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雲也跟着坐起了身,氣哼哼道:「都不順眼!」
琉璃色的綠眸在黑暗中閃爍著芒光,深邃而黝暗,燕君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地響起了今夜在宮宴上見到的那位北狄國使臣。同樣擁有綠色的眼睛,只是一個具有歐洲人的血統,一個則徹徹底底的漢人容貌,這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呢?
燕君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所想:「你到底是哪國人?是不是從北狄國來的?」
穆青雲聞言,原本慍怒的容顏驀地有了變化,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他撇開頭,說道:「什麼北狄國?你看我的樣子像蠻族人嗎?」他的話語之中也多了幾分冷意,讓人更加生疑。
燕君盯着他的眼睛又多看了一會兒,他的反應的確讓人很疑惑,又像是在逃避着什麼。既然他不願意說,她也就不問了,反正與她沒有太大的關係。她聳了聳肩道:「那沒事了,趕緊睡吧,我好累。」
穆青雲見她躺了下去,怒火再次上升:「你當然累了!又是唱歌,又是表演,怎麼可能不累?」
燕君不由地眯起了眼,他怎麼知道自己今晚唱歌了?
「你跟蹤我?」是肯定的語氣。
穆青雲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腆著一張暈紅的臉,左右顧盼道:「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跟去暗中保護你罷了,你可沒存心跟蹤你。」
燕君忽然伸手捉住他的衣領,將他一把拽下,眯眼道:「穆青雲,你可別告訴我,你對我心懷不軌?」
兩人只差一拳的距離,穆青雲望着近距離的她,有一時的呆愣和恍惚。回憶起她方才的話語,他不禁有些氣惱,什麼叫對她心懷不軌?不錯,算是有進步了。她至少領悟到自己對她的特別了,可能不能不用心懷不軌這等不雅的辭彙,改為愛慕不更好些?
別看他平時笑嘻嘻的,要他一個大男人向她表白,他還真有些說不出口。穆青雲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聲,說道:「你想多了,什麼心懷不軌,我是這種人嗎?」
「那你幹嘛時不時地跑我床上來?是有特殊癖好,還是把我當成男人了?」想起白日裏他和她新收的徒弟勾肩搭背的模樣,她懷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若不是他將自己當作男人,怎麼可能不懂得避忌一下呢?
穆青雲嘴角抽抽,真是跟她無法溝通,他試探地低語道:「那倘若……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呢?」綠色的流光在眸中不斷地轉動,似虛似幻,釋放出源源不斷的溢彩,將身下的人全部籠罩其中。
明眸逐漸變得迷離,朦朧如湖中水雲,盈盈暗暗,他說的是真的嗎?
燕君忽然有些心慌,重重地推開了他,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可以再陷入一次,一次的傷害已經足夠,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傷害。
穆青雲眸光忽暗,她眼底的慌亂如此明顯,他怎能沒有看清?她在慌什麼,亂什麼?
「君兒,我……」我是真心的。
燕君沒有等他說完,冷冷地打斷了他:「以後,不許你再睡我床上,我是認真的。」
痛楚,在心底蔓延。
她這是在變相地拒絕他嗎?
「君兒……」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你!」
落寞地轉身,穆青雲第一次自覺地離開了房間,離開了有她存在的地方。
燕君一直沒有回頭看他,直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的氣息越來越遠。
心,好像失落了一塊。
穆青雲!
燕君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從何時起,他已悄無聲息地住進了她的心底?為何當他真的要離開時,她的心會如此不平靜?
她垂眸凝思,抱膝坐在床頭,想了整整一夜。
門外響起弟子們晨練的聲音,燕君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竟坐着睡了一夜。
穆青雲!
你真的離開了嗎?
她慌亂地衝出了房間,甚至忘了自己此刻還是一身女裝的打扮。
院子裏正在晨練的弟子們看到有女子忽然從總鏢頭的房裏衝出來,皆瞪大了眼睛,好奇不已,想要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奈何人影閃得太快,他們都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面容。
賬房內,穆青雲正和何潤之一道整理著賬冊,門外忽然一陣疾風颳起,吹翻了紙頁,也吹動兩人鬢前的髮絲。
兩人抬頭望向門外忽然出現的身影,頑皮的青絲自上而下舞動,逐漸顯露出它的主人的真顏,紊亂的氣息,慌亂的神色,不減傾城的容顏。
有一種患得患失,展露在她的面容上;
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寫在她的眼底。
穿過舞動的青絲,她見到了他,他終是沒有離開。
漂浮的心,塵埃落定。
「沒事,你們繼續!」只是那麼一瞬間的愣神,燕君飛揚著笑容,立即又消失在了門外。
何潤之此刻已是驚愣得目瞪口呆,他剛才見的那位不就是……這怎麼可能?她竟然是位女子?!
穆青雲也是明顯地呆愣,許久,一抹甜蜜中夾雜着竊喜的笑意在完美的唇邊逐漸綻放。原來,她捨不得自己,真好!
何潤之又是一陣呆愣,這兩人究竟在搞什麼鬼?他怎麼越來越糊塗了?
院子裏的弟子們剛要轉身繼續訓練,又見那抹身影從他們眼前飛速地掠過,重新回到了總鏢頭的房裏,看得他們眼珠子都快掉下來。這究竟是什麼人?難道是昨夜總鏢頭帶回來的女人?
進屋后,燕君背抵著房門,胸前起伏不定。他果然沒有走,沒有離開,真好!
當她換回了男裝,重新走出房門時,所有的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訓練,一臉怪異地望着她。燕君挑了挑眉,一邊卷着衣袖,一邊走向他們。
「怎麼了?不認識你們總鏢頭我了嗎?」
弟子們相互交頭接耳,最後將陸鏢師推了出去,紛紛說道:「總鏢頭,陸鏢師有話問你。」
陸鏢師回頭橫了弟子們一眼,真是一幫沒天良的東西,關鍵時刻就出賣他。他頗為輕咳了一聲,事實上他也很好奇,問道:「總鏢頭,昨夜睡得還好吧?」
燕君眉頭糾起,就問這個?
「還成吧!」雖然是坐着睡了一晚,但睡眠質量還不錯。
陸鏢師又咳了聲,說道:「小的們不知道總鏢頭的嗜好,之前真是疏忽了,從今天開始,小的們就去幫總鏢頭物色些更好的貨色來,一定讓總鏢頭開心滿意。」
「貨色?什麼貨色?」燕君被他說得越來越糊塗了。
陸鏢師伸長脖子往她身後探了探,賊賊地笑道:「當然是總鏢頭房裏的貨色!剛才她走得太快,小的們沒看清楚,不過總鏢頭放心,小的們一定找酈城裏最美的姑娘來伺候總鏢頭。」
燕君面部肌肉一陣抽搐,終於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了,她提腳就狠踹在了他的大腿側,喝道:「有時間想這些沒用的,還不如儘快出去找點保鏢的活來接!一個個的,腦子裏都裝了什麼,成天胡思亂想?」
陸鏢師可憐巴巴地揉着自己的大腿,無辜地說道:「總鏢頭,不是我們不想找活接,而是揚威鏢局從前的名聲太差,沒人敢來找我們接鏢。」
「沒人來,那就我們自己去找,總不能真的等著坐吃山空。」燕君摸著下巴想了想,問道,「這酈城中哪家鏢局的生意最紅火?」
陸鏢師不解,但還是如實回道:「酈城中一共有十家鏢局,要說生意最紅火的,當屬長風鏢局。他們的總鏢頭孟長風從前是振威鏢局的鏢師,後來聽說與振威鏢局鬧不合,這才離開了鏢局,在振威鏢局的對面開了家長風鏢局,自己當起了總鏢頭,專門和振威鏢局搶生意。這孟長風為人仗義,在同行之中名聲頗佳,認識的富貴人家也多,所以大家有押鏢的生意,都先照顧着他。不過五年的時間,長風鏢局就超越了振威鏢局,成為酈城首屈一指的鏢局。」
「這麼說來,這孟長風還真好兩下子。」燕君繼續摸著下巴,沉思了許久,下令道,「兄弟們,操傢伙,去長風鏢局!」
「啊?」陸鏢師驚得幾乎要掉下巴,脫口而出道,「總鏢頭,你不會又是要去踢館吧?」
他可沒忘了這主兒是怎麼進的揚威鏢局,一進門就說要踢館,這氣勢不得不說……很雷人!她該不會是想故技重施,帶着整個鏢局的兄弟們去跟人家長風鏢局火拚踢館吧?
燕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難道在他心底,她就這麼好勇鬥狠?
「我是總鏢頭,我說什麼,你們照做就成,哪來這麼多廢話?」
「是是,兄弟們,還不快操傢伙?」陸鏢師諾諾點頭,哪裏敢惹她?
賬房內的穆青雲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好奇地出來察看,見一大隊的人整裝旦旦,一臉的煞氣,不由地上前,將燕君拉到一邊,放低聲音道:「你帶他們去哪裏?這裏是酈城,你可別到處招惹是非。」
「你想什麼呢?我帶他們去長風鏢局拜下山門,跟同行們增進一下友誼,有什麼不對嗎?」燕君理所當然地說道。