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兒……」穆青雲有些無奈,不捅破他們之間存在的這一層隔膜,他們永遠也無法真正地坦誠相待。
燕君不待他說完,忽然朝着店小二招手:「小二,怎麼還不上菜?」她有意提高的嗓音出賣了她,一時間酒樓內所有的客人皆齊齊望向他們這桌。
靜靜地看了她許久,她的眼神忽閃,始終不敢與他正視,他感覺很無力,有一種挫敗感襲上心頭。他本不想奢望太多,然而當太多的奢望沉澱在一起,那種迫切想要渴求的念頭卻更加強烈。無論是什麼原因,他都想弄個明白。
這一刻的等待,太過漫長,漫長得足以消磨他的耐性。
而相對於燕君來說,她也不好過,面對他灼熱而質疑的目光,她不敢與他對視,怕那些她極力想要隱藏的真相被無情地暴露在陽光中,無處可躲。
輕輕地一嘆,帶着無盡的苦澀,穆青雲立起了身,說道:「君兒,你先坐着,我去對面的衣飾鋪買些可以換洗的衣裳。」
「嗯。」燕君只輕輕應了聲,始終還是沒敢抬頭看他。心,苦澀得厲害,她是不是錯了?是不是應該將真相告訴他?可是倘若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會如何想法?他真的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發生過關係嗎?
她不敢賭,不敢輕易嘗試。
思緒間,前方有道黑影遮住了光亮,她警覺地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短須,國字臉,羽扇綸巾。這個形象讓燕君聯想到了諸葛亮,一個極具書生氣,卻又不乏謀略和精明的形象。
對方走近時,客氣地作了個揖,率先開口道:「這位公子,請恕在下冒昧問一聲,公子貴姓?」
燕君注意到對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沒有侵犯和惡意,有的是疑惑和訝異。燕君沉吟,在腦海中搜索,是不是以前在哪裏見過此人。不過她的記憶力向來極好,但凡有過一面之緣,她都能記得,眼前之人,她很確定,她是不認識的。
她皺了皺眉,冷淡地說道:「你我恕不相識,在下不方便透露姓名。」
沒有尷尬,反而是再次的疑惑,對方不肯輕易罷休,繼續說道:「公子今年貴庚?可是虛齡十六?」
眉宇皺得更深,燕君猜不出對方的來意,雖沒有感覺出敵意,但她也不會輕易相信對方。她的面色更冷了一層,冷漠地回道:「閣下究竟有何事?倘若無事,還請不要打擾我用餐。」她獨自自斟自飲,擺明一副逐客的意思,然而對方卻不像她想像中那般容易打發,依舊鎖定着她的臉不住地瞧,嘴裏低低地輕嘆,不知在感嘆些什麼。
燕君徹底惱了,驟然拍桌而起:「閣下若是對此桌感興趣,我願意拱手相讓,至於這茶錢,閣下也看着辦吧。」她憤憤地甩袖離去,認定他必是無聊之人,存心找她尋開心。
「哎,公子,你誤會了。公子,你別走啊!」中年男子舉著羽扇在後面追喊,卻不想他越是喊,前方的人走得越是快。
追至酒樓門口時,前方的人早已融入如潮的人群中,尋不到蹤影,他微微一愣,詫異於她的速度。平常人沒理由這麼快就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這是怎麼回事?
疑惑中,左側有一行人朝他走來,為首的一人遠遠地就看到了他,放聲沖他喊道:「韓夫子,你在看什麼呢?」
韓離子循聲望去,只見那男子在身邊四人的簇擁下,如眾星拱月般邁步而來,滿身的風華和氣度,令人驚羨不已。然而韓離子卻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再次瞪大眼睛看向來人,眼前的景物不變,人還是那個人,他所熟悉的雍容矜貴之氣。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側頭望向大街上擁擠的人群,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怎麼會這麼像?難道是我眼花了?」
男子看他神情有異,走近幾步,關切地問道:「韓夫子,你究竟怎麼了?沒什麼事吧?」
韓離子猛然搖了搖頭,恭敬地朝着男子作了一揖,道:「回公子,屬下方才在酒樓之中見到一人,竟然和公子長得一模一樣。若不是她的身邊沒有赤一、赤二他們跟着,屬下險些就以為她就是公子您了。」
「哦,真有如此之人?」燕昕一雙鳳眸微亮,綻放出一抹亮麗的色澤,極為感興趣道,「此人現在何處,本公子倒想會一會她。」
「公子。」韓離子忽然壓低了聲音,將燕昕拉至一處人少的地方,謹慎地說道,「公子,您可曾記得您還有一個雙胞胎的妹妹?也就是被大王送去楚國充當質子的大公主燕君?」
燕昕經他一提醒,雙眸忽而亮起,用眼神暗示他繼續說下去。而他身邊的四名護衛已經呈四個方向,背對着他們,將他們安全地圍了起來。這等專業熟練的動作,彷彿已經演練了上千遍,已經成為習慣。
韓離子輕咳了聲,繼續壓低說道:「屬下方才仔細打量了此人,很肯定此人是女扮男裝。倘若她真是位女子,而容貌又與公子如此想像,那麼她就必定是大公主燕君。」
「君兒?你是說……君兒她回到了燕國?」一抹激動的神色浮起在燕昕的臉上,但很快又被憂慮和愁思所掩蓋,他的眸色黯了黯,沉聲道,「這十年來,我們兄妹天各一方,我無法照顧她,也不能去看望她,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唉,可是這個節骨眼上,她卻來了燕國,恐怕不是件好事。我們一直籌謀的大計,也就是在這幾日了……我怕萬一失敗,會連累到她。」
「公子不必擔心,等屬下再見到公主,勸她儘快離開燕國便是。燕國的天,很快就要變了,等到公子奪回了大位,也就是你們兄妹重逢相見之日。相信先皇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你們的。」
「君兒……你還會認我這個哥哥嗎?」燕昕舉頭望向天邊的幾朵浮雲,長長地悠嘆。
酒樓的大門內,兩個瘦弱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擠在大門後面,朝着燕昕他們的方向張望。
「小翠,本公主的眼睛是不是花了?我怎麼突然看到兩個一摸一樣的男人?可是這兩人分明穿着不同的衣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公主,您沒有眼花,奴婢也看到了。這兩人簡直長得一模一樣,太神奇了。」
燕芷和奴婢小翠正嘰嘰喳喳地議論不休之時,背後突然多出了一個人,一手一個將兩人從門內拎了出來。
「哎哎,你要幹嘛?快放開本……本公子!」
抓住她們兩個的不是別人,正是燕昕手下其中一名護衛赤一。
赤一無情地拎着兩人,將她們丟在了燕昕的腳下,機械地頷首稟報道:「公子,這兩人一直在門內偷看公子,請公子發落。」
「什麼偷看?我們是正大光明地看好嗎?再說了,這酒樓是你們家的嗎?誰說我們不可以在門口溜達溜達?」燕芷摔得狼狽,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瞪着赤一的臉,極力地爭辯。一張俏臉因着怒意泛著霞色,顯得極為生動。
燕昕剛一回首,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幅景象,漂亮的眸子忽閃了下,不由地對眼前這位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子喬裝的「瘦弱男子」起了興趣。
「你叫什麼名字?」燕昕伸手虛扶了她一把,話語問得輕柔,他本就是一派清雅公子的形象,讓人看着親切優雅。
出乎燕芷的想像,她沒料到對方會這麼溫柔地對待她,一張俏臉不由地紅了。她急急地縮回了手,抿唇道:「燕芷。」自己的真名脫口而出,她卻還未自覺,還是一旁的小翠猛拉她的衣袖,她才反應過來。
燕芷捂上自己的小嘴,一雙閃亮的眸子左右轉着,不知該如何挽回自己的失言。
燕昕有趣地看着她可愛的神態,嘴裏喃喃道:「胭脂,好名字。」他彎唇一笑,整張臉頓時大放神采。
燕芷愣愣地看着他,知道他是聽錯了自己的名字,訕訕地一笑,也不解釋。
「那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嗎?我們真不是有意偷聽你們談話的,更何況,我們什麼都沒聽着。不信的話,你們可以試試站那兒能不能聽到這邊的說話聲。」
她可愛的舉止,再一次取悅了燕昕,他沖着護衛使了個眼色,道:「赤一,還不快向胭脂姑娘道歉?」
赤一還未上前,燕芷已瞪大了眼睛:「姑娘?你說誰是姑娘?我可告訴你,不帶你這樣侮辱人的,我們可是男人,堂堂正正的男人。」她停著胸,猛拍自己的胸脯,卻不知這舉動有多滑稽可笑。
小翠在一旁使勁抹汗,她怎麼就攤上一個這麼蠢笨的主子呢?
韓離子大笑出聲,四名護衛也低低地笑着,燕昕只微微抿了抿唇,隱忍着笑意,說道:「抱歉,是我誤會了。胭脂公子,你們可以走了。」
「胭脂公子?你這人怎麼……哎呀,不跟你說了,小翠,我們走!」燕芷嫣紅著臉,窘迫不已,不敢再往燕昕方向瞄上一眼,連忙拉着小翠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