓胸腔裡再次涌來那陣熟悉的蒼涼感。

    飛機在半空中平穩行駛,她暫時解開安全帶,隔板後露出半張臉說:“寧小姐,你還好嗎?“

    寧酊雪幾乎是—瞬間認出了林覓,聲音嗚咽進淚水裡:“他....他自殺了。”

    “誰自殺了?“

    寧酊雪哭得氣噎聲嘶:“裴小二爺,他在家中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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